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三年,周茴怎麼對你的,你又怎麼冷落她的?」


 


「就算是顆石頭心,也該被暖熱了。」


「可你呢,為了一個下賤女人的賤種,你把自己的妻子拋在墓園不管不顧。」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傷她的心?」


 


「你又知不知道,那天深夜,她是怎樣一步一步迎著風雪離開靜園的?」


 


「靜園……嗬,真是可笑,你這樣羞辱自己的妻子,來證明你的愛情多高尚?」


 


「可是再高尚也沒用,慣三生的賤種,永遠也隻能是賤種,她這輩子,都休想踏進宋家大門。」


 


宋雲深怔怔站在那裡。


 


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知何時攥得S緊。


 


他整個人都在抖,無法自控地抖。


 


往事種種,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不停的閃。


 


是啊,

是他自己無力對抗藥效,還是他早已對她情難自已?


 


隻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不過是,無法面對林靜流產這份愧疚。


 


也羞於承認,他對自己當作妹妹的女孩早已心存不軌。


 


所以他選擇了自己蒙蔽自己。


 


他自私地,將所有責任都推在了周茴的身上。


 


他心安理得地,一邊享受著做丈夫的特權。


 


一邊卻又不肯,以丈夫的身份,給她一絲溫情。


 


宋雲深忽然轉過身,奔到病房前推開門。


 


門推開。


 


周茴就穿著病號服站在那裡。


 


她蒼白憔悴的臉上,早已淚痕密布。


 


「周茴……」


 


宋雲深站著,不敢上前一步。


 


甚至不敢,

抬起手幫她擦去眼淚。


 


漫長的寂靜後。


 


周茴對他說了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


 


「宋雲深,離婚吧,再也不要見了。」


 


19


 


我養好身子離開京城時。


 


將近年關,大雪滿城。


 


宋太太來送我。


 


我知道宋雲深也在車上。


 


但我不想見他。


 


宋太太自然也不會勉強我。


 


當年的事,我沒有怨恨過宋太太。


 


隻是在那一場誤會解開後。


 


我不免也想過,如果沒有發生那一切。


 


現在又會是怎樣。


 


也許我會嫁給一個不愛的人,平庸的過完這輩子。


 


也許我誰都不嫁,隻願過好屬於周茴的人生。


 


愛他一場,嫁給他三年。


 


到最後收獲的隻是一身傷。


 


隻是,幸運的是。


 


我的身體在逐漸恢復健康。


 


我也尚且年輕。


 


將來,還會有無限的可能。


 


「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回來看看。」


 


「我和你爺爺,都惦記著你。」


 


宋太太幫我系上圍巾。


 


她蒼老了很多,憔悴得不成樣子。


 


孩子沒了。


 


她是最受打擊的那個人。


 


也因此,她對宋雲深徹底失望了。


 


「好。」


 


我理了理她鬢邊斑白的發:「您和爺爺都要保重身體。」


 


宋太太點點頭,通紅的眼底又湧出淚來。


 


我幫她擦了淚,溫聲地安慰:「媽媽,別難過。」


 


「你恨我嗎?」


 


「沒有,

我隻記得,這些年,您是怎樣疼愛我的。」


 


宋太太捂住嘴,哭出了聲來。


 


「茴茴,沒有靜園了。」


 


「雲深讓人把靜園拆了。」


 


「那天酒店的事,是林靜自己找媒體放的消息,自導自演的。」


 


「還有你小產……」


 


「是林靜找的人,故意推了你。」


 


我有一瞬的恍惚,原本以為是意外。


 


卻沒想到竟是人為。


 


但不管怎樣,想來,天意如此。


 


「欠債還錢,S人償命,她做的事,該受到什麼懲罰,我相信法律自有公斷。」


 


宋太太亦是咬牙:「她還有臉,四處託人想求你和解。」


 


「我不和解,媽媽,不管怎樣,這件事,我堅決不和解。」


 


「雲深也說了,

絕不可能和解,他是一定要林靜去坐牢的。」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就好。」


 


再深愛的女人,實則也是比不過骨肉血親的。


 


如果我沒有小產,宋雲深還會這樣厭恨她嗎?


