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


 


他起身,選了一曲柔和的輕音樂,讓我半躺下。


 


「我現在要對你進行催眠治療,可以嗎?」


 


我點點頭照做。


 


祁昱降低了聲音:「放松,深呼吸,凝視上方的光點……」


 


我很快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祁昱溫柔地抱起我。


 


「你的神經系統要比一般人敏感,能感知到未來發生的事,應該是大腦海馬組織出現了一些問題。」


 


「需要治療嗎?」


 


「暫時沒有大礙,多參加一些放松的運動即可,比如冥想、瑜伽。」


 


我這才徹底放了心。


 


16


 


再回到實驗室,氣氛略顯尷尬。


 


近期的實驗成功後,我提議請項目組所有人吃飯。


 


程敬堯卻借口有事,先走一步。


 


我氣喘籲籲地追到停車場。


 


「老程,你在躲我?」


 


他垂著眼,偏頭看向別處,「沒有,我晚上真有個局。」


 


我篤定他在騙我。


 


索性坐進副駕,系上安全帶。


 


「行,我跟你去。」


 


他嘆了口氣,「你最好別去,快下車吧。」


 


我嗅到了一絲不對勁,「老程,你一定有事瞞著我,趕緊實話實說。」


 


原來是項目的資金鏈出了問題。


 


我們的特效藥被美國生物制藥行業大肆負面報道。


 


抨擊藥物成分復雜,副作用大。


 


原本長期合作的藥企見風使舵,撤了臨床階段的資金。


 


程敬堯今晚正要去請別的藥企老板拉投資。


 


「我陪你去,

我是藥劑師,能給他們做更專業的介紹。」


 


他猶豫道:「晚上要見的趙總,不是什麼好人。」


 


我示意他放心,「我見機行事。」


 


回國前,我就聽說過瀚海醫藥的董事長趙德海。


 


財大氣粗,好色成性。


 


見到本人,我才明白什麼叫所言非虛。


 


地中海發型,中年油膩,大腹便便。


 


趙德海握住我的手,足足半分鍾才放開。


 


「哎呦,我頭回見到這麼漂亮的女博士,程總啊,你小子真是豔福不淺啊。」


 


程敬堯不動聲色地擋在我前面。


 


「趙總,合同細節您看……」


 


他大手一揮,「急什麼,先讓小祁陪我喝幾杯。」


 


酒局之上,燈光搖曳。


 


趙德海這個老色胚,

時不時用色眯眯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


 


他端著酒,一次次和我碰杯。


 


白酒辛辣,嗆得我喉嚨刺痛。


 


「想不到小祁酒量這麼好,」趙德海笑得賊眉鼠眼,「把我珍藏的好酒拿上來……」


 


我的酒量並不好。


 


程敬堯急得臉色蒼白,幾次想要替我都被我攔下。


 


「別擔心,我撐得住。」


 


「你瞞著我上個月喝到胃出血,今天你一定不許喝。」


 


趙德海又開了一瓶酒,「小祁,你把這杯喝了,這合同我立刻就籤。」


 


望著碗大的酒杯,我微微一笑:「我可錄音了哦,希望趙總說到做到。」


 


一飲而盡後。


 


我把合同攤開,筆塞進趙德海手裡。


 


「籤!」


 


17


 


離開的時候,

我雙腿軟得站不住。


 


程敬堯把我攬進懷裡。


 


趙德海笑得猥瑣,「程總,我在樓上給你們開了房,要不要扶著小祁去休息一下?」


 


程敬堯俯下身,冰涼的手貼在我滾燙的額頭上。


 


「要去休息一下嗎?」


 


「不要,我要回家。」


 


然後我被騰空抱進了車裡。


 


「老程,我做到了,我們的投資有著落了……」


 


我高興得手舞足蹈。


 


但不多時,我開始頭暈,渾身燥熱。


 


「我好熱,好難受。」我的聲音媚得不像話。


 


我牢牢環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脖頸間。


 


「幫我把拉鏈拉開好不好?」


 


他的喉結動了動,穩穩扶住我的腰,沉聲吩咐司機:


 


「別回頭!

