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娘說我高燒後缺了一竅,不知是禍是福。


 


我想,有封衍陪著護著,就是我的福氣。


 


可生辰宴上,他同眾人舉杯嗤笑:


 


「心智殘缺,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我被推倒在地,滿身泥濘。


 


封衍護在表姐身前:


 


「芊芊,別再胡鬧。」


 


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緒。


 


是嫌棄,是厭惡。


 


費盡心思求娶的是他,但我不是非他不可。


 


1


 


從侯府離開時,除了那枚同心佩,我什麼都沒帶。


 


及笄那年,封衍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塊寶玉,親自雕了兩枚同心佩。


 


其中一枚獻寶似的捧到我面前。


 


他手中的血還未幹涸,就那樣直勾勾望著我。


 


漫天煙花在他身後綻放,

我不爭氣動了心。


 


阿娘說:「封衍年紀還小,未必是良配。」


 


我雖不同旁人那般聰慧,可封衍的心,我瞧得真切。


 


一意孤行嫁了他。


 


本不想帶著牽掛離開,無奈我去時,封衍正與表姐作詞。


 


水榭中,男人自身後虛攬著表姐。


 


二人共執一筆,郎情妾意。


 


表姐瞧見我,驚呼一聲,嬌羞躲在封衍身後:


 


「芊芊,我們隻是在作畫填詞,你別誤會。」


 


封衍皺眉:


 


「你又要做什麼?」


 


「我早說了,侯府需要一個識大體的主母。曦文為妾,空有平妻之位,不會越過你去。」


 


「莫要再胡鬧。」


 


隻言片語後,他拉著表姐離去。


 


我未開口的告別和來不及遞出的玉佩,

隱沒在風裡。


 


石桌上,攤著一幅畫,側邊是還未幹透的筆墨: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底下的兩個名字緊緊相貼:封衍,秦曦文。


 


曦文,曦文,秦曦文,這名字聽著就很聰明大方。


 


芊芊,芊芊,阮芊芊,一聽就很無聊,什麼喻義都沒有。


 


我憶起十六歲的封衍也曾待我這般真摯。


 


可他們是有情人,那我是什麼呢?


 


娘親自幼便教導我,夫妻一體,白首同心,容不下第三人。


 


便是天潢貴胄,也不曾有平妻之說。


 


思及此,我提筆寫下休書,放封衍自由。


 


女子休夫是駭事,不過那位會幫我處理好的。


 


小桃不忿,替我拭去眼淚:


 


「夫人,不,小姐!」


 


「咱進宮去,

不受這腌臜人的氣!我們小姐值得最好的,日後定要叫這負心漢後悔!」


 


我怔怔盯著被淚暈湿的畫卷。


 


後知後覺,原來這就是心痛的滋味。


 


阿娘,你說對了,封衍不是良人。


 


可我無處尋你哭訴。


 


2


 


我尚在襁褓時,同已三歲的七皇子有門娃娃親。


 


後來阿娘病重,唯一的心願便是看我成家,有個依靠。


 


來不及退婚,我就匆匆忙忙嫁給封衍。


 


先皇定下的婚約不可違背,墨君堯卻未罰我。


 


隻說婚約尚在,我便是他的人。


 


如今侯府斷無可能再回,父親續弦,年前剛誕下麟兒,回去也不合適。


 


為著錦衣玉食的生活,隻能去求墨君堯庇護了。


 


阿娘說過,再苦不能苦自己。


 


反正他是皇帝,一定很大方。


 


我和小桃在街邊買了兩個羊肉胡餅就出發了。


 


不巧的是,封衍娶平妻的事傳遍京城。


 


更不巧的是,他同表姐共乘一馬,從我面前路過。


 


表姐掩嘴而笑:


 


「芊芊,你畢竟也是侯府主母,怎能當街做出這不雅之事。」


 


黑色絲帕蓋在我臉上,帶著股似有若無的幽蘭氣息。


 


是表姐喜歡的香,她栽了滿滿一園,連昔年我和封衍親手種下的海棠樹都要讓位。


 


封衍無奈:


 


「把嘴擦幹淨再回府,別叫人看見,又要笑你粗俗。」


 


許是察覺話說重了,他找補道:


 


「乖,先回府,我給你帶元寶齋的果脯。」


 


封衍坐在馬上,和表姐一起低著頭看我。


 


我很不習慣,

封衍從不曾這樣和我說話,像是高高在上的燈籠一樣。


 


我捏緊胡餅,將帕子扔回去:


 


「我不回去了,你好好看看石桌上的信。」


 


他又開始用胡鬧的眼神睨我:


 


「你永遠都是這般小孩脾氣。」


 


醫士說了,我的心智隻有十歲,自然是孩童脾氣。


 


但我實在氣不過,他憑什麼那樣看我!


