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我有沒有關系,你說得不算。」


謝凜轉頭看向我,方才眸中的寒冰寸寸崩裂。


 


「得她說了算。」


 


他又開口了,聲音清泠泠的。


 


「珍珠,你來說,我們到底有沒有關系?」


 


我心知,此關系非彼關系。


 


像是被一直蟄伏在暗處的猛獸盯上。


 


我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緊張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見我遲遲未開口,謝璟濯得意地勾唇,「大哥應該知曉了珍珠的心意吧?」


 


謝凜盯著我,眼神一暗,眸中劃過一絲自嘲。


 


遂後,轉了身。


 


15


 


那些消失已久的文字又在空中跳躍了。


 


【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小藥罐,你快開口告訴他,你喜歡他,想嫁給他啊!

!!】


 


【小藥罐你知不知道,那天,謝凜在宴會上聽到你要嫁給謝璟濯,當晚他就去酒樓喝了一夜的酒!回來還被他的祖父打了三十軍棍!】


 


【哎,大家急也沒用,謝凜現在已經心S了,後日他就要啟程,要去南下賑災了。】


 


謝凜要走!?


 


我眼皮一跳,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就先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衣袖。


 


謝凜的背脊明顯一僵,而後緩緩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時,我深呼一口氣,一股腦地吐出。


 


「那日太後在宴會上問得我是,願不願意嫁給謝家兒郎,可這謝家兒郎,並未他謝璟濯一個,還有你,所以……」


 


似是料到了我接下來會說什麼,謝凜的眼睫震顫。


 


「所以,什麼?」


 


我緊閉下眼,

「所以,你若是願意娶我,不嫌棄我是個藥罐子的話,明日就帶著聘禮來我家提親!」


 


一語落罷,滿園寂靜。


 


良久過後,見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我掀開一隻眼,緊張地打量著謝凜的表情。


 


他先是一怔,而後眸中緩緩溢出笑意,唇角彎起。


 


「你不嫌棄我是個粗魯武夫,我又怎會嫌棄你是個弱不禁風的小藥罐?」


 


【弱不禁風好啊,要的就是弱不禁風,謝凜對著掛在營帳的那幅畫,已經 yy 過好幾次,小藥罐抱著他的脖子求饒的畫面了。】


 


【啊啊啊,堅定的男女主黨已經轉變磕的 cp 了誰懂啊!】


 


【謝凜你裝什麼?褲頭都要立起來了吧,還不抱著老婆回去做飯?】


 


看完那些文字,我還未反應過來,一旁的謝璟濯便要拉著我就走。


 


謝凜欲上前阻攔,我朝他搖頭,「我和謝璟濯說清楚。」


 


他微怔,抿了抿唇,「好,我等你。」


 


16


 


謝璟濯拉著我走到謝府的回廊處。


 


他站定,勻了好一會兒的呼吸。


 


再次開口時,眼眶已紅了大片。


 


「沈珍珠,你那日在宴會上就沒想嫁給我是不是!」


 


「對。」


 


他怔了一瞬,「什麼時候?」


 


我沒說話。


 


他有些情緒失控地出聲,「你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從將我先前送你的那些禮物還於我,又砍了那樹海棠的時候,你就移情別戀了吧!」


 


我皺下眉,不動聲色地遠離他。


 


「謝璟濯,你露出這副好似我負了你的表情,不覺得可笑嗎?!」


 


「我且問你一句,

那你又和寧瑤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不說話了。


 


我又道,「這些月你們表面在書塾裡爭鋒相對,實際背地裡打情罵俏,不是嗎?」


 


「虧我還在傻傻地相信你,做你們之間的調解人!」


 


「如今,你問我什麼時候喜歡上的謝凜,為何不問問自己什麼時候先變的心!那天你大哥接到了我的繡球,你很開心不是嗎?」


 


謝璟濯一向能言善辯,此刻卻啞聲說不出一句話。


 


半晌,他紅著眼拉住我的衣袖。


 


「珍珠,我對她……隻是一時興起。」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別嫁給謝凜,好不好?」


 


我甩開他的手。


 


「謝璟濯,我們之間的情分早在你把目光轉向其她人的那一刻,就斷了。」


 


回廊起了一陣風,

我附拳在唇邊咳嗽了幾聲。


 


謝璟濯想解開氅衣披在我身上的時候。


 


我肩上已經被身後之人的狐裘攏住了。


 


謝凜盯著一臉頹然的謝璟濯沉聲道。


 


「和你嫂子說完話,我就要帶她走了。」


 


隨後,牽著我離開。


 


隻剩謝璟濯在原地破防地大吼。


 


「謝凜,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17


 


謝凜一路將我護送回家,我們二人一路靜默無言。


 


氣氛有些尷尬時。


 


謝凜低低地出聲,「珍珠,為什麼會選我?」


 


我靜靜地抬頭,看他撩起氅衣,為我遮住風雪。


 


其實,除了那些文字告訴我的事情。


 


我也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選擇謝凜?


