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三爭分奪秒,等我們商量過後再換班也不遲。」


走進教室時,剛好是我媽的數學課。


 


我的出現讓全班安靜了一瞬間。


 


我媽眉宇間有些疲憊:


 


「來找我?」


 


「沒零花錢了?」


 


「我一會兒轉你微信,你先回去,周末我再去看你。」


 


我從門口搬進來桌椅:


 


「我來上課。」


 


我媽不悅,壓低聲音:


 


「誰讓你利用我的關系進火箭班的?」


 


「我最討厭搞特殊。」


 


我沒說話,搬著桌椅進教室坐好。


 


我媽無可奈何,隻得默許:


 


「我真沒時間跟你鬧了。」


 


「願意上就上吧。」


 


9


 


不可否認,我媽教學能力確實優秀,以深入淺出、幽默風趣見長。


 


而且除了對我很嚴厲,對其他同學一向不錯。


 


就像此時,我媽拿出幾個精致的飯盒:


 


「知道你們都不愛吃食堂的飯菜。」


 


「老師今天自己做了 5 份壽司哦。」


 


「誰能解出黑板上這道壓軸題,誰就可以吃。」


 


學校食堂確實很難吃,之前我央求我媽給我帶飯。


 


可她卻說:


 


「再忍一年,以後你想吃什麼吃什麼。」


 


「正是高三關鍵期,誰有空給你做飯?」


 


「再說我不是也在吃食堂?」


 


此時,她卻用自己做的壽司當作獎勵。


 


我忍不住嘲諷地挑起嘴角。


 


我媽看見了,故意給我難堪:


 


「盛清清,你來回答。」


 


「既然能進火箭班,

這種題目應該不在話下。」


 


我站起來,努力去想解題思路。


 


可我媽一個勁兒在我身邊晃悠,看著我空空蕩蕩的草稿紙,發出了很響亮的一聲「嘖」。


 


一瞬間,我腦海一片空白。


 


她責備過我的每一句話,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一一閃過。


 


五分鍾之後,我頹然地垂下頭:


 


「我……解不出。」


 


我媽仿佛獲得了一場勝利一樣,也不讓我坐下,倏然一扭頭:


 


「沈蓁,你來給盛清清做個示範。」


 


沈蓁就是我媽贊不絕口的清北苗子,分班考試拿了年級第一的女生。


 


隻見坐在我前面的女生猶豫了一秒鍾,隨後細聲細氣地開口:


 


「對不起,陳老師。」


 


「這道題我也不太會。


 


「麻煩您講一下。」


 


她騙人。


 


我明明看到她的草稿紙上寫滿了過程,答案還拿紅筆圈了出來。


 


我媽立刻走上講臺,準備講題。


 


就在下一刻,一個響亮的聲音傳來:


 


「哦呦,都快 12 點半了,孩子們不吃飯的嗎?」


 


是肖阿姨。


 


她拎著一個巨大的包站在門口。


 


我媽是認識她的,立刻沒好氣:


 


「你來做什麼?」


 


肖阿姨自顧自走到我的座位上,理直氣壯:


 


「送飯呀。」


 


「你沒給孩子送過飯嗎?」


 


我愣住了,肖阿姨家離學校並不近。


 


我沒想到她居然會特意跑來給我送飯。


 


她一邊把飯盒拿出來,一邊自來熟地招呼同學們:


 


「都是清清的同學吧?


 


「來來來,阿姨今天自己炸了雞米花和平菇。」


 


「快趁熱吃。」


 


起初,同學們還很腼腆,紛紛擺手拒絕。


 


但都上了一上午課,又被我媽拖堂,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矜持不過一分鍾,被香氣一燻,頓時都繃不住了。


 


「謝謝阿姨!」


 


「也謝謝清清,沾你的光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生性冷淡,很少跟同學玩鬧。


 


這還是第一次成為人群焦點,也是第一次分享食物。


 


與之相對的,是在講臺上守著幾盒壽司的媽媽。


 


她氣得臉都青了。


 


就在此時,有人問我:


 


「清清,她是誰啊?」


 


我還沒說話,肖阿姨很自然地接口:


 


「我是她家保姆。


 


我媽發出「嗤」一聲冷笑。


 


可肖阿姨隻樂呵呵地按住我的手,示意我不必解釋。


 


10


 


不遠處就是媽媽嘲諷的眼神。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她不是保姆!」


 