 


但這一切,我都不想再想了。


 


我最後抱了抱宋太太,轉身上了車。


 


「茴茴,茴茴……」


 


「你要記得回來看媽媽啊。」


 


我坐在車上,到底還是沒忍住,打開車窗向後看去。


 


冷風裡,宋太太不停地對我揮著手。


 


不遠處,穿著黑色大衣的宋雲深站在一棵枯樹下。


 


長身玉立,依然英俊年輕。


 


卻再不會,讓我隻是看一眼就心動,難過。


 


過往種種,曾以為天大的事,

天大的情緒。


 


竟也就這樣輕飄飄放下了。


 


視線即將相觸的那一瞬。


 


我轉過臉,將車窗關上。


 


去往機場的路,有點長。


 


我在半途,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夢裡面,好似又回到了幼年時。


 


那時我才五歲,剛來到宋家。


 


後來,和宋雲深漸漸相熟後。


 


他練毛筆字的時候,也會抱我在膝上。


 


握著我的小手,一筆一劃的教我寫自己的名字。


 


再後來,我又長大了一點。


 


臨摹的字帖都是宋雲深手書的。


 


我的字,和他的很像很像。


 


隻是,那漫長的歲月裡。


 


他寫下的,都是對林靜的思念和愛慕。


 


而我,追著的,不過是一個虛無的冷漠的幻影。


 


20(宋雲深)


 


三十五歲那年。


 


身邊的很多朋友,或是同齡的堂表兄弟。


 


都紛紛走入婚姻,有了嬌妻妻子。


 


他卻仍是孤身一人。


 


推成平地的靜園,沒有再建新的房子。


 


漸漸也荒蕪了。


 


宋太太的身體每況愈下,常年在南方休養。


 


總是不太願意見他。


 


年前,爺爺沒有熬過那場風寒,撒手離去。


 


他臨去的時候,還在念著周茴。


 


撐著一口氣等她。


 


她深夜下飛機,匆匆趕來,陪著他老人家走過了最後一段短短的時光。


 


喪禮上,她的眼淚都沒有停過。


 


她攙扶著宋太太,兩人都哭成了淚人。


 


爺爺的喪禮結束後。


 


她就要離開。


 


走的那天,他們才第一次說話。


 


隻是,她一開口,卻喊了他雲深哥。


 


就像她十四歲之前那樣。


 


靜園拆毀時,我整理書房。


 


曾翻出一本舊日記。


 


從十四歲開始。


 


上面開始記滿少女的心事。


 


一字一句,一筆一劃,都是繾綣的情絲。


 


他那時還打趣她,為什麼突然不肯叫哥哥了。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


 


就如他當年面對著林靜一樣。


 


哪怕她大了半歲,他也不肯喊她一聲姐姐。


 


書房裡的很多舊物,他都沒有帶走。


 


但這本發黃的日記,和很多周茴留下的字帖,他卻鬼使神差的帶走了。


 


這些年,他其實很少夢到周茴。


 


偶爾的幾次,

夢裡卻也看不清她的臉。


 


而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生動鮮活。


 


他甚至能看清楚她濃墨一樣的長眉。


 


日影下,翩跹投下暗影的綿密長睫。


 


和眼尾處,綴著的小小的褐色的痣。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頭發。


 


想要笑著打趣一句:「怎麼突然又叫我哥哥了。」


 


可到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做。


 


隻是溫聲的叮囑她:「有空常回來看看,媽媽一直惦念著你。」


 


「嗯,我會的。」


 


說完這句。


 


就又沉默了下來。


 


直到她的車子過來。


 


他沉默地拿過她的箱子:「我送你吧。」


 


周茴似乎不太願意。


 


但他沒有等她回答,就拉著她的箱子向外走去。


 


宋家的老宅,每一寸每一處,他們都爛熟於心。


 


穿過蜿蜒的小徑,穿過花園,穿過草坪,走過那棵老樹。


 


他仿佛聽到幼年時周茴的歡聲笑語。


 


她天性愛玩,性子俏皮。


 


甚至比他都會爬樹。


 


有一次她爬到高高的樹頂,把家裡人都嚇壞了。


 


