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牆上掛著秦悅的照片,還是高中時拍的。臉頰圓圓的,眼睛笑成兩彎月牙,神情靈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喊我出去玩。
我看著那張照片,恍然間如在昨日。我怎麼也不敢相信,與昔日好友一別五年,再見已是陰陽兩隔。
時過境遷,當年的事已無人再提。面對一個年輕女孩的猝然離世,大家都惋惜不已。
秦悅的母親拉著我的手,哭著說:「悅悅啊,你最好的朋友來看你來了……」
我木然走上前去,不知道是該磕頭還是鞠躬。
秦悅的母親告訴我,這幾天他們回老家打掃舊屋,順便住幾天。有天傍晚,秦悅出門散步,失足掉進了河裡。又趕上汛期,雨水多,
水勢急。鄉鄰們幫著打撈了三天三夜,才找回了屍體。
屍體找到時,已經腫脹得呈現出巨人觀了,場面慘不忍睹。
我聽著這些描述,陌生得就像在聽社會新聞。我仍然無法將其與照片中的少女聯系在一起,隻能幹巴巴地安慰兩句。
離開秦悅家,我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走。依然是熟悉的街道和風景,這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
我走這條路上學,在這個路口和秦悅碰面;走那條路上街,在那個路口和秦悅分別……我走到哪裡,都能回想起當年和秦悅一起的場景。
走著走著,下巴傳來湿意,我才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原本漂亮鮮活的一個女孩,最後隻成為人們口中一聲嘆息。
S生之外無大事。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事確實也該放下了。
我真心為秦悅祈禱祝福,
希望她可以安息。
經過鎮上的書店時,我買了一本陳松新出的小說。
——陳松先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重新開始看小說了。到如今,我已拜讀過您的所有作品,成了您的忠實讀者。
前段時間看您的訪談,您說您壓力太大,決定封筆。其實我可以理解。因為心理壓力真的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當年參加完葬禮,我下定決心放下過去。但多年下來,我仍然止不住地做噩夢,回想起那扇虛掩的門。
我仍然不得不站在那扇門前,飽受不可名狀的折磨。
另外,不知怎麼回事,我頻頻回想起好友的葬禮。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我感覺遺體告別時,躺在棺木裡的那個人。
不是秦悅。
——陳松先生,
寫到這裡,我的心情有些復雜,幾度下筆,又遲疑。很抱歉,信還沒有寫完,便先行寄給您了。
請您看到這裡後,再將這封信寄還給我,不必附帶回信,我將跟您講述接下來發生的事。
下一封信非常重要,我將確認您看完了這封信,才會寄下一封給您。
祝您安好!
您的忠實讀者
2008 年 12 月 7 日
3
這封信戛然而止。
我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沒有後文了,才放下信紙。
信中所講述的內容,我是有印象的。當年我旅居各地,體驗生活、收集素材,確實在一個小鎮有過豔遇,對方是一名女高中生,但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
仔細回想,那年是 1998 年,那次應該是我最後一段旅居經歷。千禧年後,
我便定居在這個城市,專心寫作了。
旅居時遇見的人和事,最終都會打散成一個個碎片,在我的作品中留下影子。每到一個地方,我來得幹脆,走得也幹脆,一般不會再和當地人產生交集,所以之後他們發生了什麼,我不清楚。
而現在看了這封信,我迫切地想知道後續。
我當即按照這位讀者的要求,將這封信寄還給她了。
晚上妻子看完展回到家,我仍在思考這件事,越思考,心中越震顫,我總覺得這件事還有什麼內容沒交代清楚。
妻子說:「今天的展覽很不錯。」
「哦。」我隨口應道,「和誰一起去的?」
「朋友。送刺繡畫的那個。」
「嗯。」
妻子審視我片刻,說:「你今天怎麼心神不寧的,需要談心嗎?」
妻子總是很敏銳,
她原本是我的心理醫生。
作為一名敬業的恐怖作家,因為對恐怖探索過深,我自出道起,就飽受精神問題困擾。
我的心理醫生幫助了我很多。我們維持了幾年醫患關系,便產生了更多的情愫,最終結為夫妻。
多虧有妻子陪伴,我才能在寫作這條路上,安穩地走到今天。
妻子察覺出我的異樣,但我暫時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妻子,我想等第二封信來了再說。
如此又過了一周,到了今天。
今天是周末,妻子沒有出門,在廚房忙碌。我照常在書房看書。
郵遞員終於上門,送來了第二封信。
4
讀者來信——
陳松先生:
您好!
