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僅病好了。
還精神抖擻地參加了太後邀請的尋梅宴。
走至梅林深處時,我懷中的手爐涼了下來,玉蘭姐兒去幫我添新的炭火。
並囑咐我站在此處不要動,等著她回來。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
許久未出門,我對外面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素聞宮中的雪梅獨特,我想折一支帶回去給父親阿娘看一看。
卻在踮起腳時,怎麼也夠不到最豔麗的那支。
身後突然貼到一處滾燙的胸膛。
緊接著,視線上方就出現了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將我最想要的那支梅折了下來。
我怔怔地轉過身,恰好撞到一堵堅實的胸膛。
是謝凜。
他身著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
烏發束冠,一旁的紅梅將他白皙的臉龐襯得面如冠玉。
當謝凜神色平淡地將那支梅花遞到我手中時,我突然紅了臉,輕輕地出聲。
「謝謝,阿凜哥哥。」
他從鼻尖發出一聲輕嗯,如往常一般疏離有度。
我又忍不住想起那些奇怪的文字,瞬間覺得臉頰也熱熱的。
謝凜突然垂眸,盯著我站在雪地中被洇湿的鞋襪。
眉心微微蹙起。
下一秒,我被他直接攔腰抱起。
9
梅林旁有一間亭子,供人休息。
謝凜將身上的狐裘解下,蓋在了我的腿上。
又蹲在我的身前。
「鞋襪湿了,會著涼的,你病剛好,不可貪玩。」
他的語氣冷冷的。
手下的動作卻是輕柔得不可思議。
謝凜如玉般的手指把著我的腳腕。
指腹間生的繭子劃過我的肌膚時,痒痒的。
然後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將我湿透了的鞋襪脫下。
又見他從懷中掏出一雙新的鞋襪,替我穿上。
甚至,竟連大小都是合適的。
心底如有一行蟻獸行過,酥酥麻麻的。
謝凜抬頭看我,眸光和煦。
「珍珠,我知你最近在為我接到你繡球的一事憂心,也知你心悅之人其實是璟濯。」
「你放心,我明日就離京戍邊了。」
「珍珠不必感到為難,你的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大哥這是變相告白了吧?嗚嗚,他竟貼心到連今日小藥罐會因貪玩湿了鞋襪,都想到了!】
【嗚嗚我可憐的男配,為了不讓小藥罐為難,
自請駐守邊關去了!小藥罐你快看看他啊!謝凜表面灑脫,其實心都要碎了!】
【哎,但是劇情就是這樣啊,謝凜暗戀了小藥罐一輩子,可小藥罐卻隻記得謝璟濯對他的好,明明那些藥膳的食譜,都是謝凜費心查閱古籍找來的。】
【後面,謝凜知道謝璟濯變心要娶別人後,他可是從北境親自趕回來了,幾千裡的路程啊,他卻隻用了七日!本想用一身軍功換小藥罐一紙和離,結果剛回京,就得知了小藥罐身逝了!】
怔忪地看完空中的那些文字,我垂眸看向單膝跪在我腳邊的謝凜。
這一次,我沒錯過他袖下緊攥的拳,以及微紅的眼角。
空中突然落雪了,鵝毛般飄飄灑灑。
萬籟俱寂。
於是乎,我做出了我人生中最大膽的舉動。
我伸腳搭在謝凜的膝上,
雙頰紅得仿若能滴出血。
「阿凜哥哥,繡球作數,你娶我,好不好?」
謝凜身形一晃,幾近有些站不穩。
「珍珠,你……說什麼?」
「我……」
我能說什麼呢?
阿凜哥哥自幼知道我對謝璟濯傾心不已。
如今,我突然改變了心意。
我總不能和他解釋說,是自己看到了空中那些奇怪的文字,知曉了他對我的心思,才……
身後傳來玉蘭姐焦急的呼喊。
我連忙起身,朝他略福身子,「阿凜哥哥,玉蘭姐姐定是在著急尋我,我先回去了。」
說罷也不管他作何反應,我扭頭就走。
10
「不是謝凜都快把褲子脫了,
小藥罐居然就這樣走了!?」
「別說了,謝凜魂都不在了,人家一個平 A 他就差把大招騙出來了。」
「小藥罐怎麼突然喜歡上大哥了?」
宴會上,我心虛地不敢再去看這些文字。
坐在中央的太後,和藹的目光望向我。
「珍珠,玩得開心沒有啊?」
我仰起臉朝著太後甜甜一笑,「回太後娘娘,珍珠玩得很開心。」
「那就好,沒有凍著吧?」
我搖了搖頭。
太後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侍婢,為我端來了新的手爐。
我將手爐揣在懷中,又聽她說。
「珍珠,哀家聽說,你父親前幾日為你的婚事,在酒樓拋繡球擇婿。」
「可是選到了什麼心儀的郎君啊?」
我心一顫。
不知為何,我總感覺,今日太後娘娘的目光看我時雖和從前一般和煦,但卻是多了幾分深意。
殿內眾多目光齊聚在我的身上。
有人附耳和太後說了幾句話。
她了然一笑,轉頭看向謝璟濯,「原來是謝家的兒郎,接到了珍珠的繡球。」
坐在我對面的謝璟濯突然沉下了臉。
她又問我,「那珍珠可願嫁給他?」
謝璟濯突然起身,幾近是咬牙切齒地出聲,「沈珍珠!」
我緊張得扣了扣袖下的手指,連忙起身朝著太後略為福身:「珍珠願意嫁給謝家哥哥。」
「她不是喜歡謝凜嗎?怎麼又同意嫁給男主了?這個小藥罐到底是要做什麼啊?看得老子一股無名火!」
「男主本來都打算去女主家下聘了,讓小藥罐這麼一攪,全亂了!
