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煜沉默了,他惱羞成怒地對著我吼:「不就是一張結婚證嗎,也值得你這樣計較!」
「關姨她得了絕症,臨終前就這麼一個願望,我們就是滿足她,哄她高興一下怎麼了!」
我冷冷看著他:「所以給子睿買學區房也是假的?」
他目光躲閃:「不就是一張結婚證嗎!反正也改變不了你是我親媽,是子睿親奶奶的事實!」
「你就是不工作闲得慌!整天胡思亂想!關姨事業有成,就不會像你一樣斤斤計較!」
我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再沒了以前的慈和溫柔。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知道他怎麼有臉說出這樣的話。
「我為什麼沒有工作你難道不清楚嗎?
你上幼兒園的時候,我是想出去工作的,可你那時候經常生病,跟著請來的阿姨一個星期就進了三趟醫院,我不放心,隻能再次辭職在家帶你,我等你身體好起來,等你長大高考,等你結婚……」
沈煜粗暴地打斷我,他臉上滿是不屑。
「這都是你的借口!爸說得對,你就是懶!你享受慣了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你不願意去外面工作!還賴在我們頭上!」
我真的很難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渾身都控制不住地在顫抖。
「滾!」
我第一次對著他吼。
「滾出去!就當我沒你這個兒子!我要離婚!」
他震驚地看著我,最後怒氣衝衝摔門而去,還丟下一句狠話。
「你別後悔!」
6
我閉上眼,
雖然已經麻木,可心還是止不住的抽痛。
眼淚哗哗的流,心裡的苦澀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我想,我怎麼就這麼失敗呢。
不!我不該是這樣的!
我生命中最後的這段時光裡,我要為自己活。
我去商場購物。
買了喜歡的裙子,塗上了口紅,學著人家擦粉底,把自己收拾得有精神。
第二天一大早,又起來去練車。
午休吃飯的時候,我聽見年輕的教練跟人抱怨。
「最近帶了一個大媽,都六十歲的人了,不在家裡帶孫子,跑出來學車,我真服了!」
「教多少遍都教不會。遇到這種學生倒八輩子霉!」
我心裡刺痛了一下,有些自卑地捏緊了飯盒。
本來想走開假裝沒聽見。
但是我抬腳邁出去的時候,
還是決定轉過身,自若地走到了教練旁邊的位置坐下。
對方臉上難得露出尷尬,埋頭扒拉兩口飯。
我溫和地對著他笑了笑:「教練,我六十歲了,走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郊區。」
「過去我每天照顧丈夫,照顧孩子,又照顧孫子,日子一眼望到頭,三十年,我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
「我學駕照就是想自己出去看看,日子有沒有別的活法。」
教練低著頭沉默半晌,粗聲粗氣丟下一句:「下午一點半,記得準時!」
我笑著應了。
接下來的日子,教練對我多了很多耐心,我上手也快起來。
三個月後,終於拿到了駕照。
我難得開心,約了自己的老閨蜜一起吃了頓飯,買了一大捧花回家。
卻在樓下看見沈慕青的車。
真是晦氣。
我沒有理會,徑直往樓上走。
沈慕青急切地打開車門追上來。
他目光復雜地看著我,有驚豔也有落寞。
「白芷,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7
我換下更適合做家務的衣褲,換上了漂亮裙子,還燙了頭發化了妝,整個人容光煥發。
再不像以前灰僕僕的樣子。
反觀沈慕青,他的衣服上都是褶皺,沒有我幫他操持,他再沒了以往的儒雅風度,俊雅的臉上滿是疲憊,白發橫生。
我心裡無悲無喜,靜靜看著他:「你找我做什麼?」
「白芷,我們聊聊好嗎?」
沈慕青的表情近乎祈求。
我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神色。
「我走得時候隻拿走了我應得的那一半存款,
剩下的都在卡裡,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我平靜地問他。
沈慕青一臉尷尬:「我不是問這個。」
他按了按眉心:「這麼久,你也該冷靜下來了,跟我回家吧。」
他的語氣無奈中帶著幾分譴責,仿佛做錯事的人是我。
我隻是冷漠地看著他,陳述事實。