 


我爹娘都未曾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我搶過小桃手上的胡餅,連著自己的。


 


一塊砸封衍,一塊砸表姐。


 


別看我小,我還是知道她在煽風點火的,別想逃過!


 


繡著金絲的黑色外袍瞬間印上油漬。


 


「阮芊芊!有本事就別回府!」


 


封衍沉下臉,嗓音中壓抑著怒氣。


 


馬啼聲起,

封衍帶著表姐從我身上一躍而過。


 


黑色腳蹄擦過我的臉,留下一道紅痕。


 


封衍不自覺伸出手,瞧見我紅透的雙眼,心虛轉過頭:


 


「你若如曦文這般懂事,我也不會罰你。」


 


我拉著小桃轉身就走:


 


「咱們進宮去,再也不要理他了!」


 


3


 


太後還在宮裡住時,我常來陪她,公公一瞧見便認出我,一路帶我到御書房前。


 


墨君堯沒什麼變化,還是明黃的長袍,如墨的長發,慵懶靠在椅上批閱奏折。


 


叫那些言官看見,定要批他言行無狀。


 


墨君堯懶懶開口:


 


「什麼風,能把芊芊大小姐吹來。」


 


我不好意思低下頭:


 


「婚約,還算數嗎?」


 


娘親說過,要想不受氣,

就得爬到至高無上的位置。


 


思及此,我趴下身,準備爬到墨君堯身上。


 


他一怔,把我拎起來:


 


「大小姐,你要幹什麼?」


 


來不及回答,下颌處傳來一道大力。


 


他捏著我的下巴,審視面上那道紅痕:


 


「誰幹的?」


 


語氣很危險,我默默後退兩步:


 


「不小心摔的。」


 


他用一種「你當朕是傻子的」的眼神盯著我。


 


我抿抿嘴:


 


「真的,你別計較了。婚約還算不算數啊?你能不能護著我啊?」


 


清涼的藥膏糊在臉側,我倒吸一口涼氣,被牢牢圈住,上頭傳來墨君堯清潤的嗓音:


 


「別動。」


 


肚子傳來尷尬的響聲,方才那剛出爐熱氣騰騰的羊肉胡餅,我才剛吃上兩口就浪費了。


 


早知道不砸那個壞蛋了!


 


墨君堯捏了塊糕點塞到我嘴裡,清甜香味瞬間溢滿我的口腔。


 


「後悔嫁他了?還是朕最好吧?」


 


「嫁給朕,沒有人敢欺負你,想吃什麼想玩什麼想要什麼,都能隨你心意,沒人敢不聽你的話。」


 


「看你這副慘樣,朕就勉強收留你當皇後吧。」


 


我咀嚼著糕點,隻聽清了一句話:


 


「當皇後,所有人都必須聽我的話嗎?」


 


「那我願意!」


 


我要讓封衍那個背叛者離我遠點!


 


墨君堯點頭:


 


「當然,做了皇後,咱們就是夫妻,連朕這個皇帝都得聽妻子的話。」


 


「誰敢忤逆你?」


 


那我願意!我要做皇後!


 


墨君堯往太行宮去了書信,

太後娘娘可高興,說要回宮親自主持封後大典。


 


娘娘剛回宮那晚高興極了,舉辦宮宴,邀百官同樂。


 


不出意外,封衍帶著表姐一同赴宴。


 


娘娘隻說皇帝的婚事有了著落,卻不允許宮人泄露關於我的半句話。


 


她說:


 


「好事多磨,還是瞞嚴實些,免得出差錯。」


 


4


 


我和太後的孫女上官儀湊在一側吃吃喝喝。


 


席間,封衍的眼神一個勁往這飄。


 


我喝了幾杯果酒,心煩得很,幹脆出去透透氣。


 


他跟在我身後,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芊芊,我給你帶了羊肉胡餅,咱們回家好不好?」


 


「你畢竟是官婦,整日住在皇宮像什麼樣子。」


 