 


大概是他生得好看,

長得健碩?


 


亦或者,那日他細心地為我提前準備好鞋襪,觸動了我的心?


 


我腦子素來轉得慢,真細究起來,也想不通這些。


 


隻是憑著一口氣,說了自己想說的話,表達了自己想表達的情意。


 


或許,我對謝凜的喜歡,如今還隻是停留在淺薄的一層。


 


可是如今,我願意去真正地了解他這個人。


 


怕哪句話說得不對,讓眼前之人徒增傷心。


 


思忖片刻,我垂下眸,小心翼翼地出聲。


 


「大概是因為你長得比謝璟濯好看,武功也比他好……對我也好。」


 


頭頂傳來一陣輕笑。


 


我漲紅了臉,聲音更低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膚淺?」


 


「不會。」


 


我詫異地抬頭看向他。


 


謝凜眸中含笑,將一吻落在我的額頭。


 


「我隻會覺得榮幸。」


 


雪下得更大了,可我卻覺得他懷中是如此滾燙。


 


18


 


翌日,謝凜抬了足足八十四抬的聘禮來我家下聘。


 


阿娘看著他親手獵得的那一雙大雁,笑得幾近合不攏嘴。


 


我和謝凜的婚事定在五月。


 


爹爹說那是個草長鶯飛的好日子。


 


嘉寧十二年五月,揚州暴雨,交州洪涝。


 


S了足足有七萬多的人。


 


是舉國震驚的災害。


 


與此同時,南夷趁機進犯,所過之處屍骸遍野。


 


皇帝派三皇子前往揚州賑災,安撫百姓;謝凜帶兵前往交州擊退南夷。


 


謝凜這一走就是七個月,雍國已經白雪皑皑了。


 


我們的婚期也一推再推。


 


我正望著窗外的風雪發呆,玉蘭姐姐敲開我房間的門。


 


「小姐,謝家二郎又來尋你了,已在前廳候著了。」


 


我支起身子,「謝璟濯又來做什麼?」


 


自從謝凜走後,他頻頻來沈家拜訪。


 


今日送我點從胡商那裡淘來的新玩意,後日命人抬了幾匹名貴的蜀錦。


 


簡直惹人心煩。


 


看著被琳琅滿目的物品堆積的院子,我朝著玉蘭姐姐道,「把謝公子近日送來的那些東西,撿些值錢的,去當鋪賣了,換成米面糧食。」


 


「最後,聯系林將軍讓他將那些米面隨著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一同送去揚州。」


 


我話音剛落,一道聲音冷不丁地便插了進來。


 


「你竟要把我精心為你挑選的禮物,折成米面,送給那些下賤的流民?」


 


謝璟濯似是氣得不輕,

臉色都有些發黑。


 


「你我父親都是朝廷的重臣,我們從小受百姓託舉,才過上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楊、益兩州災情嚴重,我們不該做點什麼嗎?」


 


「更何況你大哥還在前線為我們的安寧,正與敵人廝S拼命呢。」


 


見我提到謝凜,謝璟濯怒意更盛。


 


「沈珍珠,今別跟我扯這些,你不就是想拿我的錢去幫謝凜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來人,給我把這些東西全砸了!」


 


瓷器碎裂的聲響在院內炸開,這些無數精美、造價昂貴的瓷器,在無情的棍棒下瞬間毀於一旦。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一臉戾氣的謝璟濯,隻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原來那時,他不是背不會夫子教的那句——


 


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S骨。


 


他是從來都不願意體諒百姓的疾苦。


 


那個曾經說以後要科舉中榜、造福一方百姓的少年。


 


原來早在京中的酒池肉林中不復存在了。


 


我自認為和謝璟濯一同長大,對他了解頗深。


 


也想當然地以為他隻是愛玩了些,本性並不壞。


 


但在這一刻,我竟突然覺得從未看清過他這個人。


 


19


 


我命府中的下人將謝璟濯趕出了府。


 


又將自己妝奁裡的那些首飾託玉蘭姐姐去當鋪變賣。


 


她看著我於心不忍:「小姐,災情離我們遙遠,其實你不必做到如此的。」


 


「這些首飾都是夫人自你幼時就為你攢下的。」


 


我垂下眸,語氣堅定,「我的未婚夫還在前線為一方百姓的安寧,不惜豁出性命與敵軍廝S,

我雖做不到他一般驍勇,但也不能給他丟人。」


 


玉蘭姐姐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小姐你長大了。」


 


是啊,從前我受父親、阿娘的庇護。


 


總想在他們身邊做個長不大的小孩。


 


如今爹爹也被派去南下賑災。


 


阿娘不僅傾舉家之力,幫助那些流民,還寧願得罪那些權貴,也要在街上遊說籌集賑災款。


 


