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關薇薇一生未嫁無依無靠。
於是沈慕青將她接回家,將她寵成了公主。
而我依舊起早貪黑日夜不停地照顧著老公,照顧著兒子,照顧著孫子,如今,還要照顧他生病的白月光。
直到某天,我從抽屜最裡層翻出一張新辦的結婚證。
上面赫然寫著我老公和關薇薇的名字。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沈慕青突然說要為孫子置辦學區房辦假離婚。
兒子兒媳也是遮遮掩掩。
我收拾包袱,離開了這個住了三十年被我精心打理的家,一個人買了輛小破車,開啟了全國自駕遊之路。
後來,沈慕青為了照顧生病的關薇薇忙得焦頭爛額,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
我笑了笑。
「抱歉,老沈,我們已經離婚了。」
1
我在丈夫沈慕青的書房抽屜裡,發現了一本結婚證。
紅色的小本子被人小心翼翼用好看的封皮包起來,珍而重之地放在抽屜最裡面的位置。
上面沈慕青和關薇薇幾個字刺痛了我的眼。
時間是去年的 5 月 28 號,也是關薇薇的生日。
就在那一個月之前,沈慕青才剛剛因為給孫子買學區房跟我假離婚。
我不敢置信地把結婚證拿起來反復看了好幾遍,才真的確認。
我的丈夫,跟別的女人結婚了。
心像是吞了一萬根針密密麻麻的疼。
我呼吸急促,幾乎喘不過氣。
所以我就這樣成了沒名沒分跟著他,伺候這一大家子的陌路人。
一個免費的保姆。
我突然就笑了,眼淚卻無法控制地落下來。
天邊兩聲悶雷,狂風卷著衣服嗚嗚地響著,我沒有去收。
電話響了好幾聲,我也沒有接。
沒多久,門被推開。
關薇薇在沈慕青父子的簇擁下走進來,小孫子圍著她嘰嘰喳喳說笑個不停,拉著她撒嬌。
「關奶奶,你溫柔又漂亮,比我奶奶強太多了,如果你能做我的奶奶該多好。」
兒子沈煜笑著揉他的腦袋:「關奶奶今天累壞了,讓她好好休息。」
沈慕青動作嫻熟地拿了柔軟的兔子拖鞋給關薇薇換上,接過她手裡的包,掛在旁邊的衣架上。
關薇薇做過化療後病情有所好轉,為了哄她開心,今天一家人陪她去遊樂場玩。
多麼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啊。
顯得我是那麼多餘。
2
沈慕青看看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家裡亂糟糟的,廚房裡也沒有飯菜的香味。
「怎麼在這裡坐著?剛剛打你電話讓你送傘你怎麼不接,薇薇都淋湿了,萬一感冒怎麼辦。」
我抬頭看見關薇薇的身上還披著他給的外衣,在他的庇護下笑得溫柔明媚。
小孫子也不高興地嚷嚷:「餓S了餓S了!奶奶你怎麼不做飯,關奶奶現在是病人,醫生說她不能挨餓的。」
一向無法無天跟個小霸王似的孫子,在關薇薇跟前卻乖巧又孝順。
我隻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聲音疲憊。
「累了,不想做。」
沈慕青皺眉。
關薇薇適時開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沒關系的,要不我來做吧。」
「那怎麼行。」兒子沈煜立刻說道:「關姨的手可是用來彈鋼琴的,
怎麼能用來做飯。」
關薇薇是國內著名的鋼琴師,為了事業,一生未婚未育,是獨立女性的楷模。
網上的年輕人都說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哪怕五十多歲,卻依舊體態優美,保養得宜。
身上穿著前兩天沈慕青特意為她買的香奈兒套裙,知性優雅,與蓬頭垢面我形成鮮明對比。
也怪不得兒子都覺得她該被呵護寵愛,而我這個老媽子,就是天生的勞碌命。
她有些為難:「可是我自從搬過來,就麻煩白姐很多了,她也挺辛苦的。」
沈慕青開始重新穿好皮鞋,拿上車鑰匙。
「不就是在家做點飯帶帶孩子嘛,她有什麼累的,她就是懶!」
說完就牽著關薇薇的手往外走。
「我們出去吃飯咯!」小孫子高高興興跟在後頭。
門重重被關上。
不知道是誰出門的時候,還順手關上了燈。
房間裡再次陷入黑暗,外面的閃電映照在我慘白的臉上。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我心裡生出前所未有的疲累。
怎麼就把自己過成這副模樣呢。
當年我也是有正式工作的,不過因為沈慕青父母雙亡,那時候他工資又少,家裡沒人幫襯,我隻能辭職回家帶孩子。