開車!」


 


程敬堯一動不動,任我盤在他身上扭動,隻是目不斜視地盯著窗外兩旁的樹木。


 


直到我笨拙地解開他的襯衫扣子,一顆,兩顆……


 


他的目光頃刻間變暗了。


 


他捉住我不安分的手,嘴唇微顫:


 


「祁妙,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是誰?」


 


我抬起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臉。


 


「祁昱,你親親我好不好。」


 


他突然沉默,把我推開。


 


「你認錯人了。」


 


我捧著他的臉,辨認了好一會兒。


 


「哦,原來是老程啊,騷凹瑞。」


 


程敬堯雙拳緊握,極力壓制著。


 


直到車子停下。


 


我斂去酒意,眼裡恢復清明。


 


「老程,

我們永遠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對吧。」


 


他疑惑:「你沒醉?」


 


我笑了一下,「我酒量沒那麼爛。」


 


臨走前,我抱了抱他。


 


然後我看到。


 


曾經滿牆是我的照片,如今都被撤掉了。


 


以這樣的方式斷了他的念想,總算不難堪。


 


這時,陰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抱夠了嗎?」


 


18


 


我後退一步,跌進祁昱的懷裡。


 


背後滾燙的溫度傳來。


 


「你聽我解釋……」


 


他就像一頭暴躁的獅子,拉住我的手,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


 


進了門,黑暗中他扣住我的手腕。


 


「我給你打了很多通電話,你都沒接,原來是跟他約會去了。


 


我拿出手機。


 


果然有很多未接來電,隻是我關了靜音。


 


「我們是去談工作,不是約會。」


 


祁昱表情木然,「哦?談工作還要摟摟抱抱嗎?」


 


我笑了出來:「吃醋了?」


 


他語氣委屈:「醋得不行。」


 


他灼熱的呼吸灑在我耳畔,燙到連我的心尖,都跟著發顫。


 


我退,他進。


 


一路跌跌撞撞,摔在柔軟的床上。


 


他勾了勾唇,表情似笑非笑。


 


「這算不算,主動勾引我?」


 


我迎上他的唇,眼眸溫柔如水。


 


「對,是我勾引你,我想通了……」


 


我話未說完。


 


他猛地欺身向前,雙唇毫無預兆地重重壓下。


 


輾轉廝磨,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


 


月色下,是我們交疊的身影。


 


……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呢?


 


這些年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


 


腦海裡頻頻閃過我看到的祁昱十八歲夜晚那一幕。


 


幹淨的少年躺在我身旁,紅著臉問我:「姐姐,我可以親你嗎?」


 


我輕輕抱住他。


 


雖然這一幕當年沒有發生。


 


但一切我都是知情的。


 


隻是羞於面對罷了。


 


19


 


午後,陽光照在我的臉上。


 


我睜開眼,揉了揉後腰。


 


祁昱適時走進來,斜倚在門框上看著我。


 


「醒了?」


 


我不自覺地盯著他的小腹看去。


 


他神色有點不自然,故作鎮定道:「也不知道是誰,嘴上說著慢慢來,胃口卻那麼大。」


 


呵,真是小瞧了二十八歲如狼似虎的女人。


 


他湊過來,親了親我。


 


「去爸的店裡吃午餐吧。」


 


我開始心虛起來。


 


我媽和祁叔重組家庭二十載,始終夫妻和睦。


 


他待我視如己出。


 


在我心裡,祁叔早已是親生父親的分量。


 


我卻要拐跑他的兒子。


 


罪過啊罪過。


 


祁叔經營一家特色菜館。


 


趁四下無人,祁昱偷偷勾起我的小拇指。


 


光天化日之下,他瘋了吧。


 


我往旁邊挪了挪,他不動聲色地蹭過來。


 


「在祁叔和我媽面前,你消停點。」


 


「怕什麼,

老子敢作敢當。」


 


我抽了他一巴掌。


 


我媽姍姍來遲,見狀嗔怪道:「


 


祁妙,你當姐姐的,不許欺負弟弟。」


 


空氣中飄來一股糊味。


 


祁叔突然拍了拍腦門。


 


「糟了,我灶上給妙妙燉的姜母鴨,忘了關火。」


 


我媽不滿地嘟囔道:「老祁,你這兩年丟三落四的,是不是要得老年痴呆了啊。」


 


我心裡一緊。


 


隔天,我不顧祁叔反對,硬是把他帶到醫院。


 


檢查結果不出所料。


 


阿爾茨海默症,第三階段,輕度認知功能減退。


 


祁昱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


 


「都怪我,沒早點發現。」


 


我攔住他,解釋道:


 


「阿爾茨海默症潛伏期很長,有的甚至長達二十年,

很難在早期察覺。」


 


我紅著眼,握著祁叔的手。


 


「祁叔,你這個病就是我研究的方向,特效藥馬上就要投入臨床Ⅱ期實驗了,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治愈你。」