有人孜孜不倦地追問那她到底是誰。


 


我幾度張口,那兩個字卻始終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小腦袋突然出現在門口。


 


我松了一口氣,一把拉過盛暖暖,大聲介紹:


 


「這是我妹妹。」


 


「那是我妹妹的媽媽,也是我爸爸的妻子。」


 


周圍人瞬間安靜,有人的視線落在媽媽身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我媽氣得七竅生煙,厲聲呵斥:


 


「盛清清!」


 


我瑟縮了一下,

不自覺伸手拉住肖阿姨的衣角。


 


我媽似乎更生氣了,大步流星從講臺上走下來,直衝我而來。


 


就在這時,校長不確定的聲音傳來:


 


「……陳老師,你這是?」


 


我媽瞬間停住了腳步,擠出一個笑臉:


 


「校長怎麼來了?」


 


校長側身,讓出了身後二班班主任孫老師:


 


「哦,盛清清剛才做了套卷子,成績本來是可以進火箭班的。」


 


「但是她的個人意願是想去二班。」


 


「我剛和孫老師商量了一下,她這邊沒問題。」


 


孫老師溫柔地衝我笑:


 


「你把桌椅放在這裡就好,拿著書包跟我過去。」


 


「我叫兩個男生幫你搬桌子……」


 


孫老師話還沒說完,

就被我媽尖利的聲音打斷:


 


「轉班?誰允許的!」


 


「我是你媽,你不提前跟我商量,跑去跟外人商量?!」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質問,還夾雜著一絲受傷。


 


而我隻垂眸拎起書包,聲音極輕:


 


「在你的班上,我感覺不到自己是個人。」


 


「隻有時時刻刻的否定。」


 


說完,我拉著肖阿姨和盛暖暖離開了。


 


身後傳來我媽不可置信的聲音:


 


「就因為這個?」


 


「盛清清,你懂不懂什麼叫『知恥近乎勇』?!」


 


「二班的數學也是我教的!有本事你就別上!」


 


11


 


如她所願。


 


她的數學課,我一節都沒聽過。


 


孫老師發愁:


 


「陳老師是整個年級裡數學教學能力最強的。


 


「清清,你別賭氣。」


 


「這可關乎你的前途啊。」


 


關鍵時刻,我爸出手了。


 


他高考時數學拿了滿分。


 


後來大學、研究生、博士……一路都是數學相關的學科。


 


他開始每天晚上抽出 3 個小時來輔導我的數學。


 


我能感受到他上了一天班的疲憊。


 


他也能感受到我對他的疏離。


 


畢竟自從我媽和他離婚後,我們一句話都沒說過。


 


我們之間保持著一種客氣又詭異的平衡。


 


直到一天晚上,我刷題到凌晨兩點,突然有點餓了,便走出房間去找吃的。


 


就在我輕手輕腳拿面包時,爸爸困倦的聲音突然響起:


 


「餓了嗎?爸爸給你煮面吧。」


 


我嚇了一跳,

這才發現我爸裹了條毯子,就那麼亂七八糟地睡在沙發裡。


 


我不自然地拒絕:


 


「不用了,我吃面包就好。」


 


我爸似乎有些頭疼,用力按壓了幾下太陽穴:


 


「沒事,快得很。」


 


「我剛跟你肖阿姨學的雪菜肉絲面。」


 


說著,他快手快腳爬起來衝進廚房。


 


似乎生怕晚了一步,我就將面包塞進嘴裡了。


 


我哭笑不得地放下面包,跟進廚房:


 


「你為什麼睡在沙發上?」


 


我爸全神貫注地與肉絲搏鬥,終於成功切出了滿滿一碗「承重梁」:


 


「哦,我高考那會兒就經常餓。」


 


「我想著沒準你也是。」


 


「誰知道你還挺抗餓,兩個星期了,才第一次出來找吃的……」


 


我愣住了。


 


原來他已經在沙發上睡了兩周,就因為我可能會餓嗎?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雪菜肉絲面擺在我面前。


 


我挑起一筷子放進嘴裡,突然僵住了。


 


我爸期待地看著我:


 


「好吃嗎?」


 


我艱難地咽下嘴裡的面,違心地豎起大拇指:


 


「好吃。」


 


我爸很是驕傲,興衝衝地搶走一筷子面。


 


下一刻,他也僵住了:


 


「壞了,把糖當成鹽了。」


 


他垂頭喪氣:


