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總是睡到日上三竿,也從不會找活來做。
我罵她是懶鬼,害蟲,賠錢貨。
「當年我剛生下孩子,喘了口氣就下地幹活!」
「大冬天的月子也沒坐就到河邊去洗衣服,掉進河裡差點淹S!」
「好不容易爬上岸,回去就發高燒,還是天不亮就起來做飯。」
「就這他爹都還嫌我放多了鹽,抄起栓門的棒子就往我頭上砸!」
兒媳愣愣的看著我,伸手去摸我額間那條長長的疤,滑下兩行淚來。
「您受了多少委屈啊。」
我想說『誰不是這麼過來的?』,話卻全都哽在了喉間。
像荒山裡忽然起了一場霧,我幹涸的眼睛居然泛了些水氣。
我吃了一輩子的苦,
便以為吃苦才是常態。
直到今天,有個人,替我流了一場淚。
她說,我受了好多委屈。
1
我真不知道我兒子是怎麼瞎了眼,娶了個什麼樣的千金寶貝回來!
我兒子叫大海,兒媳叫珍珍,往日裡他們小兩口是住城裡的,我住在山裡的老房子,平時沒什麼來往,因此我對這位兒媳也隻模糊些有些印象。
今年是給他爹上墳,這混小子才帶著媳婦回來住兩天。
他們夜裡才到,我燒了一桌子硬菜,兒媳卻撇撇嘴,把面前的碗筷推了推:「怎麼都是大油大葷的,坐了一天車,我頭昏,實在沒胃口?」
「家裡有沒有面包?要是有點果醬抹著吃就更好了。」
我冷著臉從鍋裡摸出兩個饅頭,又拿了瓶辣椒醬扔到她面前:「沒那種高端洋貨,隻有這個,
愛吃不吃。」
兒媳眉頭一皺,顯然是有些生氣:「沒有就沒有嘛,那麼衝幹什麼?」
兒子趕忙在中間打著圓場。
「辣椒也是植物果實,辣椒醬怎麼不能算果醬呢?饅頭也是谷物磨面做成的,稱一句中式無糖小面包也不為過。」
「那饅頭夾辣醬,怎麼就不能算果醬抹面包了呢。」
兒媳婦嘗試繃著臉瞪他,但沒忍住笑出了聲,最後還是試了試,頗有些驚嘆:「還蠻好吃的嘛,媽,這辣椒醬怎麼做的?您教教我唄。」
我也不搭話,沉默的吃完了飯。
兒媳吃完飯便去院子裡溜達了,兒子幫我收拾碗筷時悄悄說著:「媽,真真從小在城裡長大的,跟咱家不一樣,她從小吃那些東西吃慣了,不是刻意給你甩臉色。」
我呸,就知道向著媳婦說話!
我越看兒媳越不順眼。
夜裡山上風大露重,她瘦的跟竹竿子似的,還拉著兒子在往山上跑,說要去看什麼螢火蟲。
兒子居然也縱著她,跟著她一塊胡鬧,兩人手拉著手出了門。
我在後邊追直喊:「天黑了!莫上山!當心被狼叼去了!」
兒子連連擺手:「不怕不怕,都什麼年代了,山上早就沒狼了!」
兒媳也遠遠的喊著:「沒事兒!您回去就先睡吧!我們帶了鑰匙,用不著擔心!」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夜裡聽見開門聲和兩人的嬉鬧,我這才松了一口氣,心裡更加埋怨這兒媳淨會找事兒。
第 2 天,日上三竿,我把飯都做好了,喊了兩聲也沒人應。
直到喊第 3 遍,兒子才起來,打著哈欠說:「媽,我們先吃吧,珍珍還要再睡一會兒。
」
我當即反對:「這哪成啊!她回娘家一說咱們吃飯都不等她,還以為咱家苛待她呢!」
我又進了屋,連叫了兩聲,她隻把被子往頭上一蒙:「不去不去,說了不去!讓我再睡一會兒!」
我頓時一惱,上手把被子一掀,她才從床上起來,發絲凌亂,滿眼怒氣:「幹什麼呀!」
她倒還先生氣了?
我也氣上心來:「我都做好了飯來叫你都不肯去吃?你個懶鬼!」
她指著我氣的直哆嗦:「你罵我什麼?」
我叉著腰高聲道:「我罵的就是你!你個懶鬼!害蟲!賠錢貨!」
「當年我剛生下孩子,喘了口氣就下地幹活,大冬天的月子也沒坐,就到河邊去洗衣服,掉進河裡差點淹S,回去就發高燒,還是天不亮就起來做飯,就這他爹都還嫌我放多了鹽,抄起栓門的棒子就往我頭上砸!
