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又開口:「嗯,這孩子確實回來了。」


宋雲深隻覺心頭那些霧霾忽然散去大半。


 


他逗弄著鳥雀,唇角輕勾:「又鬧得您和爺爺不安生吧?」


 


「算了,我去接她,省得她把老宅搞得雞犬不寧……」


 


「雲深。」


 


宋太太忽然打斷了他的話。


 


「周茴已經走了。」


 


「她把東西給我後,就離開了。」


 


「我怎麼留,都留不住她。」


 


宋太太的聲音忽然哽咽:「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把她傷成這樣?」


 


宋雲深手上動作猛地一頓。


 


嬌養的金絲雀嚇得啾啾鳴叫。


 


他緩緩回過神,臉色卻仍平靜。


 


「她給您了什麼東西?」


 


「想走就讓她走好了,她又能走哪去。


 


是啊,天大地大,周茴卻隻有宋家這一個歸宿。


 


他不怕她走,她那麼愛他,舍不得走的。


 


宋太太似乎低低哭了一聲:「是離婚協議。」


 


「周茴說,她想和你離婚。」


 


「她想離開京城,再也不回來了。」


 


宋雲深覺得耳邊忽然空寂了一瞬。


 


遠處天幕陰沉沉的,好似又要下雪。


 


電話那端,宋太太又說了什麼。


 


但他一個字都沒聽到。


 


直到宋太太連著喚了他幾聲。


 


他方才漸漸回過神。


 


「她還說了什麼?」


 


「沒有,她什麼都沒說。」


 


「隻是讓我找個時間,把離婚協議給你。」


 


冷風忽然卷了雪粒,撲在他臉上。


 


竟有些森厲的疼。


 


宋雲深抬手拂開,聲音依然平靜:「我現在過去拿。」


 


他讓司機準備車子回宋家老宅。


 


車子駛出靜園的時候。


 


他抬眸看向車窗外。


 


厚重的烏雲遮蓋整個天幕。


 


大雪將至。


 


他卻忽然想到,那晚雪下了一整夜。


 


但靜園卻沒有一輛車子外出。


 


所以,周茴那晚是怎麼離開的?


 


10


 


宋太太給我回了電話。


 


可耳邊傳來的,卻是宋雲深的聲音。


 


「離婚協議我看了,有幾條我有異議。」


 


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和銀裝素裹。


 


直到遲鈍的痛意從心髒的最底層氤氲而出。


 


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好,我讓律師和你聯系。


 


「周茴,我沒有時間和你的律師扯皮。」


 


「那你想怎樣?」


 


「當面溝通吧,如果順利,我會第一時間籤字。」


 


「好。」


 


「你現在在哪?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了,你告訴我要在哪裡談,我現在過去。」


 


因為下雪,路上耽擱了一點時間。


 


我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差不多二十分鍾。


 


宋雲深最討厭別人不守時。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抬腕看表,臉色十分不虞。


 


看到我,更是瞬間冷了幾分。


 


仿佛連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都閃著冷淡的寒光。


 


我低頭輕笑了笑。


 


不喜歡一個人,當真是連一星半點的錯誤都無法容忍。


 


「抱歉,

路上堵車……」


 


「這些理由和我無關。」


 


我站在他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耽誤了你寶貴的時間。」


 


宋雲深拿著離婚協議的手頓了頓:「坐下談。」


 


我在他對面坐定:「你對哪幾條有異議?」


 


「婚前老爺子說過的,如果十年內我們離婚,不管過錯方是誰,我都拿不到他老人家的那一份股權。」


 


宋雲深似乎很輕的笑了一聲:


 


「周茴,你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故意提出離婚,威脅我?」


 


11


 


我緩緩抬起眼眸,平靜望著他。


 


面前的男人,是做了我三年丈夫,是我自年少時就偷偷愛慕的人。


 


卻也是,我從來都沒有看透過。


 


從來都沒有進過他心裡的人。


 


他將離婚協議推給我,站起身,不容置疑地吩咐。


 


「去收拾東西,今晚跟我回靜園,我可以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


 


「宋雲深。」


 


可我打斷了他。


 


「我會去見爺爺,和他談這件事。」


 


「不會影響到你繼承股權的事。」


 


「周茴,爺爺多疼你,你我都心知肚明。」


 


「當初他們將你硬塞給我,如今又怎麼可能輕易松口妥協?」


 


宋雲深抬手扯了扯領帶,他微擰著眉,面上神色森冷,聲音更是毫無溫度。


 


心髒像是忽然被人撕開了血淋淋的口子。


 


三年,他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三年的真心話。


 


難為他。


 


