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最後,他還是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住我,篤定地說:「侯爺每次出現娘都不開心,我不要他。」


「讓娘開心的,才是我爹。」


 


我鼻子一酸,幾乎流下淚來。


 


卻又聽見他說:「其實除了疤臉叔叔,知府叔叔也不錯。」


 


這熊孩子!


 


說曹操,曹操到。


 


管家匆匆來報:「沈娘子,知府大人來了。」


 


顧大人等在前廳,一見我來,張口問:「方才江海去我府上,知會我說,半個月後他要八抬大轎迎娶你,所以我來問問,你與他是真的,還是做戲給東鄉侯看?」


 


江海是大行商,顧大人重視商業,和他也是相識。


 


我據實以告:「不過是被侯爺逼到份上,怕他打懷鈺的主意,故而做戲。」


 


顧大人展顏一笑,如釋重負般。


 


又收斂了笑容,

鄭重問我:「沈老板,你有沒有想過真的給懷鈺找個父親?」


 


我愣住了。


 


他娓娓道來:


 


「在京城時,見你每日出入天牢,我心中對你,就有無限憐惜。」


 


「刑部同僚談起你來,有人說你是忠僕,有人笑你是傻子。我卻想,這女子定然吃過很多苦,才會如此感念侯府那一點微薄的恩德,願意搭進去自己的後半生。」


 


「後來寧州重逢,我見你一手創建了錦雲軒,錢賺得如此辛苦,卻還不忘兼濟他人,對你更是多了幾分敬意。」


 


「從我認識你起,你就是那個為別人撐傘的人,我敬你自強,也憐你辛苦。」


 


「那日錦雲軒裡,我說你和懷鈺是我的老婆孩子,雖是為應付東鄉侯,但在我心裡,卻一直真的想做那個為你和懷鈺撐傘的人。」


 


「你可願意?」


 


那夜,

顧大人走後,我獨自伴著孤燈坐了許久。


 


耳邊回蕩著他的話。


 


心亂如麻。


 


14、


 


可是,半個月後,江海既沒能來迎娶我,顧大人也沒能來為我撐傘。


 


來的,隻有侯爺。


 


他冷肅著一張臉:「你不必等了,江海不會來了,他現如今在寧州府衙大牢裡。」


 


「他根本不是什麼行商,而是大名鼎鼎的海上走私販牧雲船主!」


 


我吃了一驚,起身就要出門。


 


侯爺在我身後冷笑:「你想去找誰,顧涓生嗎?不必了,他現就關押在江海隔壁。」


 


「身為朝廷命官,卻無視禁令,縱容百姓下海,還偷設私市,允許海上貿易,跟那牧雲船主私下往來。膽大妄為,等同謀逆。」


 


「陛下早得到線報,說寧州城有人與海盜勾結,

破壞海禁。你當我是為何下江南?不過是奉皇命查訪罷了。」


 


「正巧,抓住兩個人,都與你有瓜葛。」


 


我轉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既如此,侯爺也請把我抓起來吧。」


 


「你以為,我竟不知道這些嗎?」


 


「不瞞侯爺,錦雲軒每年的貨品,隻有一半是流向全國,倒有一半是經由顧大人開設的私市和江海的船隊,流向海外。」


 


「就是靠這些錢,我養大了懷鈺,安置了流民,賑濟了寧州城大大小小的水災旱災。」


 


「顧大人和江海若有罪,那我沈舟也一樣。」


 


15、


 


侯爺沒有抓我。


 


連錦雲軒也沒有被官府查封,而是照常營業。


 


我拿出錢,疏通獄卒,想進牢裡看顧大人和江海。


 


獄卒卻辭不肯受:「那年鄉下大旱,

我帶妻兒進城討生活,危難之際,是沈老板的錦雲軒收留了我老婆,教她繡花,又借錢給我家丫頭子治病,這才免了我去向高利貸借債,落入賣妻賣女的境地。」


 


「寧州城窮苦人,誰沒受過顧大人和沈老板的恩典?」


 


我百感交集。


 


探望完顧大人和江海,出來天牢,卻正撞見侯爺。


 


他冷眼看我:「怎麼,來牢裡給人留後?顧涓生還是江海?」


 


我按捺住打他耳光的衝動,欠身道:「侯爺來的正好,民女想請侯爺跟我去一個地方。」


 


16、


 


我帶他去的,是寧洲府城牆。


 


爬上城牆,向東眺望,極目盡頭,是碧藍如寶石的東海。


 


侯爺蹙眉:「帶我到這兒做什麼?莫不是想一把推我下去,好救江海和顧涓生。」


 


我問他:「侯爺可知,

我是怎樣淪落上的花船?」


 


他滿臉茫然。


 


他從未關心我的來處,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他是勳貴出身,從出生起就站在雲端,站的太高了,已經不習慣低頭看向凡間。


 


獵獵風裡,我將往事一一道來。


 


禁海令、失了生計、被逼內遷、生病、借高利貸、娘在花船上被磋磨而S、被逼女承母業……


 


「如果沒有禁海令,我和娘此刻還在家鄉海邊。」


 


我娘到S時,都還幻想著禁海令會有解除的那天。


 


到那時,我們母女倆再回到海邊,捕魚拾貝,好好地過活。


 


朝廷一紙禁海令,凋零了多少庶民原本安穩的一生?