」
我還要繼續說下去,話卻忽然噎在嘴邊。
她呆愣愣的看著我,眼淚簌簌的往下落。
眼裡流露出的,竟然是心疼。
2
兒媳在我面前落淚,我其實是有些手足無措的。
尤其是她抽抽搭搭的,竟然伸手撩開我額前的碎發,指尖輕輕拂過那道早已褪色的傷疤。
「您受了多少委屈啊。」
我想說『這有什麼,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我想說『我還算好的呢!那時候天天有人被自家男人打S!』。
我想說『知道自己現在是在享福了吧?』。
可我說不出口。
我喉嚨裡不知堵上了什麼,一時間竟有些哽咽,眼裡荒山起霧一般的泛起淚花。
就在這時,聽到聲音的兒子推門而入,
滿臉都是擔憂。
我慌忙擦擦眼睛,咳嗽兩聲強裝鎮定:「趕緊出來吃飯。」
隻說完這一句,我便推開兒子,逃似的離開了,餘光瞥見兒媳撲進兒子懷裡,抽抽搭搭地念叨著:「媽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在院子裡亂轉,也不知在心慌些什麼,隻是手裡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汗,隻能一遍遍的往衣服上抹。
恍惚間想起,還有道菜沒上桌,我又去了廚房。
煤爐上的瓦罐裡燉著土雞湯,我剛放了山藥,又撒了把枸杞才往桌上端。
山裡冷,她那麼瘦,要吃些暖身補氣的。
兒子兒媳已經坐在桌前等著我,我把瓦罐往桌上一放,他們卻都不動筷。
我繃著臉問:「怎麼又不吃?」
兒媳沒應我這話,而是一把捧起了我的手:「媽,
跟我們到城裡去住吧。」
「我們在城裡有樓房,有保姆,我和大海養您,您什麼都不用幹,就在家裡歇著享福就行。」
我嚇了一跳,像是被她眼裡的真摯情感燙到,連連擺手:「瞎說什麼!你們小兩口過得好好的,我去湊什麼熱鬧?」
「再說了,我在這山裡住了那麼多年,早都住習慣了,不去不去,反正我不去!」
兒媳仍然沒有放棄,仍在不斷勸說,但我就是一口咬S了不肯去。
最後還是兒子嘆了口氣,輕輕對她搖了搖頭。
其實早在兒子結婚前,就有過把我接到城裡去的想法,多次勸說都被我回絕了。
我在山裡出生,在山裡長大,在山裡成家,在山裡生娃,在山裡過了一輩子了,扎了根。
我走不出這座山的。
吃完飯後,我讓他們收拾收拾,
準備上山去燒紙。
燒完紙,他們也就該回城裡去了。
爬上山,我指著面前雜草叢生的小土堆給兒媳認:「喏,這就是。」
「那個害人的S鬼喝多了酒,在大海上大學的時候就躺在床上動不了了,我端屎端尿伺候了 5 年才把他送走。」
「那時候家裡一丁點錢都沒了,要不是大海爭氣,自己賺學費還往家裡寄,真不知道那 5 年怎麼熬。」
我絮絮叨叨的說著,兒媳卻忽然冷不丁問我:「那為什麼還要伺候著他呢?」
「您不恨他嗎?」
「他對您那麼不好!這要是我,我沒趁機報復就是我人品高尚。」
我一驚,下意識反駁:「他還是很好的……」
「哪兒好了?」
我說不上來,也在心裡默問。
哪兒好了?
3
兒媳見我不說話,瞪了一眼矮矮的墳頭,竟然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頓時一顫,回過神來,衝上去並要撕她的嘴:「你反了天了!」
兒子連忙攔在我們中間,直叫我消消氣,一個勁兒給兒媳使臉色,明顯是讓他道個歉,這事就結了。
兒媳卻哼的一聲把臉一扭,就假裝沒看見,兒子沒辦法,隻能又來勸我。
有了媳婦兒忘了娘!
我狠狠的敲了這不孝子一頓,下山路上再沒理過他倆。
但這一路上,兒媳那個問題在我腦子裡一直轉。
那個S鬼到底哪兒好了?