 


祁叔笑呵呵地擺擺手。


 


「不就是健忘嘛,人老了都會這樣的,不用治不用治。」


 


20


 


我撲進了實驗室,沒日沒夜。


 


長達五年的臨床期,祁叔等不了。


 


阿爾茨海默症潛伏周期長,可一旦認知功能開始減退,五年之內極大可能進入下一個階段,就會出現語言障礙和精神問題。


 


喬希心疼我:「妙妙,你都長白頭發了。」


 


程敬堯沉默道:「再苦再難,我們都會陪著你。」


 


八個月後。


 


Ⅱ期臨床研究告一段落。


 


這是一項雙盲臨床試驗,

評估的是特效藥在輕中症阿爾茨海默患者中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招納全球受試者入組,包括 933 名受試者,可效果並不理想。


 


患者對藥物治療十分抵觸。


 


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


 


祁昱帶來了國際前沿醫學心理學的頂級專家和最新成果。


 


我們摒棄了傳統的單一藥物。


 


轉而採取藥物治療、心理治療和康復訓練有機結合的方式,配合臨床的醫科大學解決了病人心理抵觸這個最大難題。


 


可是在這個關鍵時候。


 


我發現我懷孕了。


 


又驚又喜。


 


但我知道,臨床試驗進入了加速推進期。


 


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我平靜地告訴祁昱,我打算做引產手術。


 


他紅著眼,卻異常堅定:「妙妙,

我支持你的所有決定。」


 


卻沒人知道。


 


手術燈熄滅的那一刻,他蜷縮在角落裡止不住地抽泣。


 


眼淚爬滿了臉。


 


21


 


我說服了祁叔,加入到臨床Ⅲ期的試驗中。


 


轉眼入了秋。


 


我給祁叔裹上厚厚的毯子,扶著他在院子裡散步。


 


風輕輕吹過,院裡的樹葉沙沙作響。


 


他的黑眼圈很重,祁昱說他最近沒睡過整覺。


 


我輕輕握住他的手,「祁叔,我看了你的試驗數據,效果很不錯,你隻要相信我們就好。」


 


他佝偻著腰,背過身去抹了抹臉。


 


「妙妙,如果不是我得了這個病,你就不用這麼辛苦。」


 


「我對不起你和你媽。」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卻故作鎮定地說:


 


「祁叔,

這項研究是我努力了七年的夢想。」


 


「而你,是我夢想的參與者,不要再自責了好嗎?」


 


……


 


我見過無數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老人。


 


「記憶的橡皮擦」逐漸抹去他們美好的回憶。


 


對他們的家庭而言,照護不僅是艱巨的任務,更是一場漫長的情感考驗。


 


阿爾茨海默症患者失去的不隻是記憶。


 


還有自由、選擇、希望和受人尊重的能力。


 


最終,他們的身體還在。


 


精神卻會徹底迷失在自己熟悉的世界裡。


 


「我多想親眼看著你們的孩子出生,全都怪我……」


 


這一刻,我的心幾乎停止跳動。


 


「您全都知道了?」


 


祁叔垂著頭,

老淚縱橫。


 


「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否則就算讓我S,也不會讓你們默默承受這麼多磨難……」


 


我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22


 


時光如白駒過隙。


 


在我和祁昱領證的第五年。


 


終於有時間補辦了婚禮。


 


程敬堯是伴郎,喬希是伴娘。


 


那場婚禮,場面宏大,美輪美奂。


 


我卻在前一夜逃了婚。


 


上臺前,祁昱委屈巴巴地跟我視頻。


 


「嗚嗚嗚,我要去赴一場沒有新娘的婚禮。」


 


我打趣他:「那你真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幾個小時後。


 


我站在感動中國的領獎臺上。


 


婚禮現場正在同步直播。


 


主持人娓娓道來:


 


「你不是醫生,卻屹立在醫學之巔。你用十年青春,彌補國際醫藥空白。為了一個夢想,你執著地進行千萬次實驗,心裡裝著使命,衣襟沾滿晨光。」


 


「你以凡人之力,書寫人類傳奇。」


 


我微笑著捧起獎杯。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接過話筒,感謝我的團隊、


 


我的父母、


 


我的丈夫。


 


其實我早看過這一幕。


 


也早就預見到我會成功。


 


最後,我說出了埋在心底最深處的話:


 


「歲月永葆智慧,願天下再無阿爾茨海默病。」


 


「願所有老人健康長壽,頤享天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