 


侯爺表情略有松動,我繼續問:


 


「侯爺又可知,江海是怎麼成的海盜?


 


江海是我家鄰居,他家原是海邊富戶,有一艘自己的船。


 


可禁海令一來,衙門沒收了所有漁民的船隻,要聚集到一處銷毀。


 


江海的爹不服,便糾集了其他漁民,想跟衙門要個說法。


 


被時任知府以造反罪名抓獲,砍頭後梟首示眾,以彰顯朝廷海禁決心。


 


怕衙門清算,江海的娘這才帶著他連夜逃走,連句告別都沒來得及和我說。


 


他長大後,加入了別人的走私船,刀口舔血,浪裡求生,一步步成了如今的牧雲船主。


 


「如果沒有禁海令,他會繼承他爹的船,做一個頂溫順的良民。」


 


「至於顧大人。」


 


「顧大人他,不像歷任知府隻知道一味討好朝廷。他憐憫百姓,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禁海令失了生計。」


 


「侯爺捫心自問,

那海上的倭寇,有多少是真倭寇,又有多少是被禁海令逼上絕路的百姓?」


 


「海禁不廢,倭患不除。正是海禁這項惡政,制造了源源不絕的倭寇。」


 


我雙膝一曲,跪在地上:「今日我以寧州商人沈舟的身份,代萬民向東鄉侯請命。」


 


「望侯爺以蒼生為念,向朝廷進言,廢除海禁。」


 


半天,隻聽見侯爺說:「妄議朝廷,你好大的膽。」


 


17、


 


侯爺到底沒有聽進我的話去。


 


幾日後,他押送著顧大人和江海回了京城,說要交予陛下審判。


 


我沒有坐以待斃。


 


而是找來寧州城裡文筆最好的先生,請他寫了一份洋洋萬言的陳情書,向陛下陳述海禁給江南生民帶來的苦痛。


 


又挨家挨戶請人在陳情書上籤字。


 


打算進京一趟,

去敲登聞鼓告御狀。


 


哪怕豁出這條命去,也要設法營救顧大人和江海。


 


可還沒等我出發去京城,顧大人和江海就回來了。


 


一起回來的,還有侯爺。


 


他還帶來了一樣東西——


 


朝廷打算解除禁海令的消息。


 


18、


 


侯爺下江南,確是因為朝廷得到舉報,說有地方官與走私犯勾結破壞海禁。


 


可在城牆上,聽到我那一番話後,再聯想到數日來明察暗訪的所見所聞,他卻心生了動搖。


 


下城牆後,他私下提審了顧大人和江海。


 


卻從他們口中得知了海禁政策冠冕堂皇之下腐爛不可聞的一面。


 


橫行海上的倭寇,確實與人有勾結。


 


勾結的正是朝中之人。


 


他們以倭患為名,

督促朝廷實施海禁,為的其實是壟斷海上貿易,讓海上貿易利出一孔,集於自己一手。


 


顧大人自升任寧州知府以來,就在暗中調查此事。


 


因為我而與江海相識後,有了海上的探子,更是如魚得水。


 


七年下來,他已掌握了一份名單,足夠把這股勢力一網打盡,連根拔起。


 


侯爺聽得冷汗岑岑。


 


思來想去,決定暫不打草驚蛇。


 


而是以押送京城治罪為名,親自護送他二人進京面聖,向陛下呈報此事。


 


三年前,先皇駕崩,新帝登基。


 


新帝是侯爺總角之交,一位心地仁慈的年輕君王。


 


他早已苦於權臣掣肘,想肅清朝中那隱秘的小朝廷。


 


而那小朝廷的核心,竟就是顧大人查訪出來的通倭官員。


 


一拍即合。


 


就這樣,陛下肅清了朝廷,執掌了朝政,借機廢除了貽害江南多年的禁海令。


 


而顧大人也被無罪釋放,返回寧州,重任知府。


 


至於江海,查明他做牧雲船主這些年,並無滋擾劫掠百姓,反而多次擊退真倭寇,守護了一方百姓。


 


故命他上岸投軍,做一個抵御倭寇、保家衛國的良家子。


 


19、


 


我與侯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寧河畫舫上。


 


時值人間四月天,寧河上春水如藍,夾岸楊柳堆煙、桃花盛開。


 


