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讓我拋繡球擇婿,我正欲將繡球拋給我喜歡多年的竹馬時。


 


空中突然浮現一行文字。


 


【小藥罐子真可憐,她的竹馬哥哥早就變心了,她還想著嫁給人家呢。】


 


【樓上的什麼話,男主隻是一直把小藥罐當成妹妹照顧,難不成要被她拖累一輩子嗎?再說了,意氣風發的小侯爺就該配我們女主那樣英姿颯爽的虎門將女。】


 


【小藥罐其實挺可憐的,本來身體就不好,後來嫁給男主發現他移情別戀後,沒幾年就鬱鬱而終了。】


 


看完空中這些奇怪的文字後。


 


我心一慌,手一抖。


 


於是,原本打算拋給竹馬的繡球,砸到了他大哥身上——


 


1


 


當繡球穩穩地砸進謝家大郎的懷中時。


 


空中的那些文字瞬間沸騰了。


 


【啊啊啊!我就說謝凜這個老陰湿,為啥剛打完仗回來,不先跟著小黃門進宮面聖,原來是在這等著呢!】


 


【接到心上人的繡球,嘴角都壓不住了吧。】


 


【難怪前年皇帝老兒想把公主賜給謝凜,他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原來他早就覬覦上自己的弟妹了!】


 


看完這些文字我直接懵了。


 


謝凜,自幼少年老成。


 


從小就跟著他祖父南徵北戰,很少回京。


 


平日裡更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樣。


 


我不怎麼敢和他說話,因此兩人間的交集也很少。


 


幼時,我每次去謝府找謝璟濯玩。


 


偶爾撞見他在院中習武,便會乖巧地喚他一句「阿凜哥哥」。


 


他也隻是淡漠地頷首,並無其他的話。


 


如今這些空中的文字,

竟說他早就覬覦上我了?


 


不可能……


 


一定是搞錯了。


 


我有些慌張地收攏指腹。


 


一垂眼,恰好與同時抬頭的謝凜對上了視線。


 


他懷中還抱著那簇像捧花一樣的繡球。


 


四目相對,他原本漆黑的眸底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


 


氣血上臉,我心虛地別過頭,去看謝凜身旁的謝璟濯。


 


眾人起哄著,說我要嫁給謝家大郎時。


 


我並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輕松。


 


這樣的想法讓我瞬間一怔。


 


輕松?


 


怎麼會是輕松呢?


 


我與他自幼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世人皆知,他寵我無度。


 


十四歲那年,隻因我隨口說了句喝不下那些黑乎乎的湯藥。


 


他那樣一個心思粗疏的人。


 


就連夫子教我們的詩,他背了半月之餘都未學會。


 


卻為了我和自家府中的廚娘,竟學會做了十幾種可口的藥膳。


 


有時候眉毛被火燎了,臉被燻黑了,他也毫不在意。


 


就連我阿娘都說,這輩子除了她和我爹以外,再找不出第二個像謝璟濯對我這麼好的人了。


 


可為什麼,他說不喜歡,就不喜歡我了?


 


想到方才空中那些奇怪的文字,我的心就像被密密麻麻的針腳扎過。


 


2


 


一旁的父親察覺到我的失落。


 


還以為我是怪自己將繡球錯扔給了謝凜,急著打圓場。


 


「小女自幼體弱,剛才在拋繡球的時候,還沒使上勁兒就……不如,讓小女再扔一次?


 


父親暗中朝著謝璟濯使眼色。


 


他卻極為疏離地說了句,「沈伯父,繡球招親講的就是公平公正,哪有再拋一次的道理?」


 


「伯父,這是想賴賬不成?」


 


周圍人有不少附和之言。


 


父親面色難看。


 


大概是同我一樣,沒想明白謝璟濯今日為何會突然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撞進謝璟濯那雙疏離冷漠的眸中。


 


我緊咬著下唇,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


 


現下我徹底相信了。


 


原來,那些文字,說的都是真的……


 


眾人看向抱著繡球的謝凜,又問,「沈大人,那今日這則拋繡球招親,還做不做數了?」


 


父親和謝凜的目光同時切切地看向我,「珍珠,你意下如何?


 


我大腦一片空白時,空中的那些文字又出現了。


 


【小藥罐,你快同意啊啊!別看謝凜平日裡對你冷漠自持,其實他就是純裝的!背地裡都恨不得朝你搖尾巴了!】


 


【糙漢和嬌妻文學我先磕為敬啊啊!謝凜這人高馬大的別給小藥罐撞S了!】


 


【聽說謝凜的軍帳裡還掛著小藥罐的畫像,每次他手底下的那些士兵去找軍妓瀉火的時候,他都對著小藥罐的畫像……】


 


情緒波動下,我本來就有些心悸。


 


如今看到最後一句話,我直接兩眼一翻就昏了過去。


 


意識漸消前,我看到樓下一道湖藍色的身影突然憑空躍起。


 


謝璟濯穩穩地接住了我。


 


然後慌亂地從袖中掏出一枚參丸送進了我的口中。


 


這麼多年,

他隨身攜帶我的藥丸的習慣,從未變過。


 


可為何心卻是會變呢?


