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就別想著勸我了,收拾收拾東西回城裡去吧!」


 


我都在山裡呆了一輩子了,我就樂意待在山裡!」


 


她抿唇沉默著,似乎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這句話說出來。


 


「可,您過得不幸福啊。」


 


6


 


我驚訝得許久也說不出話。


 


兒媳又極其鄭重的重復了一遍:「您過得不幸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幾乎是悲憫。


 


我下意識反駁:「怎麼就不幸福了?」


 


「我一沒少吃,二沒少穿,沒病沒殘,怎麼就不幸福了?」


 


「不知道多少人過得還不如我呢!」


 


「您難道感覺不到嗎?」她問:「您經受的這些,您煎熬的這麼多年,有哪怕一丁點是幸福的嗎?」


 


「承認吧,您的生活簡直令人窒息。


 


我咬咬唇,皺著眉頭罵道:「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頭發長見識短!拖油瓶!賠錢貨!」


 


我越罵越兇,她卻仍是滿眼的悲憫。


 


她低聲問:「他們也是這樣說您的嗎?」


 


像被人捂住口鼻後,一柄利劍捅穿了咽喉。


 


劇痛,但終於能呼吸。


 


「您甚至沒有注意到您說的話是在訴苦,您甚至意識不到,您遭受的一切都是苦難,您習以為常,便麻木的繼續承受著。」


 


「您受了很多苦。」


 


「您的婚姻堪稱折磨。」


 


「您生活在一個令人絕望的環境中。」


 


「您得先意識到這些,才有可能去追求幸福。」


 


我不知為何,心跳越來越快,好像心髒要從胸膛裡跳出去。


 


好像被我自己親手塵封的感受,

在今日終於要被人挖出來曬曬太陽。


 


我是在恐慌,還是在期待?


 


我 15 歲就結婚,在我們那個時代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結婚前,我連這個要與我共度一生的男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隻有娘告訴我,這男人出手很闊綽,彩禮給了 10 斤米,一頭牛。


 


娘說:「他花了那麼大的價錢把你買去,還不得把你當眼珠子似的護著?」


 


我心裡莫名有些恐慌,好像有什麼聲音在我心頭吶喊,但我說不出來,稀裡糊塗的被塞進婚房。


 


村裡的三姑六婆聚在一起闲話家常時,總說我嫁得好,男人不嫖不賭,踏實能幹。


 


我低頭不語,她們便說我是害羞。


 


實則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對那個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我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我陌生。


 


他不怎麼和我說話,最多交代一下有哪些活等著人幹,衣服又刮破了要我縫,或是家裡的柴火不夠了要我去撿。


 


等意識到我好像不想結婚的時候,我的肚子早就已經像吹氣球似的大了起來。


 


而他發現我懷孕時,是欣喜若狂的,他第一次親了我,第一次叫我的小名,第一次夜裡不睡,抱著我講了一宿的話。


 


他側耳貼著我的肚子,閉眼聽著聲響,表情陶醉又痴迷。


 


我恍惚間有一種錯覺,和他結婚的好像不是我。


 


是我的肚子。


 


等到我第一胎落地,生了一個女兒,一切就都變了。


 


他罵罵咧咧的溺S了自己的親生骨肉,出門去喝悶酒,三天三夜也沒個著落。


 


我撐著剛生產的身子,不隻要管自己的吃喝拉撒,還得把家裡的雞鴨豬牛都伺候好。


 


7


 


等他腳步踉跄的回到家裡,帶回一身的酒味兒,我忍不住抱怨了兩句,他揚手便是一巴掌。


 


「你個賠錢貨!老子好吃好喝的供著你,連個帶把的也生不出來!」


 


就在三天前,這個男人曾匍匐在床邊,滿懷笑意的說著,以後會掙大錢,讓我當富太太,讓我享福,讓村裡人都羨慕。


 


我哭著跑回娘家。


 


可娘隻把我往外推,爹更是放出話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早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娘皺著眉頭往屋裡瞟了一眼,卻也沒反駁這話,隻壓低了聲音,繼續勸我:「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挨打的?」


 


「多大點事就回娘家,這不是讓村裡人看笑話嗎?趕緊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同村的女人也來勸我,

她們叫我體諒,說下一胎一定會生個兒子,等生了兒子,一切就會好起來。


 


說著,她還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肚子。


 


我的肚子到現在還是刀絞一般的疼,她隻輕輕拍拍我便打了一個寒顫。


 


我想跑。


 


可我在山裡轉了一天,最後暈倒在路邊。


 


我能跑到哪兒去呢?能跑出這座山嗎?


 


就算跑出去了,我又能去哪兒呢?