連爺爺都被驚動了,拄著拐杖顫巍巍的趕來,讓人搭梯子上去抱她。


 


可她一溜煙就又爬了下來。


 


蒼翠蔥鬱的枝葉間,她一聲一聲喊著雲深哥。


 


「雲深哥你接著我啊,我要跳啦!」


 


「胡鬧,會摔的。」


 


他板著臉瞪她。


 


她才不管,隻是嘻嘻笑著,膽大包天的往下跳。


 


他一顆心擂鼓一樣跳,面上卻還鎮定。


 


穩穩張開手臂,

果然就接住了她。


 


宋太太連連拍著心口,又佯裝生氣要打她。


 


她就躲在他身後,轉著圈躲避。


 


他忍不住笑,護著她幫她說情。


 


媽媽怎麼舍得真的打她呢。


 


家裡每一個人,都那麼的喜歡她,寵著她。


 


他也不例外。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悄然的變了。


 


一切,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他不明白,是真的人心易變。


 


還是,人們年輕時,總是會對唾手可得的一切,毫不珍惜。


 


老宅的大門,就在眼前。


 


他心底平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若是永遠走不到那裡該多好。


 


若是他們都能再回到過去該多好。


 


他一定會直面自己的心。


 


清清楚楚的告訴她。


 


其實他和林靜分手的時候,這段感情就已經淡了。


 


此後更多的,也不過是對她失去孩子的愧疚和憐惜。


 


他沒有不喜歡她。


 


他沒有不想娶她。


 


婚後那三年,他其實覺得很幸福。


 


隻是,太遲了。


 


周茴上了車,對他笑著擺擺手,就要關上車窗。


 


他忽然走過去車邊,抬手壓住了正在上升的車窗。


 


「周茴。」他叫她的名字。


 


她正在看手機,訝異抬起頭時,臉上還掛著甜蜜的笑。


 


他的心忽然銳利的疼了一下。


 


耳邊有嗡鳴聲襲來,夏日吵人的蟬一般。


 


「還有事嗎雲深哥?」


 


她坦坦蕩蕩的望著他。


 


他站在那裡,也安靜的看著她。


 


好一會兒,

她的手機又響了響。


 


她低下頭,唇角輕勾著,手指在靈活的飛舞。


 


他終於還是緩緩向後退了一步。


 


「沒事,路上小心,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她點點頭,衝他擺擺手,又低頭認真的回復信息。


 


她甚至一眼都沒有看他。


 


車子發動了。


 


緩緩的駛過前方的轉彎處,駛出了他的視線。


 


時光就這樣緩慢向前。


 


一年又一年。


 


林靜出獄後。


 


她曾無數次祈求見他一面。


 


他拒了。


 


她又託人輾轉說情,但他最終還是沒見。


 


聽說後來她嫁了一個鳏夫,也好像並沒嫁人。


 


再後來,就沒有她半點消息了。


 


他四十二歲那年,宋太太病逝。


 


周茴千裡迢迢帶著丈夫兒女回來奔喪。


 


那是這輩子,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送他們一家離開時。


 


周茴站在他面前,好像紅了眼。


 


但她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和他說。


 


他站在老宅的大門外,看著周茴一家的車子遠去。


 


久久未動。


 


直到枝頭鴉雀呀呀叫著飛過。


 


他忽然低頭笑了笑,摩挲著手上的婚戒,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了深深的宅院。


 


他沿著周茴離開時的那條路,


 


慢慢的走回去,走進了書房。


 


然後,又拿出周茴新婚時送他的那隻鋼筆。


 


摩挲良久,才在紙上緩緩寫下了一句。


 


又過去四年,在一個春日。


 


他娶周茴的那個春日裡。


 


佣人發現他沒有如常下樓用餐。


 


眾人察覺到不對,趕緊撬開了書房的門進去。


 


卻發現他坐在書桌前的躺椅上,已經沒了氣息。


 


面前桌案上,擺著一張被人摩挲多年,卷了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笑容猶在,卻已經是二十年前的模樣。


 


桌子上有幾張凌亂白紙,他用那支金筆潦草寫著。


 


回首雲深處,隻恨太匆匆。


 


匆匆三年,就這樣將他困在了原地。


 


而周茴,早已走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