 


3


 


我睡到日暮才醒。


 


屋內並沒有點蠟燭。


 


我怔怔地看著太陽灑在窗棂上的幾道餘暉。


 


胸口也覺得悶悶的。


 


我想找謝璟濯問個清楚。


 


隻要他親口告訴我,他已不再心悅於我。


 


我就不會再與他糾纏下去。


 


外面有些風大。


 


丫鬟玉蘭姐兒,先是用氅衣將我裹了個嚴實,又將熱熱的湯婆子塞進我手裡,這才同意偷偷地帶我出門。


 


謝府的小廝說謝璟濯去了校場。


 


一個時辰後,我在校場的比武臺上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似是在與人比試。


 


隻不過,對面是個女子。


 


我認得那束發紅衣的女子,

她名喚寧瑤。


 


是鎮南將軍之女。


 


三月前,她和他的兄長一同進京,賃了一處宅子安定下來後,便轉來了我和謝璟濯在讀的雲麓書院。


 


起初,謝璟濯很是不喜她。


 


隻因,她轉來的第一天,就帶著我曠了夫子的課,去後山的樹上掏鳥蛋。


 


卻不曾想,我半路心疾發作,從樹上摔了下來。


 


所幸,樹不算高,我沒受什麼皮外傷。


 


但爹娘還是讓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準我去書塾。


 


謝璟濯也對我心疼不已。


 


也就是自那以後,他就記恨上了寧瑤。


 


他背地裡罵她南蠻子,說她粗鄙不堪。


 


也不許我再同她來往。


 


任憑我如何向他解釋,那日是我主動跟著她走的,謝璟濯也不聽。


 


後來,

兩人在書塾裡一見面,就針鋒相對,誰也不服誰。


 


4


 


思緒回籠後,我看向比舞臺上的二人。


 


謝璟濯用的是劍。


 


寧瑤舞的是鞭。


 


兩人點到即止,打得有來有回。


 


雙方的眼底都是對對方毫不遮掩的欣賞。


 


直至寧瑤借力旋身時,紅菱軟鞭在半空直直地朝謝璟濯襲來。


 


謝璟濯唇角微勾,提劍格擋。


 


鞭子纏住劍身。


 


他一用力,就將寧瑤扯進了懷中。


 


二人的鼻尖幾乎要貼在一起。


 


我像是腳下生了根,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分毫。


 


隻是呆呆看著眼前的畫面。


 


寧瑤被禁錮在他的懷中,紅著臉怒罵出聲:「登徒子!還不松手?」


 


謝璟濯彎腰朝著她的唇畔又湊近半分,

眉梢微挑:「我若不放呢?」


 


他要去奪她的鞭子。


 


「一個女孩家成日裡舞刀弄槍的,成何……」


 


話音未落,他突然頓住。


 


寧瑤已傾身覆上了他的唇。


 


謝璟濯也隻是愣了一瞬,而後幾近粗魯地將她壓進懷中,回吻了過去。


 


【啊啊豹豹貓貓發糖了!好甜好甜!】


 


【小侯爺和女主在一起也太養眼了,小藥罐這回親眼看見,總該S心了吧?】


 


【小藥罐好可憐啊,臉都白了,都快要昏過去了感覺。】


 


【要我說男主從來就沒喜歡過小藥罐,他隻是把她當成妹妹看待,男主都照顧了她十幾年還不夠嗎?男主從始至終喜歡的就是女主這樣能和他有共同話題,能陪他騎馬射箭的姑娘……】


 


5


 


我發現,

我無法反駁空中的那些文字。


 


一直以來,我好像在任何人身邊都是一個累贅。


 


我自幼體弱多病,爹爹和阿娘曾為了專心照顧我。


 


沒再要過其他孩子,家中僅我一個獨女。


 


爹爹甚至連個後繼之人都沒有。


 


謝璟濯也是,他原本生性不愛受人拘束。


 


卻為了照顧我,成日在我身邊形影不離。


 


淚水順著臉頰直淌。


 


我急著轉身欲走,卻在神思恍惚間,絆住了自己的腳。


 


玉蘭驚呼一聲,急忙前來扶我。


 


謝璟濯聽到動靜後,也趕了過來。


 


見我摔得狼狽,他皺眉訓斥玉蘭:「這麼冷的天,你還帶她出來幹什麼?」


 