「那日的事情,我和曦文都不計較了,

你也別總是耍小孩子脾性,總歸是二十歲的人了。」


 


羊肉的氣味隨著風飄進我的鼻子,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我是很有原則的人。


 


娘親說過永遠不要原諒背叛欺負你的人,芊芊記得很清楚。


 


那一口咬下去就滋滋冒油的胡餅被塞進懷裡,還帶著熱氣,不知道封衍捂了多久。


 


我很有骨氣的扔掉了。


 


表姐拉過我的手,溫聲勸道:


 


「芊芊,別同侯爺置氣了。」


 


「是我命苦,隻能攀著做個妾室,委屈妹妹了。若我家室高些,做正妻定能叫妹妹與侯爺和睦,何至於如今這般離心......」


 


說著,她便梨花帶雨哭起來,好像我欺負她似的。


 


我一把拍開她的手:


 


「你裝什麼!搞得好像我搶你夫君,是你不要臉搶我的!


 


明明沒用力,她卻像隻蝴蝶撲倒在地。


 


有人欺負傻子啊!


 


我想拉她解釋,卻被封衍推開。


 


他面含怒氣:


 


「阮芊芊,心智殘缺不是你欺負曦文的借口!」


 


這樣鮮活的樣子與我記憶中的少年逐漸重合。


 


達官顯貴多的是太子伴讀,少年人的喜惡最是鮮明。


 


他們討厭我腦子缺根筋,卻還能將夫子布置的課業倒背如流。


 


每日變了法欺負我,就為了證明傻子比不過自己。


 


我的砚臺總是憑空消失,毛筆都炸了毛,課本上多了亂七八糟的圖畫。


 


太子在時,他們什麼都不敢做。


 


可太子不在了,他們就會圍在我身邊嘲笑:


 


「傻子就是傻子,毛筆當花簪,課本做塗畫!」


 


封衍氣衝衝跑過來,

拔下我發間的毛筆,狠狠戳進鬧事者的眼睛......


 


一場鬧劇在夫子和太子的怒斥下完結,那些個壞孩子被趕出宮,在家挨了好一頓家法。


 


封衍抱來新的課本毛筆和砚臺,統統塞進我懷裡。


 


不顧自己亂成雞窩的頭發和青黑的眼眶,衝我傻笑:


 


「芊芊,我要保護你一輩子!」


 


5


 


那年少年堅定的誓言還猶在耳邊:


 


「封衍會永遠寵著護著愛著阮芊芊!有違此誓,定叫我......」


 


剩下的話淹沒在我的掌心。


 


可現在,他說:


 


「阮芊芊,我也是有自尊的,不可能永遠寵著你護著你。」


 


青色玉佩隨著我跌倒的動作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封衍頓了頓腳步,並未回頭:


 


「這皇宮,

你願意呆就呆,正好反省反省。」


 


「等陛下立了新後,那位眼裡容不下你,可別哭著鼻子跑回家。」


 


可封衍,我就是那位新後......


 


我望著他的背影出神,眼裡隻有我的人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好像就是我從青州接回被繼母磋磨,險些嫁給老鳏夫的表姐時。


 


我與她有了鮮明對比。


 


我常常聽見有流言傳說:


 


永安侯府那位夫人是個傻子,可她的表姐卻是知書達理的好姑娘。


 


我聽了傳言,纏著封衍問是什麼意思,他抱著我,湊到我耳邊輕聲講故事,並不回答我的疑問。


 


我天真的想,隻要封衍站在我身邊,外人說什麼都不怕。


 


可二十歲生辰宴那日,表姐不慎落水,我拼盡全力將人撈上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

我莫名成了兇手。


 


我被推進花叢,金白色裙擺沾滿泥濘,像隻落湯雞。


 


封衍越過我,抱起表姐隔絕眾人視線。


 


等我拖著滿身疲憊回到席間,卻聽見封衍同人舉杯嗤笑:


 


「心智殘缺,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侯府已經有了個傻主母,總不能再有個傻世子。」


 


那一刻,我遍體生寒,分不清是冬日的水太冷還是封衍的話太寒心。


 


他明明……是最清楚的......