「哎呀,他到底沒打S你,男人哪個不都這樣嘍,你已經算好的了。」
「是啊,至少他不賭錢,不亂搞,酒也喝的少,
隔壁村那個小芳你還記得不?你倆還是一塊長大的呢,前些天被她男人打瞎了一隻眼睛。」
「是啊,他已經很好了,忍忍吧,都是這麼過來的……」
「……」
我狠狠的拍了把臉,把這些早就入了土的話扔到腦後,收拾收拾又出了門。
兒媳問我:「您上哪去?」
我回頭瞪她:「要你管?」
兒媳不再說話,我七彎八拐,在後山的一棵大樹下燒了些紙,絮絮叨叨的說著話。
「大海現在出息了,讀了大學工作也好,找的媳婦兒也漂亮……」
忽然,一隻細嫩白皙的手伸過來,也拿過一些紙錢燒著。
我驚訝回頭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兒媳,
問:「你怎麼來了?」
我明明留著心,身後沒人跟著的。
「我問了大海。」火光在兒媳的臉上忽明忽暗:「他說您每年燒完香後都會悄悄出一趟門,每次都是來這兒。」
我更覺得奇怪:「他怎麼知道是在這?」
我以前從來沒和兒子提過這事。
兒媳低聲說著:「大海小時候也偷偷跟著您出來過,但他不敢到這兒來。」
「他怕,他也覺得愧疚。」
「這裡埋著的是他姐姐吧?」
我沉默不語,輕輕點頭。
生兒子之前我曾經懷過一胎。
又是頭胎又是難產,一天一夜也沒生下來,幾乎要了我半條命。
那個S鬼終究還是想要兒子,咬咬牙掏錢請了產婆。
沒想到,生的卻是個女兒。
他罵罵咧咧的給產婆付錢,
轉頭就把女兒按在水桶裡淹S。
那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眼,便這麼沒了聲。
夜裡我忍著疼,悄悄爬出去,在後山上找到她的時候,還有頭狼在啃她的臉,把她咬的不成樣子。
我當時沒力氣,連喊叫都是嗡聲嗡氣的,那狼也不怕,扭頭又來咬我。
我慌亂間跌倒,摸著了一個木棍,亂打一通,戳到了狼的眼睛才終於把狼趕跑,扭頭一看,又有老鼠在咬她。
我抱著她哭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快了,才在樹下挖了個坑,想把她埋下去。
我怕挖的太淺,她又會被什麼東西刨出來吃掉,就拼命的挖,拼命的挖,直到滿手是血,又脫下衣服將她仔仔細細地裹嚴實,才敢埋進去。
4
兒媳又哭了。
我不知道她哪來的那麼多眼淚,
像是全世界的雨都往她眼睛裡下。
不知怎麼的,我眼眶也有些發熱。
忽然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是愛哭鼻子的。
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家裡活多飯少,爹嚴厲,娘嘮叨,活幹慢了一頓罵,飯吃多了一頓打。
那時候我是會哭的。
雖然哭鬧隻能換來更多的責罵和毒打,但在無數個喘不過氣的夜裡,我還會抽泣著掉兩滴淚,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過好日子。
但後來成家了,日子過久了,像是把眼淚熬幹了,人也麻木起來,竟覺得眼淚是稀奇又奢侈的東西。
忽然,兒媳問我:「她有名字嗎?」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看到面前火坑裡的紙快燒完了,又添了些,悶聲回應:「沒有。」
「起一個吧。」兒媳也往火裡添著紙,低聲說著:「起一個能刻在碑上的名字,
讓別人知道她來過。」
我許久沒有說話,半晌,隻扭過頭去,抹了把臉:「讓別人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兒媳卻很堅持:「她來過,她應該被人記得。」
我又問:「記得又有什麼用呢?」
兒媳反問我:「既然覺得沒用,那您又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記得她呢?」
我被這話噎住,卻還是嘴硬:「這不關你的事!」
語氣大概是重了些,兒媳婦很久沒講話,我沉默著燒完了紙。
火光熄滅,最後一縷餘燼也變成漆黑的塵埃。
我起身,也沒招呼兒媳,扭頭往回家的路上走。
兒媳沉默的跟上,快到家的時候,她卻忽然問我:「媽,聽大海說,他的名字是您起的。」
我不搭話,兒媳又接著問:「您為什麼給他起這個名字呢?
