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否則我永遠也逃脫不了那扇門的夢魘。
半年前辦完葬禮,秦家就又離開了。這些年他們一直定居在外,每年偶爾回來。
我從鄰居那裡得知了秦家現在的住址,當即整裝出發,找上門去。
我單獨找到秦悅的母親,請她吃飯,很自然地談到秦悅。
問起秦悅的大學生活,她母親一開始還能講講,但完全經不起細問,最後開始閃爍其詞,幾次轉移話題,眼神也越來越飄忽。
大多數人的實話其實很好詐,隻要心裡有鬼。
在我愈發凌厲的逼問下,她終於崩潰,說出了實情。
高考結束後的第一天,秦悅曾跟母親說,她要去做一件很勇敢的事。
她說,以前一直都和朋友在一起,她不好意思做,這次她要背著朋友自己去做。
——她果然和我是一樣的心思。
秦母聞言沒太在意,隻囑咐秦悅早點回來。
可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高中時的我們還是太單純,僅憑兩個月的相識,就敢一頭熱地扎進愛情。
我們被陳松博學多才的表象所吸引,卻忽略了他實際是個來路不明的外地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陳松看似文質彬彬,實則心理變態。當約會地點變成了自己家,他也露出了真面目。
高考後的那一天,秦悅陪陳松玩完大人的遊戲,就被他滅了口。
早在 1998 年,秦悅就已經S了。
得知真相後,我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心中五味雜陳。
如果當年我推開了那扇門,秦悅是否就不會S?
又是否,我也一同S在陳松手裡?
我不知道答案。
我隻知道如今坐在這裡的我,還活得好好的。因為我的知趣與膽怯,我沒有推開那扇門,也就逃離了不確定性的恐怖,與S神擦肩,撿回了一條命。
那個時間線上發生的事與我平行而過,我無從窺知。
高考後的那一天,陳松S害了秦悅。
他本可以神鬼不知地處理掉屍體,畢竟秦悅是秘密去到他家的,雖然知會過母親,但並沒有講明。
而我陰差陽錯發現了奸情,又將奸情散播出去,傳得人盡皆知。
就這樣把陳松和秦悅捆綁在一起,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悅的父親和哥哥氣勢洶洶上門,討要說法。
陳松無從辯駁,於是幹脆將一切和盤託出,並開出了一個對 1998 年的小鎮居民來說,是天文數字的價格。
秦悅已經S了,
不論如何她回不來了,能回來的就是一筆巨款。
秦悅的父親和哥哥氣勢洶洶地進去,沉默地出來。
最終他們接受了陳松的建議,就著流言,將計就計。他們假稱沒臉再待下去了,舉家悄悄搬離了小鎮,以掩蓋秦悅失蹤的事實。
清晨的霧氣散去,小鎮居民醒來時,秦家就已經空了。誰又會去想搬家下山的貨車上,是一家幾口人?
秦家走了,陳松處理完屍體也離開了小鎮。這樁沸沸揚揚傳了幾天的醜聞,也就落幕了。
2000 年前後,全國戶籍還沒有聯網。換了一個城市,在戶口上動些手腳不是難事,秦悅的名字便從世上徹底消失了。
秦家在新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旁人不知底細,隻知道他們有一個獨子。
一切看似妥善解決,但仍存在隱患。
因為人世間的連系千絲萬縷,
不是那麼容易斷幹淨的。
這幾年,秦家離開了小鎮,卻又不可能完全離開。
祖祖輩輩的根都在這裡,他們偶爾也要回老家看看;在新的城市,也不免會有親戚老鄉前來探訪做客。
老鄉見了面,總歸要問兩句——兒子怎麼樣,女兒怎麼樣。
最開始,都是編故事搪塞過去,說女兒考上了哪裡的大學,難得才回一次家。
說這些話時也得悄悄說,遇見新鄰居路過,就要趕緊噤聲。
可是謊話總會有拆穿的一天。每次回老家都是三個人,總是不見秦悅,大家早晚會起疑。
而問題的關鍵就在於,秦悅生理意義上S了,社會意義上卻還沒S,尤其是在小鎮裡。
隻有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才能一勞永逸。
所以 2003 年,
秦家專門找了個精神不正常的流浪女,喬裝打扮一番,一起帶回小鎮。
那一年非典盛行,戴口罩並不顯得怪異。流浪女跟著秦家招搖過市,小鎮居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戴口罩的女人就是他們的女兒。
回家後不久,他們將流浪女溺S在水缸裡,再將她的鞋子拋進湍急的河流,假稱女兒失足落水了。
鄉鄰們幫著打撈了三天三夜,流浪女的屍體就在水缸裡泡了三天三夜。
直到泡到屍體腫脹出現巨人觀,全然分不清樣貌,他們才趁著天黑,將屍體扔進河道垃圾集聚的彎道裡,並於次日被眾人發現。
之後,就是一場宣告秦悅社會意義上S亡的葬禮。
秦家並非獨立完成了這一切,他們事先與陳松商議了,以知名恐怖作家的名聲為籌碼。陳松的妻子也知情。
這正是陳松的妻子出現在葬禮上的原因。
從秦悅的假屍被發現,到舉辦葬禮,再到火化入土,她要確保全程不出任何差錯。
第二次交易結束,也就徹底解決了問題。不必擔心再有第三次,因為秦悅真正S了。
屍體火化下葬,一切就已經塵埃落定,墓中的骨灰就是秦悅,所有前來吊唁的人都能證明。
事情已經圓滿到無處見縫插針,秦家未來再想翻供,也沒有任何證據。畢竟骨灰就是灰,一盒子無機物,查不出活人的秘密。
如今秦母將真相告訴我,也沒什麼要緊。因為我同樣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
我隻是得到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殘酷真相而已。
秦母說:「我們對不起悅悅,也對不起那個流浪的女人。可我們也沒有辦法,當年選擇了那條路,就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我看著秦母悲痛的表情,
胃中一陣翻騰。
臨走前,她還寬慰我:「忘了這件事吧,已經過去太久了,跟你也沒有關系。我們都該走出來了。」
可是這之後,我不僅沒能逃脫夢魘,反而陷入了更深更沉的夢魘。
我反復回到高考後的那一天,被無形的手拎到那扇虛掩的門前。
高考後的那一天,秦悅S的那一天,我是唯一一個去過現場的人。
如果當時我做些什麼,而不是悄悄離開,秦悅會不會有一線生機?