 


我不是天生痴傻,而是幼時一場高燒才變成這樣。


 


這些年尋醫問藥,已經好轉不少。


 


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傻子。


 


娘親常常誇我是世上最聰明的孩子。


 


溫熱的觸感自耳尖傳來。


 


墨君堯捂住我的耳朵,

低聲嘆息:


 


「別聽了。」


 


我回過身時,他將身後的盒子藏了藏:


 


「想送你的生辰禮,但如今,不太合適了。」


 


「如果想和離,我可以幫你。」


 


我還處於混亂震驚中,搖了搖頭:


 


「不勞煩陛下,臣婦可以自己處理。」


 


6


 


回到房中,我遲鈍的想起所有不對勁。


 


表姐不小心闖進我們的浴池,不慎與沐浴的封衍撞了正著。


 


表姐不小心穿了我的衣裳,被醉酒的封衍抱了滿懷,捂著脖子跑出門。


 


表姐不小心燒了我和封衍成婚時種的的海棠樹,移栽滿園蘭花,說這樣才有侯府格調......


 


我在窗前端坐良久,始終不明白為何立下誓言的人會先背叛。


 


我想要一個結果,

滿府找封衍的蹤跡。


 


書房透出微弱燈光,四周靜得嚇人。


 


隔著窗影,我瞧見表姐攀上封衍脖頸,聲線黏膩:


 


「侯爺,您總需要一個健全的孩子。曦文不會同表妹爭搶什麼,隻要侯爺給奴一處容身之地。」


 


二人的身影逐漸重疊,燭光在窗紙上晃了半宿。


 


他就抱著她,在我最常瞌睡的桌上。


 


難以言喻的惡心從胸口湧出,我彎下身嘔出苦水。


 


阿娘...你說對了,封衍不是良人......


 


封衍出門時,表姐還掛在他身上,一副累極了的模樣。


 


瞧見我,慌張松手,由人摔落在地。


 


表姐顧不得松垮的衣衫,跪在地上求饒,卻似有若無的露出頸間紅痕,朝我挑釁。


 


隻是那時,我並不懂她的行為。


 


封衍默默跟著我回了房,

濃厚的脂粉氣從身後擁住我:


 


「芊芊,對不起。」


 


「你都聽見了是不是,可她說的沒錯,侯府不能再有一位痴傻的世子。」


 


「我保證,隻要她生下孩子,就不再碰她!」


 


他的話又有幾分可信呢?


 


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是他,說懷了孩子就不碰的人也是他,我究竟該信哪一句。


 


凌亂的氣味燻得我頭疼,封衍不舍的松開手,再三保證。


 


可我倦了,提出和離,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封衍怒了:


 


「芊芊,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能應當明白。」


 


「未出閣時便隻有我一心求娶,和離後,又有誰會要你?」


 


「我們發過誓要共白首,你不能食言。」


 


7


 


掌心擦破皮,

傳來火辣辣的疼,我才回過神。


 


同心佩碎成幾瓣,就像我和封衍,也無法復原。


 


大氅落下,我被溫暖包裹。


 


墨君堯蹲下身,臉色陰得能滴墨:


 


「封衍,他欺負你了。」


 


這次他沒聽我話,封鎖皇宮,不許人進出。


 


他在路過碎片時,還狠狠磨上幾腳。


 


比我還幼稚......


 


本該是散場的時辰,席間卻無人敢出聲。


 


我趴在太後膝頭,疲憊極了。


 


沉重的威壓讓眾人抬不起頭。


 


表姐被人揪出來,跪在殿上。


 


封衍隨之而來,他不卑不亢:


 


「內眷不知犯了何錯,還請陛下高抬貴手莫要計較。」


 


從前的永安侯府,皇家或許還顧幾分情面,如今老侯爺去了,

墨君堯便肆無忌憚。


 


「你和你的外室女冒犯未來皇後,依愛卿所見,該不該罰?」


 


封衍聽見此話,眉心一跳:


 


「陛下,臣未曾見過皇後娘娘,更不曾冒犯,請陛下明察。」


 


「且秦姑娘並非外。」


 


墨君堯把玩著手上的玉扳指,不耐:


 


「你們是什麼關系,與朕何關?」


 


「區區外室和一介侯爺也敢挑釁皇後,可知這是大不敬的罪過。」


 


封衍半晌不說話,眼睛在殿中掃視,企圖巡出皇後蹤跡。


 


表姐倒是先反應過來,望著趴在太後膝頭的我滿臉驚恐。


 


她遠離京城,不知我是太後從小看著長大的,以為我隻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太子伴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