在隱隱察覺到他語氣中嫌棄的意味時,我心中如被鈍刀割肉般疼痛。


 


我一言不發地拉著玉蘭姐姐就要走。


 


謝璟濯擋在我身前。


 


「我送你回去。」


 


我避開他的接觸,也冷下臉。


 


「還是不打擾小侯爺的好事了。」


 


謝璟濯怔了一瞬,下意識地張了張嘴。


 


卻被他身旁的寧瑤拽了拽衣袖。


 


她盯著我,面露挑釁,「你既然看到了,我們也不瞞著你了。」


 


「我知你自幼仰慕璟濯,但他如今心裡隻有我一個人,你若是識趣便不要糾纏!」


 


「不然……」


 


她揚了揚手中的鞭子,意在警告。


 


「再者,你一個從小喝藥長大的瓷人兒,指不定哪天就S了,難不成還想拖累璟……」


 


話音未落,她臉已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玉蘭姐將我護在身後,

周身透出攝人的氣質。


 


「誰給你膽子來咒我家小姐的?」


 


「我家小姐是永毅侯府的獨女,自小被取名為珍珠,被夫人老爺當成掌上明珠寵愛,更是自大雍開國以來,聖上親封的第一位異姓郡主,就連太後都對她疼愛有加。」


 


「別說是你一個小小鎮南將軍之女,就算是公主來了,我家小姐也擔得起和她平起平坐!」


 


「你又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東西,敢當眾咒她去S?」


 


6


 


寧瑤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紅腫的臉頰。


 


「你個刁奴!竟敢打我?」


 


「我S了你!」


 


她氣瘋了,抬手就朝玉蘭姐兒的臉頰揚起了鞭子。


 


千鈞一發之際,我下意識地抱住玉蘭姐兒,用後背護住了她。


 


想象之中皮開肉綻的疼痛並沒有發生。


 


謝璟濯單手攥住了寧瑤的鞭子,晦澀地出聲:


 


「阿瑤,她身體不好,你別嚇著她。」


 


寧瑤眼眶驟紅,眸中含著審視。


 


「謝璟濯,你可知道,我這輩子還沒被人扇過臉!」


 


「她身體不好就該人人都得讓著她,所以連她和我爭搶你時,我都得畢恭畢敬地讓出嗎!」


 


她扔下這兩句話,跨上馬背,頭也不回地離開。


 


謝璟濯沉沉的眼神向我掃來。


 


「沈珍珠!這是我最後一次護著你!」


 


我臉色泛白。


 


他的聲音更冷了。


 


「別再用苦肉計了!我不會娶你,你最好S心!」


 


他說得這樣堅定。


 


就好像,從前說這輩子非我不娶的少年郎。


 


不是他。


 


7


 


沈府和謝府隻有一牆之隔。


 


歸家後,我沒哭,也沒鬧。


 


隻是命人將院內的那樹海棠伸到謝府的花枝,通通砍掉。


 


又加高了牆頭的高度。


 


我自幼喜愛海棠花,父親便命人在府中種滿了海棠樹。


 


入春時,花葉會開滿樹。


 


父親便又讓木匠在樹下打了個秋千,又吩咐下人在我蕩秋千時,撿起地上掉落的花瓣,在身後撒花逗我。


 


當時,十幾歲的謝璟濯就坐在牆頭,嘖嘖兩聲,略有嫌棄,「扔花瓣多麻煩,也不甚好看。」


 


「那你有什麼辦法?」


 


他站起身,跳到樹上,一手扶樹幹,朗聲道:「看好了。」


 


漫天花瓣自上而落,洋洋灑灑。


 


可他卻被漫天的花瓣,都要耀眼。


 


我滿腦子都是那句——


 


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無雙。


 


春衫少年站在樹上衝我揚眉,「沈珍珠,好不好看?」


 


樹葉斑影照在他身上,是撲面而來的意氣風發。


 


隻是如今,那個為我搖海棠花的少年,再也不會爬上我家的牆頭了。


 


他要去陪別的姑娘遊山玩水了。


 


想到這裡,我隻覺心口撕裂般的疼痛,幾乎要站不穩身形。


 


我並非拿不起放不下之人,也並非是非要他謝璟濯不可。


 


隻是過去那段時光實在是太美好了。


 


幾乎承載了我整個少女時代關於情愛的幻想。


 


如今,夢也該醒了。


 


8


 


我大病了一場。


 


謝璟濯曾好幾次前來府中探望,都被我拒之門外。


 


可笑的是,他曾遣府上的小廝來為我送信。


 


信上說,

知我為他傷心過度。


 


如若我同意和寧瑤以平妻之位共同嫁給他,他也可以同意娶我。


 


他這番話實在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