 


我隻能回到那個『家』,做好飯,等著男人回來。


 


再後來,他開始喝酒,沒日沒夜的喝酒,喝醉的時候比醒著還多。


 


醉了就發酒瘋,對我拳打腳踢,肆意辱罵。


 


所有人都勸我忍,說生了孩子就好了,說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說我已經算好的了。


 


於是我也一遍遍在心裡告訴我自己,這也沒那麼糟,

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直到大海出生,他又對我和顏悅色了一段時間,連孩子的名字都讓我起,所有人都說我是苦盡甘來,以後就能過好日子了。


 


但所有人都錯了。


 


這場噩夢永遠不會結束。


 


他依舊整日酗酒,依舊對我非打即罵,夜裡孩子哭鬧,他會一腳把我踹下床,飯菜稍有不適口,他便掀桌給我一頓打。


 


後來他癱了,變成一堆在床上發爛的肉。


 


兒媳問我,為什麼不恨他?為什麼不趁機報復?


 


我為什麼不恨他呢?


 


如今想來。


 


我早就忘了,我還能恨他,我還能報復他。


 


我留下兩行淚來,兒媳也同樣是眼眶通紅。


 


「您真的很厲害,在那樣的日子裡煎熬著。」


 


「隻是熬得太久,

以至於忘了,人都是為了能獲得幸福才一直咬牙忍受痛苦的。」


 


「媽,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和那個時候大不一樣了,曾經壓迫著你的東西已經埋到土裡去了。」


 


此時太陽已經爬上山腰,她就站在光裡,向著我伸手:「給自己一個機會,去看看新的世界。」


 


8


 


這是我第 1 次坐飛機。


 


兒媳一定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其實有些害怕,小聲的問:「這得飛多高呀?要是掉下去怎麼辦?」


 


兒子哈哈大笑:「不會掉下去的,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兒媳挎住我的手,笑著說:「沒事,我拉著您呢。」


 


飛機拔高有些許顛簸,我出了一手心的汗。


 


有些緊張害怕,但更多是興奮新奇。


 


雲層就在窗邊,被太陽瞄上了一圈金邊,

建築和街道的全貌猶如圖畫一般展開,一直延綿到地平線。


 


忽然兒媳叫我:「媽,您往下看!」


 


「航班正好路過老家呢!您看那裡,就在那兒……」


 


我眯著眼睛,順著兒媳手指的方向往前望去,隻能看見一片片淺淺的丘陵,融入在一片蔥鬱碧綠之中。


 


那座困住了我一輩子的山。


 


原來,這麼矮呀。


 


飛機真的很快,我甚至還沒看夠,就已經穩穩的降落在了地上。


 


轉乘坐出租車,把行李扔到酒店,一下樓,便是我心心念念的海。


 


我幻想了一輩子的海,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


 


似乎比我夢裡的還藍。


 


不,好像沒有我夢裡那麼藍。


 


算了,和我夢裡的一樣藍。


 


我靜靜的坐在海邊,

看著海天相接,滿眼都是一望無際的藍,不知不覺,竟有了落淚的衝動。


 


遠處,兒子和兒媳正在潑水玩。


 


兩人朝我揮手,我示意他們不用管我。


 


兒媳趁機使壞,捧起海水撲在兒子臉上,笑聲像是清脆的風鈴。


 


也不知道這小子是走了什麼運,珍珍這麼好的姑娘願意嫁給他。


 


夜裡,我做了個夢。


 


我又夢見了海。


 


我已經許多年不曾做夢了,但這次的夢比曾經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


 


我不隻看見翻湧的浪花,看見碧藍的大海,我還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莫名覺得,她的眉像起霧的小山,眼像無垠的大海。


 


她聰明機靈,活潑愛笑,有一顆幹淨透亮的心,永遠不會失去善良與勇氣。


 


我知道,

那是我的女兒。


 


我的『藍』。


 


她雀躍的哼著山歌的曲調,蹦跳著在海邊漫步,留下一串長長的的腳印。


 


有人追上了她,拉住了她的手。


 


那是我。


 


我們手拉著手,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番外篇 1,新生活的開端是老年大學


 


自從搬到城市裡來居住後,我擔心的事情還是時常發生。


 


我看不懂標語提示,用不慣智能手機,幾乎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


 


但就像我兒媳說的。


 


不會可以學。


 


於是兒子兒媳給我報了老年大學,先基礎的教教認字和使用手機,在我的要求下,還報了烹飪興趣課。


 


從前我隻能趴在窗戶外面偷看,現在也能坐在教室裡聽課了。


 


讀書可真辛苦。


 


寫字肯定沒有種地勞累,

但地可不會埋怨我把土刨歪了,或是種的苗少了兩片葉子。


 


手機頁面,什麼軟件,什麼下載,什麼查找,我頭疼的要命,那個什麼語音助手聽不懂方言,就隻知道在那『唉唉唉』。


 


識字和手機我都學的慢,做飯我可是真做了一輩子,過年的時候一個人張羅 20 個菜也不是沒幹過,煎炸煮焖蒸我樣樣都精通,連老師都誇我手藝精湛。


 


