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把那個同學拉來,小聲耳語兩句,他頓時尷尬。


同學們都小心翼翼看著我倆,我神色自若,拿起酒杯。


 


「都愣著做什麼,今天這麼好的日子,可不得提一杯。」


 


「昨日之日不可留,咱們以後啊,都往前看!」


 


大家反應過來,立刻都舉起酒杯笑著打圓場,把話題糊弄了過去。


 


沈慕青紅著眼把就一飲而盡,整個同學會上,他都很沉默。


 


他聽著我跟朋友們說起旅途中的趣事,臉上也露出了神往之色。


 


他退休了,卻沒辦法像以前規劃的那樣走天涯。


 


他被困在了方寸之地,照顧自己暗戀多年生病的白月光。


 


離開的時候,沈慕青叫住我:「你喝酒了,我打車送你回去吧。」


 


我搖頭,拿出手機:「不用,我叫了代駕。


 


他有些出神,臉上露出一種深深的挫敗,苦笑一聲:「這些年輕人用的東西,我都不會使,你倒是學得快。」


 


我隻是笑笑,沒有回答。


 


我聽說關薇薇如今已經病得下不來床,他每天忙前忙後的端屎端尿照顧,還要幫兒子照顧孫子,經常顧頭不顧尾,忙得焦頭爛額卻不落好。


 


哪有時間去琢磨這些新鮮事物。


 


他一個人步履蹣跚的離開,腳步虛浮。


 


從那次之後,我就沒再見沈慕青。


 


11


 


在家休息了一個月。


 


我在樓下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是兒媳婦周萍。


 


她拎著一個碩大的行李箱,帶著兒子,眼眶通紅。


 


「媽,我想在您這裡住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帶著子睿回北京。」


 


孫子看著瘦了不少,

神情萎靡,再沒了以前的活潑潑的小霸王模樣。


 


他看見我就哭了,撲到我身上:「奶奶!嗚嗚嗚!我想你!」


 


「關奶奶是壞人!我不要她了,你回來好不好!嗚嗚嗚哇!」


 


我奇怪地看向周萍。


 


周萍無奈苦笑,解釋了原因。


 


關薇薇住進沈家後,原本也過了一段平靜日子。


 


沈慕青為了她學著去做飯,學著去照顧人。


 


但關薇薇一輩子精致慣了。


 


她是被人寵壞了的小公主。


 


飯菜不和胃口,她挑三揀四發脾氣,沐浴的水燙了,她也要挑剔,整天作天作地,說話陰陽怪氣,與平日裡的溫柔大相徑庭。


 


他們承受的,也是我曾經忍了很久的。


 


以前的風平浪靜,都是用我的血淚換來的。


 


周萍哭著看向我:「媽,

您不知道,在家裡一點小事她就要大吵大鬧,我忙著上班還要照顧孩子,在北京上海之間來回奔波。」


 


「沈煜讓她接個孩子,她忙著跟人討論藝術都能把孩子弄丟。」


 


「就這,沈煜和爸還護著她,怪我不盡心自己帶孩子。」


 


周萍捂著臉哭。


 


她說關薇薇不喜歡吵鬧的孩子,亂糟糟的家,成天在家裡碎碎念,看不慣這個不喜歡那個。


 


她實在受不了說了兩句,關薇薇就瘋了般大吵大鬧。


 


因為病痛折磨,關薇薇精神不穩定,像個難纏的潑婦,哪怕躺在床上,也能鬧得雞飛狗跳。


 


家裡人沒誰能治得住她。


 


偏偏每次遇到事情,沈煜作為周萍的丈夫,隻會讓她忍,讓她幫爸爸分擔,照顧關薇薇。


 


周萍受不了,帶著兒子離開,跟沈煜離婚了。


 


我嘆口氣,終究是沒有狠下心把人趕走。


 


第二天周萍帶著子睿離開的時候,我偷偷往她包裡放了一張銀行卡。


 


裡面有二十萬。


 


算是我對孫子的一點心意。


 


我整裝待發,準備好裝備後,跟車友們約好了一起往祖國的大西北進發。


 


黃土沙漠中,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波瀾壯闊。


 


也曾在黑夜露宿的時候遇見狼,經歷過山體滑坡九S一生,又或者途徑無人區時差點困S在荒野。


 


但是我一次都沒有害怕過。


 


這條路,我會勇敢地走下去。


 