「我們已經離婚了。」
關薇薇從副駕駛下來,語氣誠懇:「白姐,是因為我和沈哥領證的事情讓你不高興了嗎?」
「抱歉!我沒想到你會這麼介意,我隻是不希望自己S前留有遺憾。」
「但是我跟沈哥是清白的,我們沒有做任何逾越的事情。」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溫和從容,更顯得我無理取鬧。
沈慕青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關薇薇護在身後,嘆口氣。
「白芷,
情況就是這樣的,我和薇薇一直都是發乎情止乎禮,從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你要體諒我,薇薇病的很重,這麼一個小小的心願難道我們都不能滿足嗎?」
「你失去的僅僅是一張結婚證,可薇薇失去的是生命啊。」
我都氣笑了。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是不是隻要沒有睡過,你們就不算對不起我了?」
「沈慕青,你書房B險櫃機藏著她的照片三十年,我跟你結婚三十年,你就想了她三十年。」
沈慕青張了張嘴,臉色難看得要命,隻是機械地重復。
「不是,不是這樣的。」
我隻是笑:「是不是這樣都跟我無關了。」
我轉身上樓,臨走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回頭扇了他一巴掌。
「你年輕的時候一無所有不敢娶她,
後來功成名就又不敢承認自己出軌跟她在一起,你什麼都想要,懦弱無能,搖擺不定,你太貪心了!」
「別再來找我,髒了我的地!」
說完我不再帶有任何情緒,擺著高跟鞋瀟灑離開。
我看見沈慕青臉上倏然變得傻白,消瘦的身體立在風裡晃了晃。
目光痛苦又隱忍。
身後的關薇薇扶住他,溫柔地勸了一句:「沈哥,算了吧。」
「白姐她鐵了心不回頭了。」
8
我上了電梯,沒有再聽下去。
晚上洗完澡出來,我正在清點著自駕遊的物品。
手機響了一聲,我收到沈慕青的微信。
【白芷,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我不會跟你計較你的無力,你再冷靜一段日子,鬧夠了就回來吧。】
臉上的笑容消失。
我反手就將他拉黑刪除。
免得影響心情。
我想跟過去割裂開,可某些人偏偏不放過我。
沈慕青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家樓下。
他每天都會捧一大束新鮮的花,一看到我就堆滿笑臉。
「我那天看到你買了百合,想著你可能會喜歡。」
我的確喜歡百合。
可結婚三十年,他一次也沒有送過。
相反,關薇薇每一次登臺演出,每一年的生日,都沒能受到一大束鮮豔灼熱的紅玫瑰。
他對她的愛意,從不掩飾。
而我得到的這份遲來的歉意,比草都賤。
所以我一次都沒有為他停留過。
寒來暑往,隻把他當空氣。
終於有一天,沈慕青不再來了。
關薇薇的病更重了,
她每個月都需要做化療,沈慕青需要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沈煜給我打過兩次電話,言語裡都是指責我鐵石心腸,為老不尊,我不耐煩聽,直接把人拉黑。
第二天,我收拾東西,踏上了旅途。
去我原先想去又一直沒有時間去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領略各地的風土人情。
體驗從未體驗過的新鮮事物。
我走過山川河流,在大理的洱海邊看雲卷雲舒,在玉龍雪山放聲高歌,在香格裡拉看日照金山。
沒多久,我看見了沈煜的朋友圈裡的全家福。
沈慕青攬著關薇薇的肩膀,沈煜牽著兒媳婦周萍,還有小孫子沈子睿。
一家五口其樂融融,每個人都很開心。
沈煜說:「小時候就想有個漂亮優雅跟仙女一樣的媽媽,還好,等了這麼多年,
終究是心心念念,必有回響。」
下面還有很多人點贊。
有我們共同認識的朋友,有沈慕青的學生。
他們稱贊這對神仙眷侶終於在人生最後的時刻,終成眷屬。
沈慕青給我打了電話,說他跟關薇薇下個月準備辦婚禮。
我看了眼時間。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應該是我們的結婚三十周年紀念日,也是沈慕青正式退休的日子。
他承諾過要在退休之後,帶我好好出去走一走。
我曾經期待過。
不過現在也好,我自己也能出去走,不靠任何人。
我隻是笑笑,祝他新婚快樂。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我聽見一聲哽咽。
