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他脫罪出獄後,卻親手端給我一碗墮子湯:
「你出身卑賤,不宜生下侯府長男。」
我喝下湯,又尋到機會,逃離了侯府,逃到江南。
十年後,侯爺奉旨巡查江南,與我在市集上重逢。
看著我手中的男孩,他濡湿了眼眶,問:「這可是我兒?」
年輕英俊的知府大人路過,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攬我入懷,笑嘻嘻道:「侯爺怕是想兒子想瘋了,怎麼亂認起別人的老婆孩子來。」
1、
進侯府前,我叫沈舟。
生在江南海邊,爹是漁夫,娘是海女。
娘懷我時,爹出海打漁遇上風浪,S在了海上。
我一出生,見是女孩,族叔就嚷嚷著我家絕了後,
把我和娘趕走,霸佔了我家的破茅草屋。
娘隻好重操舊業做海女,採珍珠,採海膽,採鮑魚。
我們以東家的船為家,我就在船上長大。
長到十二歲,沒上過岸,沒穿過鞋。
直到朝廷頒發禁海令,說是為了防範倭寇,不許百姓再下海。
就這樣,我和娘被趕下了船,進城裡找生計。
還沒找到生計,我就病了。
為給我治病,娘向高利貸借了錢。
後來錢還不上,就被逼著上了花船,賣笑接客還債。
花船客人多是販夫走卒,下流粗魯,於床事上殘忍至極,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夠「回本」。
有的身上還帶著髒病。
不出半年,娘就被磋磨得咽了氣。
就在我娘咽氣的那天,我遇到了侯爺。
那年他十七,
奉皇命巡查江南,夜裡知府老爺在畫舫上設宴,請他品評秦淮風月。
他的畫舫路過花船時,龜奴正要把我娘的屍身抬下船去。
我追到船頭,撲在娘身上哭,兩個龜奴追上來,一個拽我的手腳,一個拽我的頭發,想把我拉回去。
船艙裡,買下我初夜的客人已經等得不耐煩。
一錠官銀拋擲到花船甲板上:「這丫頭我買了。」
我抬頭,看見溶溶月色下,畫舫船頭,立著個面如冠玉的少年。
我被他帶回京城,送給了老夫人做丫鬟。
進侯府那天,見老夫人時,她正在荷花池邊喂錦鯉。
瞟也沒瞟我一眼,隻說:「今天荷花開得正好,就叫你妙蓮吧。」
就這樣,我從江南海上的船,變成了侯府池塘裡的蓮。
2、
我進侯府五年,
和侯爺沒什麼交往。
隻有每日侯爺來向老夫人問安時,才能見到他。
侯府下人多,縱見著了,也說不上什麼話。
他看我時不似有舊,像是已經忘了救過我這件事。
侯爺出身高貴,生得又玉樹臨風,丫鬟們闲聊時常提起他。
都幻想著,來日能被侯爺收房當姨娘。
除了我。
我有自知之明。
侯爺房裡光大丫鬟就四個,個個美貌靈巧。
而我呢,姿色平平不說,還有雙難看的腳。
因自幼以船為家,光著腳在船上跑,風浪裡為扒住甲板,腳趾頭都變得比尋常人更長更彎,同屋的丫鬟笑話我,說我這不是人腳,是猴爪。
就算侯爺要納十八房姨太太,怕也輪不到我。
可突然有一天,侯府遭逢大難,
侯爺被誣陷入獄,判了斬監候。
一夜之間,樹倒猢狲散,下人們跑了個精光。
包括那些肖想做姨娘的。
留下來的,除了老夫人的陪嫁徐媽媽,就隻一個我。
老夫人涕淚交加,握著我的腕子直誇好孩子:「大難臨頭,才知道誰忠誰奸。」
全然沒了我剛進府時的驕矜傲慢。
侯府被貼了封條,財產都被充公,我掏出這五年攢的體己錢,在城郊賃了間房子,隻有一張床,讓給老夫人睡,我自個兒在長條凳上打盹。
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隻想著,當初我娘是用侯爺給的錢下的葬。
今天他出事,我就幫他給他娘養老送終。
有恩報恩,這才是為人之道。
3、
有一天,老夫人突然吞吞吐吐地求我:「妙蓮,
你侯爺才二十出頭,還沒娶妻納妾,要是就這麼S了,侯府香火也就斷了……」
言下之意,是讓我幫侯爺留個種。
怕我惱,又急急地說:「我知道這樣冒昧,但是……」
我打斷她的話:「也不是不行。」
我是鄉野之人,從小見慣私奔、典妻,對所謂貞潔不甚在意。
倒是在城裡那半年,聽多了說書,很知道些報恩和俠義。
老夫人感激涕零,脫下腕上玉镯:「這镯子少說值個一千兩,你去當鋪當了,打點獄卒。」
打點過獄卒後,我終於進到天牢。
隔著鐵柵欄看見侯爺,我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蓬頭垢面,身上血跡斑斑,哪還是當年畫舫上救我時光風霽月的少年?