一陣風吹來,粉雪紛飛,美如幻夢。


 


一如當年初見。


 


我望著飄落的花瓣,嘆:「一轉眼,已經過去十三年。」


 


卻聽見他說:「不,是四十三年。」


 


電光火石間,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侯爺點點頭:「和你一樣,我也是重生而來。」


 


我突然想起了離開侯府那日,出角門時看到站在樹下的人影。


 


輕聲問:「那夜樹下,是你?」


 


侯爺垂下眼睛:「是。」


 


他重生在我逃離侯府的那天,睜開眼時,眼前是慈悲的菩薩面。


 


他叩謝菩薩大慈大悲,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當即匆匆返回侯府,想要向我道歉。


 


可卻看見我挽了包袱,正要逃離侯府。


 


那一瞬間,便明白了,我也已知曉前世意冷心灰。


 


最終,他沒有攔我,而是眼睜睜地看著我離開。


 


在心裡對自己說,已經糟蹋了她的一生,這一生,就讓她隨心而去吧。


 


直到江南偶然重逢。


 


這一世,他沒有娶杜小姐。


 


直至今日,

東鄉侯府也沒有主母。


 


他說起前世我S後:「你S後第二年,侯府再次卷進朝廷紛爭,我又被下了大獄。」


 


杜小姐既能舍棄他一次,就能舍棄他第二次。


 


他一入獄,杜小姐就回了娘家。


 


連他和杜小姐生的嫡子,都怕他會連累了自己前程,聲明與他斷絕關系,跟著杜小姐回了外祖父家。


 


連老夫人,都因為徐媽媽和我已S,無人照料,淪落街頭成了乞婦,寄身破廟,在一次摔倒後再沒站起來,最終含恨S在了自己惡臭的便溺中。


 


「行刑前那一夜,我獨個兒坐在天牢裡,突然想起了你。」


 


世間再沒有第二個妙蓮了。


 


無人為他雪中送炭。


 


無人寒夜裡喂他吃一碗熱乎乎的餛飩,對他說一句「你放心」。


 


當曾引以為傲的出身、門第、家族榮耀都成了雲煙,

幻滅在眼前。


 


他才驀然發現,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什麼。


 


不過是一顆赤子般誠摯的心罷了。


 


侯爺自懷中掏出一雙繡花鞋,遞給我:「還記得那年你逃出侯府前,我曾對你說,趕明兒讓人再給你做幾雙漂亮的新鞋。」


 


「可鞋還沒做好,你人就不見了。」


 


「從那天起,每次路過鞋鋪,看到好看的繡花鞋,我都會買下來。」


 


「也不知今生今世還能不能再見到你,就放在你曾經住過的房裡。」


 


「不知不覺,堆了滿床的繡花鞋。」


 


「錦雲軒重逢那日,其實,我本來是去買鞋的。」


 


我望著他手裡的繡花鞋。


 


綠荷粉蓮,鴛鴦戲水,真好看。


 


可我沒有伸手去接。


 


事到如今,我要他的鞋做什麼?


 


我靠著自己這一雙腳,沒穿他給的鞋,也走了很遠很遠。


 


侯爺笑容中流露出悲哀:「我明白了。」


 


「曾經的妙蓮,不是誰的雪中炭,今時的沈舟,也不會做誰的錦上花。」


 


「她隻不過是我前世今生,曾觸手可及,卻又流失在指縫間的一抹白月光罷了。」


 


畫舫已經行至碼頭。


 


我起身欲上岸。


 


侯爺突然叫住我:「沈舟,你會選誰?」


 


岸上站著兩個人,顧涓生和江海。


 


一個是敬我憐我的如玉君子。


 


一個是我曾青梅竹馬的少年。


 


選誰?


 


我誰也不選。


 


我已憑著雙腳,走出了自己的路。


 


20、


 


後來,朝廷真的開放了海禁,並且在寧州城設立有司,

專管海上貿易。


 


我是最早一批拿到許可的商人。


 


錦雲軒的貨品,再不必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地坐上船,遠銷海外。


 


到懷鈺弱冠那年,我已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富戶。


 


我那前世不曾生下的孩子,今生平平安安長到成年,穿著我為他親手縫制的禮服行了弱冠禮,又進了京城去考科舉。


 


他以狀元之身返回寧州城的那天,我正在海邊,預備乘船出海。


 


我這半生,曾是漁家女,曾是船上妓,曾為人奴婢,也曾是女商人。


 


卻從未去過海的另一邊。


 


「小舟小舟,快快長大,變成大船,掛上雲帆,乘風破浪,駛向天邊。」


 


幼年時,娘常在我耳邊唱這首歌。


 


我這艘小船,曾在岸上擱淺,如今,終於能回到大海,揚起雲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