後來的我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我的事跡傳遍大江南北。


 


甚至有記者來採訪我,有人還要把我的故事拍成電影。


 


我很驚訝,畢竟我隻是個普通的婦女,我沒想過我的故事會受那麼多人喜歡。


 


電影上映的那天。


 


我作為特邀嘉賓坐在演播室裡,看著自己曾經的絕望與掙扎。


 


眼淚無聲落下。


 


我一路走來,經歷過千辛萬苦,終於在六十歲這年,找到了真正自己。


 


走出電影院的時候,我看見了沈煜。


 


他再沒有了以往的意氣風發。


 


滄桑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態。


 


他走上前,眼眶紅紅地看著我,一張口,就是哽咽:「媽!」


 


12


 


他一開口,就再也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引來路人圍觀。


 


我覺得有些丟人。


 


走遠了一些,假裝這不是自己兒子。


 


沈煜自己哭了會兒。


 


見我沒有像小時候一樣抱著他安慰,他更委屈了。


 


癟著嘴又喚我一聲:「媽!


 


我怕他再哭,隻能無奈應了一聲。


 


他哽咽道:「爸生病了,醫生說他隻有三天時間了,你去看看他吧。」


 


我愣了愣。


 


有些猝不及防。


 


最終點了點頭,坐上了副駕駛。


 


一路上沈煜跟我說了好多話。


 


我才知道周萍跟他離婚沒多久,關薇薇就被他趕出去了。


 


關薇薇實在是太會折磨人了。


 


一點不合心意她就大喊大叫,如果無視,她就故意拉在床上,又或者在深夜裡嗷嗷哭喊,吵得整棟樓都不得安寧。


 


原先這些壓力在我和周萍身上的時候,他們爺倆並不覺得有什麼。


 


甚至理直氣壯責怪我們沒有把人照顧好。


 


可如今輪到自己了,他們一個月都堅持不下去。


 


「媽,我知道自己錯了,

我錯得離譜!」


 


「關姨她真的很能折騰人,自從你和周萍都走了,我和爸親自照顧她,我才知道這其中有多折磨人,是我以前年輕氣盛不懂事,我混蛋,我禽獸不如!」


 


沈煜抹了把臉,聲音顫抖。


 


「……媽,對不起。你還能不能回來,我再也不那樣了。」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曾經把我所有的愛都給了這對父子,全心全意地愛他們,照顧他們。


 


他們把我所有的一切付出當成理所當然,又在失去的時候才發現其珍貴。


 


這一聲道歉我等了很多年。


 


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生。


 


我的沉默讓沈煜絕望,他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淚如雨下。


 


到了醫院。


 


沈煜沒有跟上來,他坐在車裡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沒有回頭看一眼,也沒有像以前一樣關心他這樣抽煙對肺不好。


 


我隻是禮貌道別,轉身進了醫院。


 


他在後面嗫嚅著嘴,終究是沒有再開口。


 


13


 


推開病房的門。


 


沈慕青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下骨頭架子,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疲憊地睜開眼。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蒼老渾濁的眼睛裡有了點光彩。


 


他想要撐著身子坐起來,我快走兩步按住他。


 


「你還病著,就別亂動了。」


 


我隻是保持著朋友間的禮貌和客套,他卻紅了眼嗫嚅著唇:「你終究還是關心我的。」


 


我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


 


幹脆保持沉默。


 


沈慕青又嘆了口氣,蒼老的眼睛努力地睜大,似乎想細細打量我。


 


他說:「我經常看你的視頻,你去過的地方都很漂亮,還有你,也越來越漂亮自信了。」


 


「那些地方都是我們年輕時商量要去走一遭的,隻可惜,我這副老弱殘軀,咳咳咳……恐怕是沒辦法再陪著你了。」


 


他的眉眼間是我跟他結婚三十年都不曾見過的溫柔笑意,看著竟帶了幾分深情款款的模樣。


 


果然人的眼神是會騙人的。


 


他以前也這麼看關薇薇,後來在無暇照顧後,還是毫不留情將人掃地出門。


 


我隻是扯了扯唇,眼神嘲諷。


 


心裡也不會覺得這麼一年的功夫他就真的懺悔愛上了我,不過是想再騙個免費保姆罷了。


 


他沒有看出我的冷漠,

隻是自顧自道:「清清啊,你要繼續走下去,為了我們年輕時候的承諾,我會一直看著你的,就好像跟你一起去過了一樣——」


 