我說明來意,主動褪下衣裳,他卻遲疑了:「我若真被砍了頭,給你留下個累贅,你一介弱女子,可怎麼活下去呢?」
我柔聲道:「侯爺不必擔心,我自有計較。」
我這話,倒也不是寬慰他。
我早已做好打算。
當鋪趁火打劫,老夫人給的玉镯隻當了五百兩。
可我跟獄卒討價還價,打點他們隻花了二百兩,還有三百兩餘錢。
問過老夫人同意後,我拿出一百兩買了處小院。
又花十兩銀子買了副餛飩擔子,花二十兩買了臺舊織機。
我進侯府這些年,並非全無收獲。
學會了識字,學會了廚藝,也學會了做女紅。
這些,都足以支撐我活下去,為老夫人養老送終,把侯府的血脈養大成人。
就這樣,
我白天在家織布、做繡活、包餛飩,傍晚挑著餛飩擔子出門。
沿街叫賣,到天牢時,差不多賣完,隻剩下幾碗的餘量,打點完獄卒們,還剩一碗,留給侯爺。
他受了拶指之刑,一雙手平素裡運筆如神、揮劍如風,此刻卻連湯碗都端不起來。
我端著碗,親手喂他吃餛飩。
他握住我的腕子,一雙眼如星辰般明亮,看著我說:「妙蓮,若我逃過此劫,必不負你。」
我笑一笑,沒當回事。
已經判了斬監候,隻等秋後問斬。
哪來那麼多轉圜的餘地?
誰知道,夏天盡時,侯爺竟真洗清了罪名,出了獄。
侯府光復那天,我也被診出了有孕。
4、
人人都說,我懷了個福星,要母憑子貴了。
果然,
徐媽媽告訴我,侯爺打算把我收房做姨娘。
我收房這日,沒有大紅花轎,也沒有吹吹打打。
把鋪蓋卷從丫鬟房搬到偏院,就是抬了姨娘了。
因是納妾,連嫁衣也不是大紅,而是妃色。
徐媽媽給我梳頭上妝,告誡我:「妙蓮,你要知足。以你的出身,能給侯爺做妾,已是天大福分。」
我乖巧點頭:「妙蓮省得。」
對一個賣身丫鬟而言,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結局呢?
給侯爺做妾,總好過被拉去配小廝。
可我沒想到,要當這個姨娘,就不能當我腹中孩兒的娘。
洞房夜,紅燭高照,侯爺一手端碗,一手把調羹送到我嘴邊,親自喂我喝墮子湯:
「妙蓮,以你的出身,不宜生下侯府長男。」
我驀地想起在天牢喂他吃餛飩時,
他說的「必不負你」。
昔日救命羹,換來今朝墮子湯。
他的不負,便是如此嗎?
