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沈慕青 63 歲退休那年,他的白月光關薇薇得了癌症。


 


關薇薇一生未嫁無依無靠。


 


於是沈慕青將她接回家,將她寵成了公主。


 


而我依舊起早貪黑日夜不停地照顧著老公,照顧著兒子,照顧著孫子,如今,還要照顧他生病的白月光。


 


直到某天,我從抽屜最裡層翻出一張新辦的結婚證。


 


上面赫然寫著我老公和關薇薇的名字。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沈慕青突然說要為孫子置辦學區房辦假離婚。


 


兒子兒媳也是遮遮掩掩。


 


我收拾包袱,離開了這個住了三十年被我精心打理的家,一個人買了輛小破車,開啟了全國自駕遊之路。


 


後來,沈慕青為了照顧生病的關薇薇忙得焦頭爛額,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


 


我笑了笑。


 


「抱歉,老沈,我們已經離婚了。」


 


1


 


我在丈夫沈慕青的書房抽屜裡,發現了一本結婚證。


 


紅色的小本子被人小心翼翼用好看的封皮包起來,珍而重之地放在抽屜最裡面的位置。


 


上面沈慕青和關薇薇幾個字刺痛了我的眼。


 


時間是去年的 5 月 28 號,也是關薇薇的生日。


 


就在那一個月之前,沈慕青才剛剛因為給孫子買學區房跟我假離婚。


 


我不敢置信地把結婚證拿起來反復看了好幾遍,才真的確認。


 


我的丈夫,跟別的女人結婚了。


 


心像是吞了一萬根針密密麻麻的疼。


 


我呼吸急促,幾乎喘不過氣。


 


所以我就這樣成了沒名沒分跟著他,伺候這一大家子的陌路人。


 


一個免費的保姆。


 


我突然就笑了,眼淚卻無法控制地落下來。


 


天邊兩聲悶雷,狂風卷著衣服嗚嗚地響著,我沒有去收。


 


電話響了好幾聲,我也沒有接。


 


沒多久,門被推開。


 


關薇薇在沈慕青父子的簇擁下走進來,小孫子圍著她嘰嘰喳喳說笑個不停,拉著她撒嬌。


 


「關奶奶,你溫柔又漂亮,比我奶奶強太多了,如果你能做我的奶奶該多好。」


 


兒子沈煜笑著揉他的腦袋:「關奶奶今天累壞了,讓她好好休息。」


 


沈慕青動作嫻熟地拿了柔軟的兔子拖鞋給關薇薇換上,接過她手裡的包,掛在旁邊的衣架上。


 


關薇薇做過化療後病情有所好轉,為了哄她開心,今天一家人陪她去遊樂場玩。


 


多麼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啊。


 


顯得我是那麼多餘。


 


2


 


沈慕青看看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家裡亂糟糟的,廚房裡也沒有飯菜的香味。


 


「怎麼在這裡坐著?剛剛打你電話讓你送傘你怎麼不接,薇薇都淋湿了,萬一感冒怎麼辦。」


 


我抬頭看見關薇薇的身上還披著他給的外衣,在他的庇護下笑得溫柔明媚。


 


小孫子也不高興地嚷嚷:「餓S了餓S了!奶奶你怎麼不做飯,關奶奶現在是病人,醫生說她不能挨餓的。」


 


一向無法無天跟個小霸王似的孫子,在關薇薇跟前卻乖巧又孝順。


 


我隻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聲音疲憊。


 


「累了,不想做。」


 


沈慕青皺眉。


 


關薇薇適時開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沒關系的,要不我來做吧。」


 


「那怎麼行。」兒子沈煜立刻說道:「關姨的手可是用來彈鋼琴的,

怎麼能用來做飯。」


 


關薇薇是國內著名的鋼琴師,為了事業,一生未婚未育,是獨立女性的楷模。


 


網上的年輕人都說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哪怕五十多歲,卻依舊體態優美,保養得宜。


 


身上穿著前兩天沈慕青特意為她買的香奈兒套裙,知性優雅,與蓬頭垢面我形成鮮明對比。


 


也怪不得兒子都覺得她該被呵護寵愛,而我這個老媽子,就是天生的勞碌命。


 


她有些為難:「可是我自從搬過來,就麻煩白姐很多了,她也挺辛苦的。」


 


沈慕青開始重新穿好皮鞋,拿上車鑰匙。


 


「不就是在家做點飯帶帶孩子嘛,她有什麼累的,她就是懶!」


 