沈慕青說:「白芷,對不起。」
我這邊正好有一起在路上的朋友見我過去拍照,
我笑著答應了一聲。
風把沈慕青的聲音刮得有些零碎,我沒聽清。
9
匆匆掛了電話,我繼續奔向了新的旅程。
我又一路向東,去千戶苗寨體驗民俗風情,去貴州荔波看碧綠如寶石的小七孔,去景德鎮看我心心念念了許多年的瓷器之鄉。
我在路上遇見了許多年輕人。
有年輕無畏勇敢享受世界的大學生,也有疲倦之餘尋一方心靈淨土的上班族。
聽他們說起各自的故事,品味人生百態。
我才知道。
人不僅僅有困在柴米油鹽裡的一種活法。
我自制的辣椒醬受到了他們的廣泛好評,還有小姑娘建議我把辣椒醬做出來,在直播間裡賣,一定會生意很好。
我好奇什麼是直播。
他們就教我使用某款視頻軟件,
幫我申請了賬號,還教我視頻剪輯。
我一點點摸索,終於可以遊刃有餘地將剪好的視頻放在網上。
不過一開始還有些緊張。
畢竟我剪出來的視頻還有些生硬,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喜歡。
我會把自己旅行路上的見聞和風景錄下來,每天分享,將我的故事細細道來。
漸漸的,我的賬號下面粉絲逐漸多了起來。
來自天南海北的網友們給我點贊,稱贊我能在六十歲這一年走出來,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我的直播間裡人氣高漲。
辣椒醬也被一搶而空。
我真心實意感謝這些善良可愛的人們,是他們,讓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種活法。
你看,哪怕垂垂老矣,我還是有價值的。
我和受人尊敬的沈教授以及光鮮亮麗的關老師,
沒什麼區別。
我們都是盛放在夏日的玫瑰,隻是我的花要開得晚一些而已。
路上遇見的人來來往往,我又繼續踏上了新的的旅程。
半年後,我的母校百年校慶,多年沒見的老朋友們邀請我回去聚一聚。
「好多年沒見啦,你總說你忙,忙著照顧老公和孩子,每次我們聚會你都不在,這次可一定要來!」
「就是,你眼裡隻有老公和孩子,就沒有我們這些老姐妹了!」
「阿芷啊!你現在都成名人啦,我女兒把你當成榜樣,還想讓我找你要籤名呢!」
我坐在西藏頗具特色的民族風民宿的陽臺上,跟老姐妹們視頻,迎面而來的風都是自由的。
我聽見自己說:「我一定會回來的。」
同學聚會上,我沒想到會再次遇見沈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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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胡子拉碴,
再沒有了以往的儒雅俊秀,頭發長了也沒時間去打理,穿著一身並不合適的皺巴巴的西裝。
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蒼老的眼睛下面掛著烏青的黑眼圈。
他看著我,明顯愣了一下。
「阿芷,你變了,變得不一樣了。」
我學著年輕人的打扮,開始學會了時髦穿搭,雖然不溫柔恬靜,卻有另一種野性的美。
身上有一種自由灑脫的氣質。
不用再整日湮沒在永遠做不完的家務裡,我開始健身,給自己做營養餐,保持體型。
睡眠充足,氣色也跟著好起來。
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歲不止,朋友都是這麼說的。
我大方地回應他:「是啊,你也很不一樣了。」
沈慕青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終究是沒笑出來。
他的眼眶有些紅,
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難堪地別開頭去。
有不明所以的老同學上來摟住他的肩膀,笑呵呵道:「沈大教授,你可終於來了。」
「想當初阿芷可是高材生,她的前途最好,也是老師最得意的門生。你卻把她拐回家結婚生子,這些年我們都嫉妒S了。」
沈慕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有些不知所措。
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而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