5、
我撲通一聲跪下:「侯爺,求您,都說這孩子是福星。」
侯爺嘆氣:「這次侯府遭劫,元氣大傷,須得借一借杜家東風。杜家說,不希望侍妾早於主母生產。」
杜家是兵部尚書,沈小姐與侯爺早有婚約。
侯府落難時,老夫人上門求救,杜家卻視而不見。
今日提出這番要求,恐怕不為別的。
隻是我這孩兒是在侯爺獄中為給他留後所懷,恰恰映襯出了沈府的薄情寡義。
侯爺又道:「你失了孩子委屈,我娶個不能共苦的妻子,又何嘗不委屈?」
「但為重光門楣,也隻好受這個委屈。我有我的難處,你要體諒。」
伸手想把我從地上拉起來:「你想開些,
如今你已是我的姨娘,要懷孩子,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我的心涼了半截。
他是鐵了心不要這個孩子。
我抓住他的袖子,哀求:「那放我走,我走得遠遠的,不讓這孩子礙杜家的眼。」
侯爺輕叱:「侯府的血脈,哪能落在外面。」
又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家忠僕,你若走了,別人豈不說侯府忘恩負義。」
說到底,他既要和杜小姐的婚姻,也要東鄉侯府的美名。
而代價,就是把我的孩子血淋淋地放上祭壇。
我掙扎著站起身來。
趁他不備,就往外跑。
可我沒能跑成。
侯爺有防備,徐媽媽已在門外等候多時,我一跑出去,就被她攔腰抱住,硬拖回了房裡。
侯爺向徐媽媽點頭,
道一聲「有勞了」。
看我一眼,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我被徐媽媽按在地上,淚流滿面,顫聲求她:「徐媽媽,看在侯府落難時,咱們也曾經相濡以沫的份上。」
徐媽媽嘆一口氣:「妙蓮,這是你的命。」
那碗墮子湯藥性極烈。
房門再打開時,我蜷縮在地上,妃色的裙裾被血染成大紅。
好似明媒正娶的妻穿的火紅嫁衣。
6、
那之後一個月,我獨自待在偏院,不出門,也不見人。
侯爺倒曾來過兩次,連門都沒進,被我隔著窗冷言冷語地打發了。
後來,也就不來了。
和杜小姐大婚在即,他還要忙著籌備親事。
整個侯府都在為迎娶杜小姐做準備,沒人搭理我,隻有徐媽媽「念舊情」,
按時送三餐來給我。
我這姨娘,才剛當上,就失寵了。
7、
杜小姐過門那天,我沒去前院湊這個熱鬧。
連第二天,也沒照規矩去給主母敬茶。
倒是這位新主母,自己主動找上了門來。
一進門,便嘲諷我:「蓮姨娘好大的氣派,尋常人家都是姨娘給主母敬茶,你倒要我這個主母親自來見你。」
「莫不是自恃對侯府有恩,不把我這個主母放在眼裡?」
「要不要我這個主母給你跪下磕頭謝恩?」
我冷眼看著她。
半天,掀開被子,掙扎著下床。
抿一抿散亂的鬢發,欠身一福:「妾身向夫人請安。」
杜小姐滿意地一笑,教訓我:「這就對了,為主子赴湯蹈火,是下人該當做的,若自恃恩人,
才是逾越了本分。」
拿起倒扣在桌上的茶杯:「敬過茶後,你我就是姐妹了。」
我拎起茶壺,倒滿,雙手敬上:「夫人喝茶。」
卻見她一揚手,打翻了杯子。
茶水潑在我頭上,順著頭發滴滴答答往下淌。
杜小姐咯咯笑:「姐妹,你也配?我是兵部尚書的千金,你又是什麼東西?」
把杯子重重一放:「跪下,重倒!」
我擦一把臉上的水,重新倒滿,跪下,雙手擎起杯子:「奴婢請夫人喝茶。」
杜小姐愣了片刻,接過茶杯。
冷笑道:「為了攀龍附鳳,做小伏低成這樣,果然是個連親生孩兒都能出賣的賤人。」
我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奪過杯子,潑了她一臉茶水。
恰在此時,門被推開,侯爺走了進來。
杜小姐哭著撲進侯爺懷裡,哽咽道:「侯爺,你別怪蓮姨娘,我才知道我爹逼蓮姨娘落了胎,她失了孩兒,遷怒於我也是人之常情。」
侯爺攬著她,輕輕拍打著安慰。
半天,才看向我:「妙蓮,墮胎之事,是嶽父大人吩咐,我動手的。你要恨,就恨我吧。」
「宛如無辜,你休要遷怒於她。」
8、
丫鬟扶走了梨花帶雨的杜小姐。
侯爺卻沒有走。
他掩上門,走到我面前坐下。
伸出手,握住我冰冷的雙手,溫和道:「妙蓮,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剛才的事,其實是宛如挑釁,栽贓於你。」
「隻是,她是千金小姐的出身,自幼驕縱,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讓她一讓吧。」
他知道我才是受委屈的那個,
卻還是叫我讓一讓。
能受委屈的人,就要受更多委屈,是這樣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侯爺可知,為何侯府遭難後我沒有走?」
他愣了一愣。
八成是不記得了。
也是,他這樣的貴人,隨手一次搭救,如同救了隻小貓小狗,又怎麼會放在心上。
神仙無意,痴人多情。
我嘆一口氣,將往事娓娓道來。
「遇到侯爺時,我才十二歲,剛S了娘,被人逼著上花船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