第3章

 


冰冷的黑屋子裡,我感受到亙古以來的孤獨,我努力睜大眼,卻看不見任何東西。


我想找到我的刀,卻發現有點不對勁兒。


 


我的左手手指全部被砍斷,我已無法再握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慘呼著驚醒,全身的傷口都迸裂。一個男人走到我面前,眼中有股怒意。


 


我長籲一口氣,原來是碰到了熟人,看來這條命是保住了。


 


「你的傷很重,得休養一個月才能下床。」他幫我把傷口包好,冷冷地說。


 


「你怎麼會在這兒?」


 


「這麼多天的擂臺,肯定會有很多人受傷。我來這裡,隻是想多救幾條人命。」


 


他的衣帛華貴,大拇指戴著「扁鵲玉戒」,無法把他和當年躺在泥坑裡活S人一般的模樣聯想在一起。


 


接下來的一個月,

我感受到此生未曾有的平靜。


 


阿秋每天給我做飯,給我講江湖上最新的傳言,到了晚上就幫我換藥。


 


我已習慣赤裸地站在她面前,感受她修長的手指撫摸我的各處傷口。


 


她的臉總是很紅,就像天邊的晚霞。


 


我已做好打算,等辦完了最後一件事,就帶她歸隱山林,過平靜安穩的生活。


 


那個被稱為「神醫」的男人,隔幾天就來看看我的傷勢,偶爾拿出棋子和我對弈一局。


 


「最近,我總是做著怪異的夢。」


 


「什麼夢?」


 


「我夢見自己被一伙人囚禁,被他們用各種法子折磨,不讓我說話、逼我吃毒藥甚至還砍了我的手……」


 


神醫嘴角上揚,帶著奚落味道的神情:「你怕了。之前的你,對S亡毫無畏懼,

把生命看作草芥。但現在,你已經有了在意的東西,你害怕自己會S在別人的刀下。那些夢魘,應該是你心裡的影子……」


 


是這樣嗎?


 


我從未有過如此逼真的夢境,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們手上的溫度,能摸到那面冰涼的牆壁。


 


如果是夢,怎麼會一直重復這樣殘酷的場景呢?


 


「對了,你的傷差不多了,明天你就可以出發了。」


 


神醫放落一顆黑子,把我所有的圍勢都化解,開始轉守為攻。


 


10


 


接下來的小半年,我尋遍大江南北,試圖找到大師哥的蹤跡。


 


泰山之巔,西湖梅莊,塞外大漠,東海之濱。


 


師父說過,大師哥是唯一讓他都覺得可怕的刀客,他的刀在十年前就天下無敵,至於現在的修為,更是不可想象。


 


一路風餐露宿,阿秋跟著我消瘦了許多。


 


好在她生性開朗,雖然吃了很多苦,依然給我打氣。無論我要找多久,她都會陪著我。


 


「若是一輩子都找不到呢?」


 


「那我就陪你找一輩子,這樣也很好。」


 


阿秋嫣然一笑,臉上浮出梨渦。


 


我心裡一暖,看著她的側臉,剛想說什麼,天空就響起驚雷,豆大的雨滴很快就砸下來。


 


我們快馬加鞭趕到路邊的驛站,裡面是一些江湖漢子,自顧自地喝酒吃肉。


 


店小二給我們端來一些吃的,我剛拿起筷子,從門外走來一個男人,一身青衣,身材高挺,戴著竹子編的鬥笠。


 


那男人拍拍身上的雨水,走到我對面,取下鬥笠看了我一眼。


 


隻是一眼,我就確定了,這是我要S的最後一個人。


 


他長相很普通,不胖也不瘦,稱不上好看也絕不算難看,頭鬢有幾絲白發,眉目如刀,眼神亦如刀。


 


「你好。」他笑著跟我打招呼。


 


「你好。」我桌子下的手,已握緊腰間的刀。


 


「我知道你的目的,我們能不能談談?」


 


「談什麼?」


 


「你帶我回去見師父,我當面和他認錯,可好?」


 


「師父說,他這輩子不會再見你,除非是你的屍體。」


 


那男人沉默半晌,喝下半杯茶:「那這樣,你砍掉我的右手,讓我此生不再能使刀,算是我對師父的交代,可行?」


 


「不行。」


 


「那你是S定我了?」他微微眯起眼。


 


