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換來的卻是無情的拒絕:


「你來看病已經很浪費時間了。」


 


「這個時間別人都在學習,你每周末浪費一天,一年下來就是 52 天。」


 


「別人早跑到你前面去了。」


 


說來奇怪,雖然我學習時間沒有原來長,但學習效果卻出人意料的好。


 


每天都有充沛的精力。


 


記憶力和注意力也逐漸恢復至巔峰。


 


很快,我們便迎來了高考前的第二次模擬考試。


 


第一次模擬考試時,我的狀態還不好,爸爸特意向學校申請不參加了。


 


這次,我主動表示自己可以參加。


 


考試前,肖阿姨安慰我:


 


「咱們重在參與,考成什麼樣都可以。」


 


「千萬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13


 


考試結束後第三天,

分數出來了。


 


火箭班的平均分依然穩坐第一。


 


可讓所有人震驚的是,個人年級第一竟然出自二班,沈蓁掉到了年級第二。


 


孫老師激動不已:


 


「盛清清你太棒了!」


 


我媽看到分數榜時,再也坐不住了。


 


她主動找到我:


 


「回火箭班吧。」


 


「距離高考隻剩一個月了,容不得你任性了。」


 


「媽媽向你道歉好不好?」


 


「別拿自己的前途賭氣。」


 


我垂眸不看她。


 


心裡想著心理醫生教過我的:


 


「你下意識回避的,就是你的壓力源。」


 


「可以試著眼神不接觸,但正常交流。」


 


於是時隔多日,我跟她說了第一句話:


 


「你隻是怕高考時,

全校第一不是出自你手吧?」


 


14


 


短短一天時間,我拒絕重回火箭班這件事傳遍了全校。


 


有人私下議論:


 


「陳老師之前把孩子逼得太狠了。」


 


「差點毀掉一個好苗子。」


 


我媽歇斯底裡:


 


「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毀了誰都不會毀了她!」


 


可沒用,她的自我感動換不來我的回頭。


 


於是我媽開始傾盡全力培養沈蓁。


 


她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是對的,同時也可以打我的臉。


 


有好幾次,我在走廊遇到沈蓁。


 


她的眼底通紅,布滿紅血絲。


 


嘴裡神經質地念念有詞,背著英語作文範文。


 


我鼓起勇氣攔住她:


 


「我沒有在跟你競爭年級第一。


 


「比較與競爭,並不能帶來任何人的成功。」


 


沈蓁衝我笑了笑,急匆匆離開了。


 


從她的背影中,我看到了曾經倉皇的自己。


 


15


 


高考前半個月,學校給全體高三生舉辦了 18 歲成年儀式。


 


這是大家難得的放松時間。


 


我坐在人群中看熱鬧。


 


我媽突然抱著一捧花,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我身邊:


 


「清清,媽媽祝你成年快樂。」


 


「以後就是大人了。」


 


「咱們把以前的不愉快都忘掉,好嗎?」


 


周圍的人鴉雀無聲。


 


半晌,關系好的同學怯生生開口:


 


「陳老師,清清今年不是 17 歲麼……」


 


我媽驀然睜大了眼睛,

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


 


我嘲諷地挑起嘴角:


 


「你忘了嗎?」


 


「小時候,你說讓我贏在起跑線。」


 


「所以我提前上了一年學……」


 


我媽啞口無言,又不想承認自己忘記了這件事。


 


於是生硬地將花塞給我:


 


「早一年晚一年都一樣。」


 


說著,轉身落荒而逃。


 


那束花被我毫不留戀地留在了座位上。


 


16


 


高考那天,全家出動送我去考試。


 


盛暖暖最熱愛這個家庭活動。


 


因為外面很熱,可以理直氣壯地向肖阿姨申請額外的冰淇淋。


 


她揮舞著甜筒給我加油:


 


「姐姐最棒!」


 


「考完暖暖用零花錢請你吃冰淇淋!