說完就牽著關薇薇的手往外走。


 


「我們出去吃飯咯!」小孫子高高興興跟在後頭。


 


門重重被關上。


 


不知道是誰出門的時候,還順手關上了燈。


 


房間裡再次陷入黑暗,外面的閃電映照在我慘白的臉上。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我心裡生出前所未有的疲累。


 


怎麼就把自己過成這副模樣呢。


 


當年我也是有正式工作的,不過因為沈慕青父母雙亡,那時候他工資又少,家裡沒人幫襯,我隻能辭職回家帶孩子。


 


後來說等兒子長大讀幼兒園,我想出去工作,沒想到又遇上沈煜生病,我又想等著兒子身體好了,我再出去工作。


 


等沈煜身體好起來,他又要經歷一輪又一輪的考試。


 


就這樣,我等著兒子長大,等著他念大學,等著他結婚,後來又要等著孫子長大。


 


我的一生就這樣消耗在在生活的瑣碎裡。


 


3


 


我回房間躺下。


 


突然就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起來。


 


他們吃完飯熱熱鬧鬧地回來,沈慕青打開房間門。


 


「你怎麼還在睡,家裡也沒收拾,薇薇的藥你熱了嗎?」


 


「她一會兒還要泡藥浴,你去幫她把熱水放上。」


 


這是我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他們就這樣心安理得享受著我的付出,卻沒人問過我一句。


 


「你累不累?」


 


「你有沒有吃飯?」


 


我閉著眼睛沒有說話,沈慕青走進來推了推我,我還是沒動。


 


外面關薇薇在溫柔地喚他,他匆忙出去。


 


每次關薇薇泡藥浴的水都是要提前煮過熬兩個小時的。


 


沈慕青試了半天打不開火。


 


挫敗地抓頭發。


 


關薇薇溫柔安慰他:「沒關系,一天不泡也沒事的,今天白姐累了,讓她休息下吧。」


 


多麼善解人意的女人。


 


沈慕青不高興地嘟囔:「她就是懶!」


 


我在房間裡聽得清楚,突然就笑了。


 


這三十年裡,我總是第一個起來給一大家子做早飯,晚上又是打掃完衛生最後一個睡。


 


伺候著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經常累得半夜直不起腰。


 


最後隻得了這麼一句評價。


 


外面關薇薇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沈慕青又高興起來。


 


她們兩個興奮地聊著藝術,聊著年輕時候的趣事,一起回想那段青澀炙熱的戀愛。


 


聊到了凌晨。


 


沈慕青才有些戀戀不舍地回了房間睡覺。


 


他在我身邊躺下。


 


鼻息間都是獨屬於關薇薇身上特有的栀子花香。


 


清雅,恬靜。


 


就跟她的人一樣。


 


我突然一陣作嘔,胃裡翻江倒海,我猛地坐起來,到衛生間狂吐。


 


一天不吃不喝,什麼都吐不出來。


 


沈慕青嫌棄地站在旁邊。


 


「你吐的味道太大了,怎麼不去客廳的衛生間。」


 


我抹了把臉,眼淚混雜著水滾滾流淌。


 


這一刻我的頭腦無比清晰。


 


「離婚的時候,你說過人民路那套房子歸我,還有家裡的存款一人一半,對吧?」


 


我問他。


 


沈慕青明顯錯愕:「你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當初不是說好了,就是假離婚嘛?」


 


我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扯起一抹慘淡無比的笑。


 


「明天我就搬出去。」


 


我說完就回去睡了。


 


他並沒有把我說的話當回事,

夜裡還起來好幾回,去看關薇薇的情況。


 


怕她夜裡發燒或者昏厥什麼的。


 


以前沈慕青在家裡是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人,每天穿的衣服都要我提前給他搭配熨燙好。


 


我以為他隻是不會處理生活瑣事。


 


後來關薇薇搬過來,我才知道,他原來也是可以照顧人的。


 


他怕她在家裡磕著碰著,把家裡所有有稜角的桌椅都用棉布仔細包起來。


 


怕她住不慣,特意把家裡的布局都按照關薇薇喜歡的樣式改了。


 


他還特意為關薇薇布置出一個鋼琴房,每天看著她在裡面彈琴,眼神溫柔的要命。


 


而我,不過是他在失意落魄時不得已娶回家最合適做妻子的那個人。


 


是牆頭的蚊子血。


 