後來說等兒子長大讀幼兒園,我想出去工作,沒想到又遇上沈煜生病,我又想等著兒子身體好了,我再出去工作。
等沈煜身體好起來,他又要經歷一輪又一輪的考試。
就這樣,我等著兒子長大,等著他念大學,等著他結婚,後來又要等著孫子長大。
我的一生就這樣消耗在在生活的瑣碎裡。
3
我回房間躺下。
突然就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起來。
他們吃完飯熱熱鬧鬧地回來,沈慕青打開房間門。
「你怎麼還在睡,家裡也沒收拾,薇薇的藥你熱了嗎?」
「她一會兒還要泡藥浴,你去幫她把熱水放上。」
這是我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他們就這樣心安理得享受著我的付出,卻沒人問過我一句。
「你累不累?」
「你有沒有吃飯?」
我閉著眼睛沒有說話,沈慕青走進來推了推我,我還是沒動。
外面關薇薇在溫柔地喚他,他匆忙出去。
每次關薇薇泡藥浴的水都是要提前煮過熬兩個小時的。
沈慕青試了半天打不開火。
挫敗地抓頭發。
關薇薇溫柔安慰他:「沒關系,一天不泡也沒事的,今天白姐累了,讓她休息下吧。」
多麼善解人意的女人。
沈慕青不高興地嘟囔:「她就是懶!」
我在房間裡聽得清楚,突然就笑了。
這三十年裡,我總是第一個起來給一大家子做早飯,晚上又是打掃完衛生最後一個睡。
伺候著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經常累得半夜直不起腰。
最後隻得了這麼一句評價。
外面關薇薇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沈慕青又高興起來。
她們兩個興奮地聊著藝術,聊著年輕時候的趣事,一起回想那段青澀炙熱的戀愛。
聊到了凌晨。
沈慕青才有些戀戀不舍地回了房間睡覺。
他在我身邊躺下。
鼻息間都是獨屬於關薇薇身上特有的栀子花香。
清雅,恬靜。
就跟她的人一樣。
我突然一陣作嘔,胃裡翻江倒海,我猛地坐起來,到衛生間狂吐。
一天不吃不喝,什麼都吐不出來。
沈慕青嫌棄地站在旁邊。
「你吐的味道太大了,怎麼不去客廳的衛生間。」
我抹了把臉,眼淚混雜著水滾滾流淌。
這一刻我的頭腦無比清晰。
「離婚的時候,你說過人民路那套房子歸我,還有家裡的存款一人一半,對吧?」
我問他。
沈慕青明顯錯愕:「你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當初不是說好了,就是假離婚嘛?」
我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扯起一抹慘淡無比的笑。
「明天我就搬出去。」
我說完就回去睡了。
他並沒有把我說的話當回事,
夜裡還起來好幾回,去看關薇薇的情況。
怕她夜裡發燒或者昏厥什麼的。
以前沈慕青在家裡是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人,每天穿的衣服都要我提前給他搭配熨燙好。
我以為他隻是不會處理生活瑣事。
後來關薇薇搬過來,我才知道,他原來也是可以照顧人的。
他怕她在家裡磕著碰著,把家裡所有有稜角的桌椅都用棉布仔細包起來。
怕她住不慣,特意把家裡的布局都按照關薇薇喜歡的樣式改了。
他還特意為關薇薇布置出一個鋼琴房,每天看著她在裡面彈琴,眼神溫柔的要命。
而我,不過是他在失意落魄時不得已娶回家最合適做妻子的那個人。
是牆頭的蚊子血。
隻可惜,我現在才明白。
而我已經六十歲了,
身體機能已經開始退化,似乎太晚了。
但好像一切又還來得及。
4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吵醒的。
沈慕青推門進來:「薇薇的藥呢!她的藥不能停的!」
「你怎麼還沒做早飯,薇薇餓了。」
外面沈煜在扯著嗓子喊:「媽!你怎麼不叫我們起床,我上班要遲到了!你送子睿去一下學校!」
小孫子在安慰關薇薇:「關奶奶,您怎麼起這麼早,再回去休息會兒吧,醫生說你要保持充足睡眠。」
我從床上起來,面無表情。
「我今天要出門,你們自己找藥,自己做飯,自己送孩子上學吧。」
像是按了暫停鍵,屋子裡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沈慕青第一個反應過來,蹙眉不高興道:「你又發什麼瘋!