老師問我,都那麼熟練了,為什麼還要來上烹飪課,是不是想學幾道新鮮菜式給家裡人換換口味。


 


我說不是的。


 


我說,我想拍視頻,當美食博主,所以想學一學該怎麼擺盤。


 


兒媳給我看過網上那些視頻,我覺得我也能做,不比他們做的差。


 


聽兒媳說,這個還很賺錢呢。


 


雖然我實在不會擺弄手機,但也不著急,先把容易上手的學會,

什麼拍攝什麼剪輯,再慢慢學。


 


老師都很驚訝,笑著說說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很與時俱進。


 


我笑著告訴老師,我隻是老了,又不是S了。


 


人隻要活著,就總能把日子過得順心如意的。


 


多神奇啊。


 


不久之前我還在山裡,行屍走肉般的活著,隻等著哪天埋進土裡。


 


今天我就想著想學擺盤,想學攝影,想當美食博主,想賺錢。


 


也許我也該在城裡買套房子,和兒子兒媳緊挨著,比他們的房子還大,還豪華。


 


也許我會養一隻貓或者狗,隔壁家的大黃狗看見人就搖尾巴。


 


也許我會在陽臺上種些花,蔥也不錯,還能吃呢。


 


也許……


 


也許…………


 


番外篇 2,

山裡的大海


 


我的母親是我見過這世上最偉大的人。


 


她抱著我唱歌,她給我煮雞蛋,她背著鋤頭耕地,她好像無所不能。


 


我從沒見過我媽媽流淚。


 


即便生活貧瘠困難,即便父親時常家暴,她也靜靜的,溫吞的,一刻不停的勞作著,像一塊沉默的頑石。


 


我曾以為,她無比堅強。


 


直到一天夜裡,我看見她偷偷溜出家門,在一顆樹下燒紙,口中喃喃自語。


 


我那時候才知道,我原本,是有個姐姐的。


 


她S了,被我們的父親親手溺S。


 


我當時隻覺得天旋地轉,好像有一塊巨石從山上掉了下來,砸在我的脊梁骨上,重得我直不起腰,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管不顧的衝回家,父親依舊伶仃大醉,我不管不顧抄起地上的酒瓶往他頭上抡。


 


媽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我和醉酒的父親扭打在一起。


 


父親喝了酒,但我實在年幼,力量懸殊。


 


所以是我被按在地上,打掉了兩顆牙。


 


媽媽擋在我面前,回頭卻依舊是叫我認錯。


 


她不知道我為什麼動手。


 


她隻知道,我這樣是不對的。


 


我那時心裡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我的媽媽,她不是堅強。


 


她是心已經S了,感受不到痛苦。


 


我考上大學那天,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落了淚。


 


她喊著我的名字,她要我去看一眼大海,看看是不是像她夢裡面那樣藍。


 


該如何形容她的眼神呢?


 


像S寂多年的枯草煥發新生。


 


可S寂是她。


 


新生卻是我。


 


後來父親癱在床上,媽照顧得盡心盡力,我說我不讀書了,我回來幫媽分擔,她抬手便扇了我一耳光。


 


她說,她這一輩子早就沒有指望了。


 


她說,我就是她的指望。


 


所以我拼命讀書,還擠出時間去賺錢。


 


我說,我一定要讓媽媽過上好日子。


 


後來,我工作穩定,蒸蒸日上,第一件事就是要接媽來城裡。


 


但她卻拒絕了。


 


我費盡唇舌,她也不為所動。


 


她說,自己在山裡生活了一輩子,出不了這座山。


 


我知道,她是怕給我添麻煩。


 


我發了狠,下定決心去賺錢,等我買更大的房子,有更高的工資,她總會放心的搬到城裡來的。


 


我猜我那個時候已經有些瘋魔了。


 


我應酬喝酒喝到吐血,

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飯,醒著的時候像在玩命,睡著的時候像在夢遊。


 


我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我就是在那種情況下遇見珍珍的。


 


我當時嘴裡缺了兩顆牙,渾身酒味,眼裡全是血絲,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我覺得她能在那種情況下愛上我,絕對是因為命中注定。


 


雖然她堅稱,這純粹是因為我的S皮賴臉。


 


不管怎麼樣。


 


我很慶幸能遇見她。


 


如此善良,如此通透。


 


我甚至能將心中所有向她傾訴。


 


她說,我必須先把自己照顧好,否則誰能相信我還有餘力照顧別人?


 


去補牙,去補覺,去補充感知幸福的能力。


 


她又說,不要總認為媽隻能依靠我,沒有人願意成為負擔。


 


別背著她往前走,

扶她一把,讓她自己站起來往前走。


 


我想,這世上很少有人能比我更幸運。


 


我的母親與妻子,都是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