我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我當然要繼續走下去,不過是為了我自己。」


 


他愣了愣,有些欲言又止,急切地胡亂抓了一通,像是想來牽我的手。


 


「清清,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猛地一陣劇烈咳嗽,抬起蒼白的臉可憐兮兮看著我。


 


「我就快要S了,我不想自己S前留下遺憾……」


 


他知道我這人心軟,也最會拿捏我的軟肋。


 


這一次我卻沒有給他同等的回應,我隻是替他拉了拉被子,微笑。


 


「是啊,你快S了,所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需要我幫你把你的白月光叫來照顧你嗎?

也算是成全了你幾十年的心意。」


 


沈慕青的臉色倏然變得慘白,整個人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最後痛苦的閉上眼。


 


「清清,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對。」


 


「我忽視了你對這個家的付出,理所當然的享受著你的照顧,甚至讓你替我照顧關薇薇。」


 


「你走了之後,我才知道她到底有多難伺候,可以前我怎麼就沒發現呢。」


 


我看著他神色痛苦懊悔的模樣,心裡毫無波瀾,隻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他。


 


「為什麼呢,當然是因為鞭子沒打在自己身上所以你不痛啊,你不是不知道,你隻是懶得去想,不在乎我的感受罷了。」


 


沈慕青沒想到我如今一點油鹽不進,震驚又錯愕地看著我。


 


老淚縱橫,苦笑。


 


「清清,你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我嗎。


 


我心裡升起不耐,站起身,拿了自己的包往外走,聲音冷漠。


 


「我以為,來見你最後一面,已經是仁至義盡。」


 


14


 


我再次踏上了新的旅程。


 


這次我準備去祖國的最北邊——漠河,那是我神往已久的地方。


 


路上的時候,我從朋友口中得知。


 


兒子沈煜忙著工作根本沒時間照顧重病的沈慕青,最後幹脆將他丟給了護工。


 


因為沒有人監管,護工也照顧得不盡心,沈慕青的身上都捂出了褥瘡,餿臭難聞,再沒了以前的意氣風發。


 


我想起沈慕青給我打的那一通通電話,心裡冷笑了一下。


 


後面的事情我再沒去關心,我的腳步已經踏上了黑龍江這片土地,領略到了與江南水鄉不一樣的壯闊風景。


 


我在漠河待了一個月,把周邊地方都玩了個遍。


 


才接到沈煜的電話。


 


沈慕青S了,卻不是因為疾病。


 


病入膏肓的關薇薇混進醫院,拔了沈慕青的管子,將他帶到家裡,支開護工後跟沈慕青一起燒炭自S了。


 


關薇薇被趕走後過得並不好,身體每況愈下,所有存款都用在了治病上,窮困潦倒。


 


生命垂危之際,身邊卻一個親人都沒有。


 


她想起了年少時的熱戀,想起了沈慕青的好,也想起了他那麼冷漠無情地將她一腳踢出門。


 


愛能使其生,也能讓其S。


 


她抱著必S的決心,去見了沈慕青最後一面,為的卻是跟他一起共赴黃泉。


 


我沒想到兩個糾纏了半輩子的人,最後竟然以這樣的方式草草收場。


 


心中不免唏噓。


 


沈煜壓著嗓子問我:「媽,爸的葬禮,你會來的吧?」


 


我搖了搖頭,抬頭看著北邊絢爛的極光,微微一笑。


 


「不去了,我還有我要走的路。」


 


說完這句話我就掛斷了電話。


 


過去的一切似乎已經離我很遙遠。


 


我沒有時間去緬懷唏噓,與漠河道別之後,繼續前行。


 


15


 


七十歲那年,我終於完成了走遍全國的目標。


 


後來我又自學英語,終於在七十二歲那年開始遊遍周邊各國。


 


去過的地方越來越多,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我的視野也變得更加開闊。


 


跟年輕人在一起久了,心態也越來越年輕。


 


七十五歲那年,我還去體驗了跳傘,在高空中隨風飛舞的感覺,真的很自由。


 


後來我的自媒體賬號做得風生水起,

我也終於給自己換了一輛像樣的房車。


 


有粉絲看見我會激動地跟我打招呼。


 


問我下一站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


 


去有風的地方,去自由的地方,去我所有,想去的地方。


 


總之,一直在路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