這樣的天之驕子,卻還要受這樣的委屈。


 


我很想笑,可眼眶刺痛得厲害。


 


明明不想哭的,但眼淚還是失了控。


 


「我很抱歉,宋雲深。」


 


我攥著那份離婚協議。


 


聲音顫慄到身體都在發抖:「耽誤了你三年,佔了宋太太的位子,真的很抱歉。」


 


「周茴……」


 


「總之,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爺爺收回這項決定,不再讓你為難。」


 


我轉過身,向外走。


 


剛走出兩步,他的聲音在我背後涔涔響起。


 


「現在這麼委屈,當初算計我的時候,沒想過?」


 


我怔怔轉過身看向宋雲深:「算計你?」


 


他似乎很淡地笑了一聲,漠漠收回視線:「周茴,我隻給你一次機會。」


 


「今晚回靜園,之前的事,

就一筆勾銷。」


 


「宋雲深,我永遠都不會再回去了。」


 


宋雲深定定看了我三秒,再開口時,聲音已然冷得含霜。


 


「隨你。」


 


12


 


宋雲深端著茶望著窗外,直到林靜喊了他兩聲。


 


他才回神。


 


「發什麼呆呢,茶都涼了。」


 


林靜笑著將他手裡茶杯拿走,換了一杯熱茶。


 


宋雲深低頭淺啜了一口,茶是極好的,可他卻似品不出味道來。


 


林靜也捧了一杯茶,在他身邊坐下。


 


「你太太還不肯回家?」


 


宋雲深立刻皺了眉:「別提她。」


 


林靜生著一雙很沉靜的眼眸。


 


看著人的時候,仿佛也能讓對方的心也安靜下來。


 


「雲深,我想了很久……我還是回法國吧。


 


「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回去?」


 


林靜也隻是溫婉一笑:「我自己不幸福,就特別希望我在意的人可以過的幸福。」


 


「你和太太結婚三年恩愛有加,偏偏我一回來,就鬧成這樣……」


 


「和你有什麼關系?是她自己頑劣不懂事,仗著家裡長輩都寵愛她,越來越無法無天。」


 


宋雲深想到老爺子電話裡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不免心中更煩躁。


 


他沒想到,周茴竟然真的去找了老爺子。


 


她好似是鐵了心,和他槓上了。


 


而他從沒有想過,要和她離婚。


 


她想鬧,他就隨她鬧騰。


 


反正過幾天她自己也就好了。


 


可現在,事情的每一步發展,好似都超出了他的預想。


 


「真好。


 


林靜忽然輕輕笑了笑。


 


可笑的時候,卻又緩緩落了一滴淚。


 


「林靜,你怎麼哭了?」


 


「就是挺羨慕你太太的。」


 


林靜抬眸,笑中帶淚的樣子,格外楚楚可憐。


 


宋雲深想到她的身世,也不免心憐。


 


「她父母雖然都離世的早,卻有你們一家人疼愛她,給她撐腰。」


 


林靜很少露出這樣自憐自怨的情緒。


 


「不像我……從來沒有長輩給我做靠山。」


 


她忽然哽咽一聲:「也沒有人,在我無路可走的時候,幫我指一條明路。」


 


「雲深,我以前說過,我絕不會後悔的。」


 


「但我現在,好像後悔了。」


 


「如果當初我沒有把那個孩子拿掉,我們是不是還有一線機會……」


 


「林靜。


 


宋雲深忽然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


 


「都過去了,這世上沒有如果。」


 


「你還恨我,是不是?」


 


「恨我打掉我們的孩子,恨我一走了之再無音訊?」


 


宋雲深卻搖了搖頭:「我沒有恨過你,當初,是我對不起你,你怎麼做,都不過分。」


 


林靜淚如雨下,她起身,撲到宋雲深懷中:「不,我知道你心裡一直都在恨我……」


 


「是我太傻,眼裡揉不下沙子。」


 


「看到周茴洋洋得意炫耀和你的婚事,就失了理智。」


 


宋雲深唇角緊繃,臉色有些沉鬱的蒼白。


 


林靜的哭聲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纏在他的心髒上,勒出血來。


 


「雲深,其實孩子沒了之後,我立刻就後悔了。」


 


「但,

一切都來不及了……」


 


「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經常會做夢夢到他。」


 


「他是個小男孩,長的和你一模一樣,他在夢裡質問我,問我為什麼不要他。」


 


林靜哭得漸漸大聲:「雲深,你說,他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這個媽媽?」


 


宋雲深緩緩低下頭,輕輕捧住了她的臉。


 


他滿眼憐惜地將她眼角,臉上的淚,一點點拂去。


 