這是個可怕的人,有著超乎常人的冷靜,身體雖是懶散地坐著,卻沒有一絲破綻,更難以置信的是,

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S氣。


 


大巧不工,重劍無鋒。


 


他的人就像一把刀,讓我無法掌握出手的時機,我甚至覺得,當我拔刀的那一刻,對決會在瞬息間結束。


 


「你的刀呢?」我捕捉著他身體的細微動作。


 


「十年前我就不再用刀了。」


 


「我給你時間,你去找適合你的刀,我不佔你便宜。」


 


「哈哈,哈哈哈……」那男人突然笑起來,仿佛聽到世間最滑稽的笑話。


 


「師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用了,我現在就給你展示我的刀。」


 


我屏住呼吸,渾身肌肉都繃緊,卻看到無法想象的一幕。


 


11


 


一直坐在我身邊的阿秋,撲哧一聲笑起來,跑到那男人身邊,臉上露出嬌媚的笑容。


 


阿秋坐在他腿上,

親了一口他的臉。


 


我如墜冰窟,手破天荒地抖起來。


 


是憤怒,是不解,還是對自己愚蠢的挫敗感?


 


「這是我的第一把刀。這個女人貪財如命,我一直安排他在三師弟周遭,順便替我打聽官府的消息。你下山後的第一戰,我就知道了你的底細,我讓她故意接近你,讓你沉溺於感情中。這是她的拿手好戲,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幹什麼的?我第一次見到她,她一晚陪了七個男人。」


 


「住口!」我的呼吸不暢。


 


阿秋帶著鄙夷之色,笑著說:「看來他真的愛上我了。」


 


「刀客是不該有感情的,尤其是對這種婊子,更不值得。」


 


大師哥笑眯眯的繼續喝茶,任由阿秋像一條發春的貓在他身上浮遊。


 


「住口!」


 


桌子四分五裂,我的刀被擋在空中。


 


隻是兩隻木筷子,就夾住了我的刀鋒,無論我怎麼使勁兒,都動彈不得。


 


我心裡一沉,雖然病好後我練刀沒那麼勤,但這次拔刀的速度怎麼這麼慢?


 


門外停住一輛馬車,一個男人從車裡走出來,我為數不多的朋友——「白面神醫」帶著嘲弄之色,站在大師哥的身後。


 


「這是我的第二把刀。他的名氣都是我想辦法傳出來的。在這個江湖,想讓一個人天下聞名,需要花巨大的金錢和精力。當然,這些都是有回報的。他成了我最忠心的一條狗,他不僅會救人,也會用毒S人,武當派第十三代掌門,就是S於他的青石散下。那種毒藥無色無味,會慢慢麻痺人的神經,中了那種毒,反應會逐漸變慢,一年後,就會癱在床上,渾身潰爛而S。」


 


大師哥松開筷子,讓我能狼狽地抽回刀。


 


「你中的也是這種毒,以你現在的刀法,是無法S掉我的。」


 


雨越下越大,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12


 


我猛地躍起,使出攻勢最猛的「流雲式」,刀氣把大師哥全身籠罩。


 


這是搏命的一招,也是沒有後路的一招。


 


大師哥一揚手,我手腕一酸,手中的刀飛到屋外,被我視若生命的七星龍淵,此刻插在馬糞堆裡。


 


「哇!」


 


一口血從我喉嚨中湧出,噴到阿秋的裙子上,大師哥搖搖頭,露出遺憾的表情。


 


世界正在慢慢變黑,依稀間又能看到那些穿白衣服的人。


 


他們SS按住我,往我的胸口刺著銀針。


 


王八蛋,我強作精神,想要抵抗毒藥帶給我的幻覺。


 


「這是我的最後一把刀。」


 


一張紙飄到我身前,

那是師父的筆跡,他在信上寫道,他的刀法隻會傳給最強的人,四個徒弟裡唯一存活的人,才有資格回到山上,成為他認可的刀客。


 


竟然是這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不停地從我喉嚨裡湧出,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大師哥的刀確實比我強太多。


 


世間的刀,隻能S人。


 


但他的刀,卻會誅心。


 


我的感情、我的理想、我一生信仰的東西,都被他輕松地摧毀了。


 


不用他再出手,我已經失去了所有戰意和勇氣,我成了任人宰割的牲畜。


 