」
「無人在意剛到場的謝凜嗎?一進門就聽到剛才還和他表白的小藥罐,說想嫁給自己的弟弟,他看上去像是要碎了。」
空氣中突然安靜了一瞬。
我匆忙回頭望去。
果不其然和謝凜的目光撞了上。
他目光一冷,然後緊抿著唇在角落處落了座。
11
宴會結束後,謝璟濯屏退玉蘭。
然後扯著我的手,幾近粗魯地將我帶到後花園處。
我被他攥著雙手,抵在冰冷的石柱上。
「沈珍珠,那日接到你繡球的分明是我大哥,你為何當著太後的面那樣說!」
「你就這麼想嫁給我嗎?」
「甚至不惜當眾撒謊!」
他用的力道很大,我的手腕仿佛要被捏碎。
眼眶有些湿潤,
我哽咽著出聲。
「誰說我要嫁給你了!」
「是爹爹,和我說……」
我想同他解釋,是爹爹在我進宮前,叮囑我如若太後問起我有沒有婚約。
我就一口咬定謝家哥哥那日在酒樓下接了我的繡球。
至於是哪個謝家哥哥,她叫我不要明說。
當日酒樓招親後,爹爹為了給我些時間考慮,刻意壓下了消息。
所以那日眾人隻知是謝家郎接到了我的繡球,卻不知是大郎還是二郎。
至於,以後到底要嫁哪一個,還要以後看我的抉擇。
可我話還未說完,就被謝璟濯冷聲打斷。
「夠了!還在扯謊!」
12
面頰上的血色盡數褪去,連咳數聲後。
我猛地攥住心口處的衣領。
在意識到自己發病後,我匆忙地去找他袖中為我常備的藥丸。
就在我指尖觸碰到他的衣袖時,謝璟濯卻突然一個側身躲過了。
我踉跄地摔倒在地。
謝璟濯從袖中拿出一枚精心雕刻的木簪,警惕地看向我。
那支木簪,我認得。
還是我曾親手繪制的樣式。
三月前,謝璟濯還曾信誓旦旦地說,要在我生辰前親手雕刻出來送予我。
「你想找這個?」
「阿瑤的生辰比你早幾日,這簪子先送給她為好。」
原來……
他早就把身上為我常備的藥丸,換成了日夜為寧瑤雕刻的生辰禮。
淚水浸湿眼眶,本能的求生欲讓我一把拽住了謝璟濯的衣角。
「我發病了……」
你能不能幫我叫來玉蘭姐姐,
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我沒力氣接著說完這些話。
謝璟濯也沒耐心繼續聽我說完。
他居高臨下地垂眸看向我,「沈珍珠,你又想用裝病來逼我低頭!?」
一語落罷,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從前,我和謝璟濯吵架,每次我辯不過他時,總會捂著胸口裝作心悸不暢。
謝璟濯知道是假的,但是他怕萬一哪次是真的,便次次都會當真,隻得低下頭主動來哄我。
如今,我真犯了病。
他倒是不信了。
心中的痛楚如潮水般湧來時,我再也支撐不住,沉沉地闔上了眼。
13
我再次醒來,已是三日後了。
一睜眼,便看到爹爹和娘親關切地圍在了我身邊。
阿娘看著我又驚又喜,
「珍珠,你總算是醒了!」
爹爹也紅了眼,「你昏迷這些日,都快要把我和你阿娘嚇S了。」
「郎中說,當時要是再晚一步發現你,神仙來了都無力回天了。」
想到當日驚險的場景,我也哭出了聲。
「阿娘、爹爹,對不起,如若沒有珍珠,你們也不用整日為我擔驚受怕。」
我抹了一把鼻涕泡,哭得更大聲了。
「爹爹,要不你和阿娘還是再要一個孩子吧。」
阿娘哭笑不得地敲了敲我的頭。
「你這傻孩子,亂說什麼呢!」
阿爹將我從榻上扶起,我們一家三口擁在一起。
「珍珠,你從來不是阿爹、阿娘的拖累。」
「你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
「阿娘隻有一願,盼你能平安喜樂地過完此生,
便足夠了!」
「嗚嗚嗚,阿娘你又煽情!」
和阿娘說了一會兒溫存話後。
我轉頭看向爹爹,問出積壓在心中的困惑。
「爹爹,你那日為何要我在太後面前一口咬定與謝家有了婚約?」
爹爹和阿娘相視一眼,輕嘆一聲。
「北夷近日來犯,皇上採納了輔國公的和親政策,太後又舍不得膝下的朝陽公主去和親,便想著把你推出去。」