 


「算了,別吃了。」


 


我垂眸挑面:


 


「沒關系,很特別。」


 


我爸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我吃面。


 


良久,他突然開口:


 


「對不起啊。」


 


我搖頭:


 


「真的不難吃……」


 


我爸伸手摸摸我的頭:


 


「我在為我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而道歉。


 


爸爸說他並非不關心我。


 


但自從他與媽媽離婚後,媽媽就將我的手機號換掉了。


 


他聯系不上我。


 


而且每次他聯系媽媽,提出想要見我的時候。


 


媽媽總告訴他:


 


「女兒好得很,就是恨你。」


 


「她不想見到你。」


 


所以直到我進醫院,他才知道我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


 


我大口吃著面,眼淚一滴滴落在碗裡。


 


疏離與埋怨,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我爸輕聲道:


 


「也許你還不理解,為什麼我會離開你媽媽,與肖阿姨組成新家庭……」


 


而我打斷了他:


 


「不,我理解。」


 


是那套特意買給素未謀面的我的粉色餐具。


 


是不辭辛苦送到學校的營養餐。


 


也是不知何時起戒掉的土味短劇。


 


自從我開始備戰高考,肖阿姨再也沒刷過短劇。


 


為了給我營造良好的學習氛圍,她甚至拿起了一看就頭疼的紙質書。


 


起初,她翻兩頁就開始打呼嚕。


 


直到有一天,我塞給她一本蔡崇達的《命運》,隨後害羞地跑掉了。


 


肖阿姨費解地翻開那本書,發現裡面有一句話被熒光筆劃了出來:


 


「羈絆和意義,是人心靈的壓艙石。」


 


旁邊是我小小的字:


 


「致我的壓艙石。」


 


肖阿姨用手抹了抹眼角,假裝毫不在意:


 


「說得還怪好的嘞。」


 


似乎從那天起,肖阿姨逐漸發現了讀書的趣味。


 


家裡的學習氛圍史無前例地濃鬱。


 


12


 


與之相對的,是媽媽日漸焦躁的情緒。


 


起初她勝券在握,等著看我出現在她的課堂上。


 


可始終沒有見到我。


 


甚至就搶先更新 'hhubashi' 微信公眾號連在學校,我都會躲著她走。


 


更別提一到她的數學課,我就躲到孫老師的辦公室獨自刷題。


 


終於有一天,媽媽坐不住了。


 


她破天荒提前下課,在辦公室門口堵到了我,語氣裡都是絕望地控訴:


 


「盛清清,你是要跟我老S不相往來嗎?」


 


「我做了什麼讓你這麼恨我?」


 


我不回答,她就拽住我不讓走,指甲深深地嵌入我的皮膚:


 


「我知道你現在好多了,我看見過你跟孫老師說話,跟同學說話……你跟媽媽也說句話吧,

好嗎?」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裡甚至帶了幾分哀求。


 


其實她不知道,我不是賭氣。


 


隻是面對她的時候,我會不自覺地緊張,什麼都說不出。


 


末了,她拿了一沓紙給我:


 


「說不出沒關系,你寫下來給我看。」


 


「媽媽今天給你帶了飯,是你最喜歡吃的酸筍雞。」


 


「中午一起吃飯好嗎?」


 


我一陣恍惚。


 


曾經我做夢都想媽媽能這樣對我。


 


可當她真的做到時,我卻覺得仿佛早已不需要了。


 


最後,我隻是堅決地抽出了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可她似乎並未放棄。


 


周末是我看心理醫生的日子。


 


爸爸、肖阿姨、盛暖暖陪我一起去了。


 


從醫院出來以後,

我們一起去逛了商場,吃了午餐。


 


悠哉悠哉浪費了一整天,最後坐在江邊,人手一個冰淇淋。


 


大家動作統一,晃著腳看夕陽。


 


肖阿姨遲疑地開口:


 


「你媽媽……」


 


我頭也不回地望著江面上的漣漪,心平氣和:


 


「我知道,她跟了我們一整天。」


 


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從前她陪我去醫院,講求一個「時間性價比」。


 


往返路程兩小時,等候看診半小時,剛好夠我刷完一整套試卷。


 


最好是能提前完成,這樣還有多餘的時間背幾個單詞。


 


吃飯是不可能的,每次都是路上買兩個燒餅夾肉,一邊吃一邊做題。


 


我無數次地哀求她,讓我緩一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