」
我頭也沒回:「我又沒讀過書!就認識那麼幾個字兒,還不是從認識的字兒裡邊撿兩個出來!」
當年,他爹想給他取名叫耀祖。
我不同意,村裡 10 個男孩 7 個叫耀祖,我說祖宗得多大病啊,得這麼多藥,在村頭喊一聲都不知道喊的是誰。
他爹覺得也是這麼個理兒,抓耳撓腮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我們倆都是沒念過書的,想找識字的先生起名字得花錢打酒買肉,家裡日子緊,哪有這個闲錢?
我就說,叫大海吧。
他也覺得叫的順口,加上我那會兒剛給他生了兒子,他高興,願意讓我給孩子起名,這名字就這麼定了下來。
為什麼叫大海呢……
我小時候,是偷偷摸摸去聽過一堂課的。
那時候,正好在講這個『海』字。
我費勁的扒拉著窗戶往裡偷偷瞄,隻看見教書先生眉飛色舞的講著。
他說,海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藍。
我沒有辦法想象望不到盡頭的藍是什麼樣。
就算抬頭看天,天空也是被山巒圈住,隻剩下很小的一塊。
我就每天都在想。
海得是什麼樣啊?
啥才叫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藍呢?
5
兒媳還是想勸我去城裡住。
從回家開始她就不停在我面前晃悠,好話軟話一個勁兒的說,比討食的貓兒還會撒嬌。
「媽,你就跟我們去嘛,您先住兩天試試,住不慣我們再送您回來。」
「您還沒看過海吧?坐飛機去可快了,現在這個時候正是風景最好的時候!
」
我內心是有些動搖的。
但我仍然搖了搖頭,煩躁的如趕蒼蠅似的揮著手:「你可真煩!說了不去!我走了家裡雞誰喂?田誰種?」
實在是煩得頭疼,我便招呼兒子:「墳也上完了,趕緊把你媳婦帶走!該回哪去回哪去!這兩天伺候你們田裡莊稼都沒人管!」
兒媳心裡很不服氣,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第 2 天甚至沒讓我喊就起了個大早,幹勁十足的說要跟著我去幹農活。
「您要是不跟我們城裡住,那我和大海搬回來,在山裡住!也用不著您伺候我們,我們幫您幹農活!」
我打量著她的細胳膊細腿,琢磨著讓她知難而退也好,冷哼了一聲,讓她跟上。
兒子本來也是要跟出來的,但兒媳說不要他跟著:「今天是咱們娘倆的私人時間,你好好在家呆著吧。」
她估計是還想找機會私下裡勸我,
我也不拆穿她,邁開腿就往山裡去。
為了讓她知難而退,我刻意沒有放緩腳步,健步如飛,她跟著很是吃力,卻總在我回頭時強裝鎮定。
哼,看她能撐多久。
果然,才到山腰,她便喊著抽筋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折返回去,一邊俯下身子給她揉著腿,一邊嘲笑:「你們城裡人哪會爬山喲,才走了那麼點路就受不住。」
「還想做農活呢,鋤頭都舉不動吧?」
「今天這路還算好爬的呢,一沒下雨,二沒起霧。」
「那年下雨路滑,我從山上摔了一跤滾下來,還好抓住樹根才沒掉下去,膝蓋破了好大塊皮,兩三個月腿都彎不得……」
我幾乎是習慣性的念叨著,反應過來後立刻閉了嘴。
果然,兒媳又開始眼淚汪汪。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媽!跟咱們去城裡吧!城裡有電梯,連樓都不用爬!」
「小區裡還有好多年紀和您差不多的老頭老太太,您平時和他們搓搓麻將,嘮嘮嗑,要是闲不住,報個夕陽紅旅遊團遊山玩水,多高興啊。」
我抽出自己的手:「我一個老婆子都這把年紀了,大字不識,隻會種地和喂牲口,去城裡不是給你們添堵嗎?」
要是兒子在這兒,肯定得說,我養了他一輩子,也該他來養我了。
然後我就會說,要我在家裡享清福,我闲不住,非要找點事幹,要不然渾身不痛快。
但兒媳極其認真的看著我:「不會可以學呀。」
「城裡有老年大學,除了教讀書認字以外,還有興趣愛好培訓呢,縫纫,繪畫,攝影,您喜歡什麼就學什麼。」
「您隻是老了,又不是S了,人隻要活著,總能把日子過得順心如意。」
這話聽得我直皺眉頭:「呸呸呸,怎麼老把活了S了掛在嘴上,多不吉利!」
「行了!」兒媳還想繼續說什麼,我皺著眉頭出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