阿娘氣得在地上跺腳,「我就說聖上為何前年突然將珍珠封為郡主,原來是在這挖著坑,等著咱們呢!」
我錯愕地睜大眼,原來是這樣。
「他們這群皇室之人果真都是陰險狡詐之……」
爹爹趕忙伸手捂住阿娘的嘴巴,「夫人慎言!慎言啊!」
「為夫這不是提前察覺到了風吹草動,
想出以繡球招親之策應對了嘛!如今珍珠與謝家有婚約在身的事眾人皆知,他們也拿咱們沒辦法。」
阿娘憐愛地看我一眼,又帶著些許忿忿。
「虧我先前還以為那個謝璟濯,是珍珠此生的歸宿,沒想到這小兒那日竟在珍珠發病時,棄她而去,去找了那鎮南將軍之女!」
爹爹撫了撫胡須,「說起來,珍珠現下能平安無事,還多虧了那個謝凜。如若不是那日他率先發現珍珠,急忙將她送回府後,又連夜進宮去為珍珠請太醫,後果不堪設想啊!」
「是啊,這謝家大郎和二郎不是一母所生,性格也迥乎不同,一個沉穩自持,一個浮躁不安,簡直天上地下。」
阿娘道,「我倒是很看好那個謝凜,雖年紀輕輕但頗有他祖父的風骨。再者,謝凜的生母春月夫人在未病逝前,那可是被世人譽為京中第一貴女!」
二人同時轉過頭。
「珍珠,你怎麼看?」
我臉一紅,急忙低下頭。
「我這就去親自登門拜謝阿凜哥哥的救命之恩!」
順道再和他解釋清那日尋梅宴上的事。
14
我帶著玉蘭拜訪謝府時,謝凜正在練功亭中習武。
他一身素色勁裝,窄袖緊扎,薄薄衣衫早已汗透,緊緊貼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臂膀與脊背上緊實的肌肉。
不同於謝璟濯的清俊,謝凜渾身無一處不透露著硬朗二字。
我忍不住又想起空中的那些字。
他看起來真的好有勁兒啊……
我正看得出神,直至眼前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擋住了視線。
謝璟濯倨傲地站在我身前。
「沈珍珠,你還不S心啊?
都追到我家門口了!」
聽說謝璟濯這幾日陪寧瑤下了江南遊玩。
今日卻是剛回來,就打斷了我的好事,我有些煩悶,所以臉色也並不好。
「謝璟濯你臉怎如此的大?」
「誰說我來找的人是你了?」
他眉梢微挑,似是對我的話並不相信。
「沈珍珠,你也學會欲擒故縱這套了啊?」
我嘴角抽搐。
從前我怎沒發現,謝璟濯這廝怎麼這麼不要臉!
我氣得想要跳起來罵他。
謝凜卻突然聽到動靜,行至我身前,「病好了?」
我的目光循著他額頭上晶瑩的薄汗,落至他薄皮下微微滾動的喉結。
謝璟濯似是也察覺到了我異樣的目光,他倏地沉下臉,再一次擋住了我的視線。
這次,
我忍無可忍,直接伸手將他推了開。
謝璟濯毫無防備地被我推了下,打了個趔趄。
「沈珍珠,你……」
我充耳不聞他的話,徑直走至謝凜身前,夾著嗓子道。
「阿凜哥哥,珍珠今日登門,是特意想要謝你那日在尋梅宴上救了我。」
「爹爹說,那日珍珠若是再晚一刻被人發現,大羅神仙來了都救不了我的小命。」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謝璟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珍珠,你那日是真的……發病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微不可察的顫抖。
像是在後怕。
我卻覺得極為厭惡。
幾次掙脫他的桎梏無果後,謝凜突然伸出一手捏住了謝璟濯的手腕。
他眯了眯眼,周遭的氣壓瞬間低了幾度。
「放開她。」
他暗暗加重幾分力道。
謝璟濯瞬間白了臉,吃痛地松開了我的手,但依舊不甘地出聲。
「謝凜!這是我和珍珠的事,與你有何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