隻可惜,我現在才明白。


 


而我已經六十歲了,

身體機能已經開始退化,似乎太晚了。


 


但好像一切又還來得及。


 


4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吵醒的。


 


沈慕青推門進來:「薇薇的藥呢!她的藥不能停的!」


 


「你怎麼還沒做早飯,薇薇餓了。」


 


外面沈煜在扯著嗓子喊:「媽!你怎麼不叫我們起床,我上班要遲到了!你送子睿去一下學校!」


 


小孫子在安慰關薇薇:「關奶奶,您怎麼起這麼早,再回去休息會兒吧,醫生說你要保持充足睡眠。」


 


我從床上起來,面無表情。


 


「我今天要出門,你們自己找藥,自己做飯,自己送孩子上學吧。」


 


像是按了暫停鍵,屋子裡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沈慕青第一個反應過來,蹙眉不高興道:「你又發什麼瘋!


 


沈煜抱怨:「媽!什麼事情你不能等忙完了再去做,大清早的,我上班真要遲到了!」


 


我閉了閉眼。


 


「等你們忙完?我等太久了,等了太多年,這一次我不想等了。」


 


我把昨天就收拾好的行李從衣櫃裡拿出來,臉都沒洗就要出門。


 


關薇薇拉住我:「白姐,是因為我嗎?對不起,是我讓你受累了。」


 


我看著她精致溫柔的眉眼。


 


歲月從不敗美人,她不用像我一樣睜開眼就伺候一大家子。


 


她柔和美麗的臉上是歲月靜好的痕跡。


 


沈慕青一副難以忍受的樣子,上前來將關薇薇護在身後。


 


「你鬧什麼,薇薇她是病人,你就不能多一點耐心和包容,你有沒有同理心?」


 


我氣笑了:「她病了該去找她媽,

關我屁事!」


 


沈慕青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麼難聽的話,氣得眼睛瞪圓。


 


「你這是怎麼說話的,一點都不明事理!我真是後悔當初娶了你!」


 


「是啊!所以你現在功成名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了,你可以勇敢追求自己的白月光,挺好。」


 


我微笑,心卻鈍鈍的疼,像是慢刀子割肉。


 


S不了,也不好過。


 


關薇薇溫柔軟語:「白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跟沈哥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們現在隻是朋友。」


 


小孫子哭著喊著要關奶奶,說我是壞奶奶,一大早惹事讓大家都不開心。


 


沈煜也按了按眉心,不耐煩:「媽!你一大把年紀了,難道還玩這種捏酸吃醋的戲碼,當著孫子的面,你也不害臊!」


 


我看著他。


 


曾經追在我屁股後面,

天天喊媽媽的小豆丁長大了。


 


他不再需要媽媽為他遮風擋雨。


 


也忘記了曾經說過要永遠保護媽媽的童言。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從法律上來說,我已經不是你媽了,你爸媽結婚證上的名字可不是我。」


 


一瞬間,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5


 


沈慕青臉上竟流露出幾分難得的慌亂,他顫抖著唇:「你都知道了?」


 


「白芷,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想要追上來,


 


我已經拎著行李箱轉身離開。


 


電梯下行的那一刻,我心裡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真好,在這裡住了三十年,從青絲到華發,蹉跎半生,我終於邁出了這第一步。


 


我搬進了新家,換了門鎖。


 


忙忙碌碌許多年,

我的時間一下子空闲出來,卻覺得還不夠。


 


時間太少了。


 


我買了新車,又去報了駕校,找了一份在超市賣菜的活計,每天忙得不像話,內心卻很充實。


 


我還在網上加了一個車隊的微信群,每天看車友們在群裡分享自由行的一切美好,羨慕的要命。


 


恨不得立刻拿到駕照,馬上就走。


 


這期間兒子來找過我。


 


因為沒人給他帶孩子,兒媳婦不得已隻能從北京飛回上海,兩個人輪流帶孩子。


 


每天來回奔波,還要幫沈慕青照顧關薇薇,兩口子心力交瘁一直吵架,已經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


 


沈煜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譴責,仿佛我是個多麼十惡不赦的人。


 


「媽!你能不能別鬧了!」


 


「因為你的自私,萍萍都要跟我離婚了!她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

馬上就能拿到分公司的千萬期權,因為你鬧騰,她的工作也黃了。」


 


「關姨那麼好的一個人,你怎麼就容不下呢!你到底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啊!」


 


他句句指責,聲聲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