我每天陷在這樣的假想中,被夢魘翻來覆去折磨,我當然希望這件事與我無關,就這樣過去吧。
可是無論白天黑夜,我都克制不住地去假想,去懊悔,而後活在無盡的自責痛苦中。
有一天清晨醒來,我去衛生間洗漱,忽然在鏡子裡看見了秦悅的臉。我尖叫著砸碎了鏡子,碎片掉落一地。
我的生活也像這鏡子一樣,碎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秦悅九泉之下無法安寧。這麼多年,她一直都在怪我,怪我沒有救她。
而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屍體在哪裡,無法到她面前對她說聲對不起。
——等等,我剛才想到什麼?
秦悅真正的屍體。
我忽然意識到,事情並沒有圓滿到無法見縫插針的地步。
墓裡的骨灰已經塵埃落定,所有人都認定那是秦悅。
但是換一個角度,如果能找到秦悅真正的屍體,證明這個屍體也是秦悅,那麼矛盾點就出現了。
先不管如何證明,警方的技術手段應當是能支持的。關鍵就在於,秦悅真正的屍體在哪裡。
陳松當年租的二層小樓已經拆了重建,重建時沒傳出什麼挖出屍體的新聞。
小鎮雖然不大,但也不小,周圍有山有水,難如大海撈針。
屍體在哪裡,隻有陳松知道。
我終於明白我還能做什麼。如今我的生活一團糟,我迫切地需要做些什麼。
曾經我作為旁觀者參與到好友被S事件中,又無意間成了其中的變量,使得事情有了更復雜的發展,影響輻射至今。
如今我既已得知真相的一部分,就不能理所當然地逃避它。我不得不為了完整的真相做出努力,否則秦悅永遠不會放過我。
要想從陳松嘴裡得知屍體的下落,很難,畢竟這不是什麼能放在明面上講的事情。但我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2004 年,我辭了工作,來到陳松的城市。
大學畢業後,我一直在外闖蕩,原本就是漂泊無依,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到哪兒都可以。
好在我學的專業市場缺口大,到了新城市也很快找到了工作,工作時間也彈性,有餘裕做自己的事情。
我花了半個月時間,打聽陳松的下落。先是通過公開信息找到陳松長期合作的出版社,再到出版社樓下蹲點,蹲到陳松後再跟蹤,最後得知了陳松的住址,是一棟高層。
我在他家對面樓租下一個單間,又買了高倍望遠鏡,架在窗邊對準他家。
我所有的空闲時間都用來觀察陳松,想辦法尋找突破口。甚至每天他家扔在樓下的垃圾,我都撿回來研究。
跟蹤觀察兩個月後,我發現陳松患有嚴重的心理疾病,他和妻子不僅是夫妻關系,還是醫患關系。
心理醫生如果和患者相愛,按理說是不能繼續治療的。所以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把治療地點放在家裡。
他們隔三岔五就會面對面坐著談心,
或者說是心理治療,這種環節往往需要復盤過去。
這證明陳松非常信任妻子。妻子也知道他的底細,和他一條心,否則也不會幫他善後秦悅一事。
我預感我想要的信息會出現在心理治療中。關鍵是,我怎麼才能知道心理治療的內容呢?
一直暗中觀察肯定行不通,我需要接近他們。
我曾與陳松有過短暫交集,不確定他是否還記得我,不能冒險。所以我決定從陳松的妻子入手。
陳松的妻子名叫鍾宛。觀察兩個月下來,鍾宛的習慣與喜好我也基本了解了。
鍾宛每周會有三天去瑜伽館,這是固定的;她還喜歡去博物館看展覽,頻次取決於展覽更新情況。
她尤其喜歡刺繡展。有一次亂針繡展到這邊展覽一個月,她去看過好幾次。
瑜伽和看展這兩個愛好,
她都是獨立經營的,沒有和陳松或者朋友一起,所以是很好的突破口。
我花了一段時間鑽研瑜伽,關注了近半年的展覽預告,預先學習相關知識,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而後我將自己包裝成一個和鍾宛類似的中產女性——我體面的工作也確實能支持這一形象——去接近她。
我報了和她一樣的瑜伽班,順利與她成為點頭之交;又在一次展覽中與她偶遇,發揮我早有準備的學識,使她對我另眼相看。
之後的瑜伽課中,她主動與我搭話,聊起上次的展覽,如此我們更加熟絡起來。
而後漸漸地,鍾宛經常約我一起看展。每次看展前一天,我都做足了準備工作,以便第二天與她侃侃而談。
鍾宛感到與我相見恨晚,我們就這樣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當然,有關陳松的事,她從不多提。她把陳松保護得很好,也沒有介紹我們認識。不過這段時間她的態度有所松動,甚至邀請我到她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