我的家人都是那樣偉大,所以我也不會退縮。


 


從前是我沒見過外面的那些世道。


 


如今謝凜寫信告訴我……


 


救災糧層層克扣,到百姓手裡的,不過是清水裡的幾粒米。


 


苛捐雜稅,今年因為災害損失的糧食,明年要加倍交上。


 


這世道不好,百姓過得不好。


 


知道了,

我便不能在心裡偷偷埋怨他了。


 


不能埋怨他為了百姓奔走,不能埋怨他說好一直陪著我,卻總見不到身影。


 


20


 


十二月初,又是賞梅之季。


 


謝璟濯約我去湖心亭看雪。


 


我本想拒絕,可他又說有關於謝凜的消息告知我。


 


玉蘭姐姐給我披上了厚厚的氅衣,陪著我赴了約。


 


冰湖內有一孤舟。


 


謝璟濯身著一身月牙色的衣袍,背對著我。


 


我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天際間灰蒙蒙的一片。


 


他突然開口。


 


「謝凜S了——」


 


我怔了一下,玉蘭姐姐扶住我搖晃的身形,我情緒激動地開口。


 


「不可能!」


 


謝璟濯轉過身,許是站在風雪中太久。


 


他眸中像是凝了一片寒霜。


 


「謝府的門前都開始掛白幡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寧瑤的父親鎮南將軍寧平陽,聯合此次南下賑災的三皇子反了!」


 


「他們勾結南夷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圍剿了謝凜!」


 


謝璟濯嗤笑一聲,眼眶微紅,「他原本武功高強,能以一敵十,再加上他手下那些用性命護著他撤退的將士,謝凜本來能跑的。」


 


「但他最後卻是為了護幾個老弱病殘的流民,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性命葬送在了那!」


 


我流著淚搖頭,「不,我不信,你在騙我!」


 


「活要見人,S要見屍,除非我見到他的屍體!」


 


謝璟濯將身子發顫的我擁進懷中,「珍珠,上京要變天了。」


 


「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我會像從前一樣照顧你一輩子,

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我用力地推開他,「你從前也說過這句話,可結果呢!?」


 


謝璟濯啞然。


 


「我的家在上京,要走你自己走,我不會跟你離開的!」


 


對岸的老梅樹光禿禿的,唯有零星幾點暗紅在枝頭掙扎。


 


隨著暮色漸濃,連那抹血色也慢慢融入灰蒙蒙的天地之間。


 


身後有人催促著,謝璟濯最終妥協,目光不舍地看向我。


 


「珍珠,此生是我對不起你。」


 


「你以後一個人多保重。」


 


遂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日,我沒想到這一天,竟是在謝璟濯後來在逃亡路上,被流寇S害、身亡前,與他的最後一面。


 


21


 


三皇子叛變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S水,在京城裡砸開驚惶的漣漪。


 


街市空了,鋪門緊閉,權貴們的車馬早已卷著萬貫家財逃向遠方。


 


整座城S寂得可怕,隻剩下風聲在空蕩的巷弄裡嗚咽穿行,連春日遲遲的暖陽也驅不散這徹骨的寒意。


 


直到三月初,緊閉的城門在沉重的機括聲中轟然洞開。


 


謝凜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一身銀白鎧甲在初春清冽的晨光裡。


 


猩紅的披風自他肩後垂落,被料峭的風高高揚起,如同一面無聲宣告勝利的戰旗。


 


原來三皇子並沒有叛變,隻是假意投靠了南夷,以便聯手謝凜將叛變的寧平陽和南夷引入圈套、一網打盡。


 


人群驟然爆發出撼天動地的歡呼。


 


「謝將軍勝了!謝將軍勝了!」的呼聲匯聚成洶湧的浪潮。


 


我也裹挾在沸騰的人群裡,被推搡著向前。


 


謝凜似是感覺出了什麼,

他突然抬眸。


 


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定在人群中的我。


 


四目相對時。


 


我看到了他眼底深處尚未完全散盡的、屬於戰場的肅S與疲憊,也看到了那疲憊之下,如磐石般不可動搖的安定力量。


 


我眼眶微紅。


 


數月來的擔驚受怕,盡數凝結在這無聲的一望之中。


 


謝凜看著我,微微抿緊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戰馬停至我的身前,圍觀的百姓自動讓出一條通行的道路。


 


謝凜彎腰一把將我撈於馬背之上。


 


「沈珍珠,本將軍來娶你了!」


 


而我的少年郎,終於和春天一起回來了。


 


【完結撒花~祝小藥罐和糙漢將軍長長久久!婚後也要大做特做哦~】


 


【冥冥之中皆是定數啊,

謝璟濯懦弱的性格就注定他和小藥罐次次錯過,悔之晚矣啊!】


 


【祝看向這層樓的大家平安喜樂,所願皆成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