 


我媽站在不遠處,正焦急地詢問:


 


「有人看見沈蓁了嗎?」


 


有人不確定地回答:


 


「好像進去了吧?」


 


我媽很大聲地「嘖」了一下:


 


「這孩子,關鍵時刻這麼不靠譜。」


 


「我這還有幾道臨時準備的題目,今年很可能會考這個題型,我還想讓她看一下呢。」


 


說著,她的眼神不自覺地向我瞟來,似乎期望我開口索要題目。


 


可我隻是趁盛暖暖不注意,偷偷咬了一口她的冰淇淋,隨後笑著跑進了考場。


 


17


 


考完最後一門,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在門口迎接我。


 


「秦醫生?」


 


我不解地看著陪伴自己幾年的心理醫生。


 


秦醫生送給我一支鋼筆,她笑著看我:


 


「盛清清,

恭喜你畢業了。」


 


心理醫生管痊愈叫畢業。


 


一時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


 


那些我最難熬的歲月是她陪我走過的。


 


而曙光落在我身上時,她卻轉身對我說:


 


「希望永遠不會再相見。」


 


18


 


高考完的日子過得格外快樂。


 


我們旅行、唱歌、種花、遊泳,就是不去想分數。


 


用肖阿姨的話說:


 


「想也沒用。」


 


可當你無所求時,必滿載而歸。


 


高考查分前一天,電話響起:


 


「請問是盛清清同學嗎?我這裡是清華招生辦……」


 


隨之而來的,是各大名校招生辦打來的電話。


 


我爸比較矜持:


 


「就還好。


 


「以前我也經歷過……」


 


話音未落,就被肖阿姨一個包子塞進嘴裡:


 


「誰管你經歷過沒有?!」


 


「清清太棒了!」


 


「想要什麼獎勵?阿姨給你買!」


 


分數公布那天,肖阿姨瞪大了眼睛:


 


「723 分?」


 


「乖乖,這得是狀元了吧?」


 


我爸繼續矜持:


 


「應該不是,但是分數算比較靠前的……」


 


他還沒說完,盛暖暖一捂眼睛。


 


一個燒賣被囫囵個杵進他嘴裡,燙得我爸熱淚盈眶。


 


肖阿姨拍拍手,問我:


 


「這是你考過的最高分嗎?」


 


我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算是超常發揮。


 


肖阿姨篤定:


 


「那就是狀元。」


 


「是你自己的狀元。」


 


「也是咱家的狀元。」


 


19


 


返校那天,學校放出了分數榜。


 


我以 723 分位列年級第一。


 


而火箭班的最高分則是 700 分。


 


我媽瘋了一樣在分數榜上找沈蓁的名字:


 


「怎麼會沒有呢?」


 


「不可能啊……」


 


校長收到了消息,告訴大家沈蓁出國了。


 


因為長期處於壓力環境下,她早已有了失眠、頭痛等毛病。


 


沈蓁家境不錯,父母舍不得她在國內卷,於是把她送去國外讀大學了。


 


我媽失魂落魄。


 


她看向我的眼神很復雜,

有驕傲、有失落,還有若隱若現的後悔。


 


半晌,她開口了:


 


「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兒。」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便有記者來採訪了:


 


「盛清清同學,作為全校第一,方便接受我們的採訪嗎?」


 


「最好爸爸媽媽也分享一下經驗。」


 


我媽清了清嗓子,想要拉我:


 


「走吧,接受採訪。」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記者狐疑地看向我媽:


 


「您是?」


 


「我是她媽媽!」


 


「啊?是嗎?我以為他們是一家四口……」


 


媽媽順著記者的視線望過來。


 


我左手拉著爸爸,右手拉著肖阿姨,肖阿姨又領著盛暖暖。


 


確實是一家四口的模樣。


 


於是她破防了:


 


「我才是她親媽!」


 


下一刻,肖阿姨放開了我的手,將我和爸爸推向媽媽:


 


「去吧,我們去那邊等你們。」


 


生平第一次,我主動拉住肖阿姨:


 


「媽媽,別走。」


 


肖阿姨愣住了,眼底迅速泛起了紅。


 


我直視攝像機,驕傲地介紹:


 


「這是我媽媽。」


 


「當然……那個也是。」


 


「我有兩個媽媽,一個給了我第一次生命。」


 


「另一個,則在我一無是處時,依然無條件愛我。」


 


「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想告訴她,我真的很愛她。」


 


記者立刻將鏡頭對準肖阿姨:


 


「請問您培養出如此優秀的女兒,

是否有什麼經驗分享呢?」


 


肖阿姨有一瞬間的手足無措,隨後很快鎮定下來。


 


一年的時間真的可以改變很多。


 


我不再將自己埋於淤泥。


 


肖阿姨的身上也多了幾分書卷氣。


 


自從不再囿於手機,她開始看書、健身、旅行,最近還和我一起研究化妝。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開始撰寫短劇劇本,並成功賺到了第一桶金。


 


我媽愕然發現她曾稱為「嬌妻」的女人,身上竟然多了一抹驚豔的味道。


 


無關形象與外貌,隻是在淤泥中開出了蓮花。


 


肖阿姨有些羞澀地對著鏡頭:


 


「我其實沒什麼文化,講不出什麼大道理。」


 


「但我引用別人的一句話吧……」


 


「允許花成花,

樹成樹。」


 


「我們為天才喝彩,也為平凡鼓掌。」


 


採訪一經播出,頓時引發了熱議。


 


有人挖出了我的過往,指責媽媽的教育方式過於激進。


 


也有人指責我太過脆弱,還把親生媽媽置於風口浪尖。


 


對此,我們並不在意。


 


前方道阻且長,哪裡管得悠悠之口?


 


20


 


最後,我選擇了清華大學。


 


大學生涯很忙,但我還是在百忙之中成立了抑鬱症協會,為被抑鬱症困擾的人提供免費心理援助。


 


我媽有一次偷偷來看我,得知以後十分不贊同:


 


「清清,我理解你希望幫助別人。」


 


「但你身邊都是天才,你沒有智商上的優勢。」


 


「你現在首要任務是把時間花在學業上,其他的等以後再說。


 


我忙著給肖阿姨回微信,心不在焉地「嗯嗯」了幾聲。


 


我媽沉默半晌,突然開口:


 


「你現在也許認為,她給了你一些無足輕重的母愛。」


 


「但你以後大概率會往學術界發展,她給不了你人脈和資源。」


 


「在這方面,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些……」


 


我直視她的雙眼,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


 


「她無足輕重的母愛,曾經將我從S亡邊緣拉了回來。」


 


「你還不知道在你將我送到她家那一晚,發生了什麼對吧?」


 


「記得我曾問過你什麼嗎?」


 


一瞬間,媽媽如遭雷擊。


 


回憶洶湧而至,將她淹沒。


 


女兒問過她什麼來的?


 


哦對了。


 


「媽媽,

你檢查過我的藥嗎?」


 


21


 


自從那天之後,媽媽再也沒來學校找過我。


 


聽說她曾偷偷問爸爸,如果她願意回頭,他是否會放棄肖阿姨?


 


我爸驚恐擺手:


 


「想都不敢想。」


 


現在的肖阿姨今非昔比,手握熱門劇本,吸金能力再創新高。


 


周圍早已不乏欣賞她的同性與異性。


 


暑假回家時,我陪肖阿姨逛街,偶遇了媽媽。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充滿自信,神採奕奕。


 


一個黑發中夾了銀絲,看起來疲憊不堪。


 


聽說學校幾次警告她注意教學方式,說如果繼續一味鼓勵競爭與比較,將會讓她提前退休。


 


媽媽眼神復雜地看了我幾眼,沉默地離開了。


 


後來,我獲得了博士學位,

成功入職研究院。


 


從這一年,我開始按月給媽媽打赡養費。


 


不多,但也算不上少。


 


我媽曾打電話給我,卑微懇求:


 


「媽媽不缺錢,你能不能回來看看媽媽?」


 


「媽媽不要你的錢。」


 


我冷漠回應:


 


「你也曾給過我很多,但都不是我要的。」


 


「反而將我推進了深淵。」


 


多年以後,我接受電視臺採訪時,已經可以坦然講出自己曾經的灰暗經歷。


 


主持人問我是如何熬過那段歲月的。


 


我的目光溫柔卻堅定:


 


「我求生,也謀勝。」


 


「曾向S,也逢生。」


 


「我允許自己埋於淤泥,也祝自己終將破土而生。」


 


「致敬每一個與命運S磕到底的人。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