直到最後,他嘗到鹹澀的眼淚的味道。


 


「不會的,他會原諒你的,他知道你不是故意不要他的。」


 


「那他還會回來嗎?他會願意回來嗎?」


 


「會的,他會回來的……」


 


林靜踮起腳,攀附著他的頸子,與他痴纏親吻。


 


「和你分開的這些年,

我從來沒有過別人……」


 


「我們讓他回來,好不好?」


 


林靜松開一隻手,輕輕將衣衫從肩頭扯落。


 


一片瑩白雪色映入眼簾的時候,宋雲深卻莫名想到了周茴。


 


那個酒後失控的靡亂的夜。


 


周茴在夜色裡緩緩展露在他眼簾裡的,白嫩青澀的年輕身體。


 


宋雲深不知他為什麼會在昔日戀人第一次對他袒露愛意和痛苦的時刻,想起自己的妻子。


 


但當林靜拉著他的手,落在她胸口時。


 


他忽然觸電般,將她推開了。


 


正不停震動著的手機,猶如他的救星。


 


「抱歉,我先接一下電話。」


 


林靜咬了咬嘴唇,心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失望和莫名不祥。


 


但想到方才宋雲深看著她時滿眼的心疼。


 


她又給自己打氣,滿懷了信心。


 


愛這種東西並不長久也並不可靠。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愧疚和憐惜,才是最有用的。


 


她要一輩子,讓宋雲深覺得自己虧欠她。


 


她要一輩子,讓宋雲深心疼她,舍不下她。


 


就像靜園一樣,扎根在那裡,永遠無法磨滅和消失。


 


可宋雲深忽然的一句,卻將她再一次打入了深淵中去。


 


「您說什麼?周茴剛才暈倒了,醫生說她懷孕了?」


 


13


 


宋雲深一邊講電話,一邊隨手拿起大衣就向外走。


 


林靜怔怔然愣在原地,等她回過神時,宋雲深已經拉開了房門。


 


「雲深……」


 


她急追過去,抓著他衣袖不肯放。


 


宋雲深回頭,看到林靜哭的紅腫的眼。


 


可這雙淚眼,卻又和那天周茴看著他落淚的雙眼,漸漸重疊。


 


他到底在做什麼?


 


和林靜,早已是過去式了。


 


他的妻子是周茴。


 


他沒有想過和周茴離婚。


 


可他現在,卻又和林靜糾纏不清。


 


他們之間的情分緣分,早就斷了。


 


如果他沒有和周茴酒後亂性。


 


如果林靜當初沒有打掉孩子,可能故事還會有不一樣的劇情發生。


 


但現在,再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到底還是推開了林靜的手。


 


「抱歉林靜,我現在必須要趕回去。」


 


「你也聽到了,我太太……她懷孕了。」


 


「那我呢?

那我呢雲深?」


 


林靜眼底的淚唰地湧了出來:「你愛上她了是不是?」


 


「可你明明說過,你這輩子隻愛我。」


 


「你還為我修了靜園……」


 


「林靜。」


 


宋雲深微蹙眉,打斷了她:「我承認,我之前確實很愛你。」


 


「我也承認,靜園名字的由來也是源自你。」


 


「但是,都過去了。」


 


「我有了太太,我沒有想過,和她離婚。」


 


「更何況,她還有了身孕。」


 


宋雲深抬起手,將林靜臉上的淚輕輕拂去:「我不想再錯一次了。」


 


「雲深……」


 


林靜想要抓住他的手。


 


可他已經毫不遲疑的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


 


他說不想再錯一次了。


 


可是她呢?


 


她和她S去的孩子呢?


 


林靜望著他頭也不回匆匆離開的背影。


 


整個人脫力般跌坐在了地上。


 


當初,她真的錯了嗎?


 


如果,當年,她能忍住宋家人的刁難和羞辱。


 


她能再忍一忍,咽下那口氣。


 


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再一次被宋雲深放棄。


 


林靜捂著臉,眼淚大顆大顆的從她指縫溢出。


 


可她哭的,沒有一點聲音。


 


14


 


我從昏睡中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守在床邊的宋雲深。


 


「醒了?」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眼底卻又好似寫著驚喜之色。


 


「我這是怎麼了?


 


我虛弱地睜開眼,環顧四周。


 


這好像是我在宋家老宅的房間。


 


可是,我怎麼會住在這裡?


 


爺爺不是答應我,取消那項決定。


 


也答應我,讓我和宋雲深離婚嗎?


 


我怎麼還會住在宋家?


 


而宋雲深,又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神情?


 


「要不要喝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