」
沈煜抱怨:「媽!什麼事情你不能等忙完了再去做,大清早的,我上班真要遲到了!」
我閉了閉眼。
「等你們忙完?我等太久了,等了太多年,這一次我不想等了。」
我把昨天就收拾好的行李從衣櫃裡拿出來,臉都沒洗就要出門。
關薇薇拉住我:「白姐,是因為我嗎?對不起,是我讓你受累了。」
我看著她精致溫柔的眉眼。
歲月從不敗美人,她不用像我一樣睜開眼就伺候一大家子。
她柔和美麗的臉上是歲月靜好的痕跡。
沈慕青一副難以忍受的樣子,上前來將關薇薇護在身後。
「你鬧什麼,薇薇她是病人,你就不能多一點耐心和包容,你有沒有同理心?」
我氣笑了:「她病了該去找她媽,
關我屁事!」
沈慕青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麼難聽的話,氣得眼睛瞪圓。
「你這是怎麼說話的,一點都不明事理!我真是後悔當初娶了你!」
「是啊!所以你現在功成名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了,你可以勇敢追求自己的白月光,挺好。」
我微笑,心卻鈍鈍的疼,像是慢刀子割肉。
S不了,也不好過。
關薇薇溫柔軟語:「白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跟沈哥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們現在隻是朋友。」
小孫子哭著喊著要關奶奶,說我是壞奶奶,一大早惹事讓大家都不開心。
沈煜也按了按眉心,不耐煩:「媽!你一大把年紀了,難道還玩這種捏酸吃醋的戲碼,當著孫子的面,你也不害臊!」
我看著他。
曾經追在我屁股後面,
天天喊媽媽的小豆丁長大了。
他不再需要媽媽為他遮風擋雨。
也忘記了曾經說過要永遠保護媽媽的童言。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從法律上來說,我已經不是你媽了,你爸媽結婚證上的名字可不是我。」
一瞬間,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5
沈慕青臉上竟流露出幾分難得的慌亂,他顫抖著唇:「你都知道了?」
「白芷,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想要追上來,
我已經拎著行李箱轉身離開。
電梯下行的那一刻,我心裡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真好,在這裡住了三十年,從青絲到華發,蹉跎半生,我終於邁出了這第一步。
我搬進了新家,換了門鎖。
忙忙碌碌許多年,
我的時間一下子空闲出來,卻覺得還不夠。
時間太少了。
我買了新車,又去報了駕校,找了一份在超市賣菜的活計,每天忙得不像話,內心卻很充實。
我還在網上加了一個車隊的微信群,每天看車友們在群裡分享自由行的一切美好,羨慕的要命。
恨不得立刻拿到駕照,馬上就走。
這期間兒子來找過我。
因為沒人給他帶孩子,兒媳婦不得已隻能從北京飛回上海,兩個人輪流帶孩子。
每天來回奔波,還要幫沈慕青照顧關薇薇,兩口子心力交瘁一直吵架,已經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
沈煜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譴責,仿佛我是個多麼十惡不赦的人。
「媽!你能不能別鬧了!」
「因為你的自私,萍萍都要跟我離婚了!她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
馬上就能拿到分公司的千萬期權,因為你鬧騰,她的工作也黃了。」
「關姨那麼好的一個人,你怎麼就容不下呢!你到底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啊!」
他句句指責,聲聲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