收到您的回信,我很高興。這證明您對我講述的故事還是感興趣的。
接下來的內容,我反復斟酌該如何措辭,最終決定還是直截了當地敘述。
2003 年,秦悅S後,我以為我可以放下過去了,可是現實情況卻不允許。
我仍然整宿整宿做噩夢,夢到那扇虛掩的門。
還夢到秦悅的葬禮。
話說回 2003 年的葬禮,其實當時我就察覺到不對勁了。
停靈三天後舉行葬禮,遺體告別時,我才看見秦悅的屍體。
老實說,看見她的那一刻,除了驚嚇以外,更多的是陌生。
雖說時隔五年,雖說屍體泡水腫脹,樣貌悽慘難辨,但我下意識地感覺陌生。我感覺躺在棺木裡的,根本不是秦悅。
當真是很大膽的想法,但這個想法在我心頭越來越重。
我環顧參加葬禮的眾人,每個人都在悲傷,
似乎除了我以外,沒人懷疑這一點。臺上秦悅的父親念著悼詞,我的荒唐想法是如此不合時宜。
但我無法投入到悲傷中去。我抬起頭,左顧右盼。
某一刻,我頓住了。
我好像在人群裡,看見了秦悅。
心跳頻率頓時飆升,我連忙定睛細看,發現看錯了,那是個陌生女人。
葬禮結束後,我躲在暗處觀察那個女人。
她和秦悅一樣,都有白皙的皮膚,烏黑的直發,圓臉,身材纖細,尤其脖子纖長,氣質出眾。
她不是當地人。我問了父母,他們都不清楚這人是誰。我心中便存了疑。
屍體火化下葬,葬禮結束,人群散去。
我一直在跟蹤那個女人。
當天夜裡,她就驅車離開小鎮了。看車牌,是大城市的人,也不是秦悅上大學的那個城市。
那年頭,有車的人不多,女人的車也不便宜。我實在想不通這樣一個大城市的有錢人,為什麼會不遠萬裡來到一個小鎮,參加一個小鎮少女的葬禮。
直到半年後,我才有了答案。
……
葬禮結束後,我放下心中芥蒂,重新喜歡上了陳松,當然純粹是以讀者的角度。
我花了半年時間,補完了他之前的作品,其中不乏有當年高中時看過的短篇。陳松早期的作品已經顯露出驚人的才華,那時候我們就有預感,他以後一定會出名,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半年後,因為期待陳松的新作,我開始關注他的近況。
然後在一次作家訪談中,我再次看見了那個出席葬禮的神秘女人。
原來她是陳松的妻子,也是一名心理醫生。
這樣的聯系讓人不得不深思。
當年高考結束後,陳松和秦悅有過一段不可告人的往事。如今我已看淡這件事,文人多情無可厚非,那不過是陳松旅居經歷中的小插曲,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兩人應該不會再有交集。
可是五年後,秦悅意外身亡,陳松的妻子卻出現在了秦悅的葬禮上。
世上會有這樣的巧合嗎?誰會通知她呢?
秦悅的S,難道和陳松有關嗎?
這點令我費解。
正好碰上國慶放假,我再次回到家鄉,尋找答案。
在家鄉住了一周,見了不少同學。留在當地的,放假探親的,加起來也有大半個班。
當年的班長索性組織了同學聚會,一起敘敘舊。
同學們追憶過去,喝得盡興。席間,我把話題引到秦悅身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了一會兒,但因為當事人已經S了,
也沒有討論得太過火。
可我卻越聽越心驚,越喝越清醒。
談起秦悅,我們都知道她後來去了哪個城市,上了什麼大學,學的什麼專業。但是這些信息都是從秦悅父母那兒得知的,這些年似乎沒人和秦悅保持直接的聯系。
秦悅是很愛美的,她曾說上了大學要去拍寫真照。所以按理說,她會有更近期一點的照片。可是為什麼,她的遺照還是五年前高中時拍的呢?
帶著這些疑慮,我繼續不動聲色地套老同學的話。
時間就此回推到五年前。
我從眾人口中,從不同人的角度,得到了更為宏觀的視角,重新拼湊出高考結束後流傳在小鎮中的醜聞。
而後逐漸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那就是發生那件事後,好像沒有人再看見過秦悅。
所有人都覺得她是沒臉見人,
躲著不肯露面;我心裡怨恨她,也不願再去找她。
事情發生後不久,秦家就搬家了,在一個無人留意的大清早,一家人悄悄下山的。
暑假大家各忙各的,同學也沒有再聚頭;暑假結束後,就都出去上大學或者打工去了。
那件事發生後,沒有人再看見過秦悅。
就連我,最後的印象也僅僅是那扇虛掩的門。
這五年,秦悅竟能如此銷聲匿跡嗎?
這裡邊一定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