「你已不配用刀。我不S你,要你像個動物一樣活下去,在憤怒和惶恐中煎熬,最後在迷霧般的幻覺中痛苦地S去。」


 


大師哥的手下一撲而上,

把我的左手拍在桌子上。


 


刀光一閃,我的五根手指斷落在地。


 


痛苦如海嘯般襲來,在大師哥猖狂的笑聲中,我神志慢慢消散。


 


揮之不去的夢魘漸漸把我吞噬。


 


【尾聲】


 


「小劉,介紹一下病人的情況,詳細一點。」


 


「是,這個病人叫秦文佑,相信大家都在電視上看過他的新聞,他是跨國財閥秦聯企業的大公子。六個月前,警方收到他S人犯罪的具體證據,但是在全城搜捕中沒能找到他的蹤跡,後來得到匿名人士發來的郵件,在荒山中抓捕了他。原來他被一名叫元古的秦聯員工綁架,元古砍掉他左手的五根手指,逼他拍了認罪視頻後,在他身邊開槍自S。在那沒水沒食物的十三天裡,秦文佑隻能靠吃元古的屍體活下來。由於被酷刑折磨,加上吃S屍給他的精神帶來劇烈刺激,導致他在警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經過我院三位主任會診後確認,秦文佑已經精神崩潰,不適合再關押在監獄,故移交至本院重症科。」


 


會議室裡,每個人都屏住呼吸,認真聽著這個年輕男醫生的發言。


 


這關乎一個能影響城市命運的決定。


 


「秦文佑轉交本院的第三天,他的親弟弟秦武滔伙同好友尹沉,趁護士交接班的時機溜入病房,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導致秦文佑情緒失控,竟用牙齒活活咬S了他弟弟。隨後院裡警衛趕到,控制住秦文佑,把尹沉移送到警察局,這件事也成了一時新聞。民眾和警方給我們施加了很多壓力,要我們鑑定出秦文佑的具體精神狀況,防止他繼續犯罪。因為他的背景復雜,犯下的案件又是滔天大罪,院裡領導高度重視,請來了七位世界各地的精神科專家。


 


「經過三個月的臨床記錄,以及分析催眠後的視頻回放,我們可以確認,

秦文佑精神分裂了三個人格。第一個人格貪財好色;第二個人格迷戀名望權勢,第三個人格性格扭曲,痴迷玩弄人性。這三個人格都源於秦文佑的本性,因為受了極度刺激才分裂出來,此外,他還對害S的前女友周思秋,還有那個反目成仇的跟班元古有記憶點,那些都化成虛擬的角色活在他的精神世界裡。


 


「另一方面,秦聯財閥以抬高物價擾亂城市經濟對政府做出要挾。大家都知道,這個城市所有的商場、超市、電影院、水電物業幾乎都被秦聯所壟斷。秦文佑現在是秦聯唯一的接班人,他們若是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這個城市的百姓都會受到影響。秦聯給我們施壓,要我們拿出一個可行的治療方案,把秦文佑變回一個正常人。


 


「於是,我們實施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治療手術,通過藥物和催眠,給秦文佑植入了一個正常的人格。那個人格有正義感,有勇氣和恆心,

有自己的理想,我們一次次調整,希望這個人格能SS其他三個變態的人格。如果成功了,秦文佑就能順利出院,後續審判交給警方和法院;若是失敗,則他還要繼續留院觀察。」


 


做筆錄的女人深吸一口氣,幾乎無法相信耳朵聽到的內容。


 


植入人格?互相殘S?這算哪門子治療?


 


頭發花白的龍市長扶扶眼鏡:「那你們認為,手術成功了嗎?」


 


「有兩個變態的人格,已經確認被抹除,還有一個痴迷玩弄人性的,我們認為成功的概率很大。就算再邪惡的本性,也無法跟科學創造的正義所抗衡。」


 


男醫生發言結束,坐下整理手中的病歷本。


 


龍市長咳嗽兩聲:「那大家投票吧,若是超過半數舉手,秦文佑就出院移交司法部門;若是低於半數舉手,秦文佑就繼續留在精神病院治療。」


 


空氣安靜起來,

大家都觀望著對方的動作。


 


沒有人敢率先舉手,但也都害怕舉手落後。


 


會議室的大屏幕上,昏睡在病床上的財閥大公子,眉間微微一動,臉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