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總的來說,我和鍾宛的相處還算舒服。就像世間大多數朋友一樣,我們一起做過很多事,一起看展,一起逛街,一起品嘗美食……曾經約好和秦悅一起做的事,我和鍾宛都做了一遍。


 


有時我甚至會忘記自己的真實目的,真正沉浸其中。因為鍾宛的氣質和秦悅確實很像。可能陳松喜歡的都是這種類型的女人,而我也喜歡這種類型的朋友。


 


與鍾宛相識一年後,我送了她一幅精美的亂針繡掛畫,通上電,也可以當壁燈。


 


鍾宛喜歡刺繡,欣然收下,當天就把畫掛在了家裡。


 


正如 1945 年,蘇聯少先隊員送給美國駐蘇大使的精美木質國徽一樣,這幅刺繡畫同樣代表著虛假的友誼。


 


我在畫中動了手腳,好讓電池不僅為壁燈供電,還為畫中隱藏的某個小元件供電。


 


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5


 


看第二封信的過程中,我幾度發狂,還是強忍著繼續。


 


可是看到這裡,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抄起手邊的煙灰缸,砸向牆上那幅刺繡畫。


 


妻子原本在廚房忙碌,聽到異響連忙過來,就看見我把那幅刺繡拆得慘不忍睹。


 


「你在幹什麼?」妻子質問道。


 


「你在幹什麼?」我也質問道,「今天怎麼沒出門,一直在廚房忙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今天有朋友來做客,做些吃的招待她。」


 


「是嗎?是送這幅畫的朋友嗎?」


 


畫在我手中徹底散架,我找到了那個竊聽器。妻子見狀也沉默了。


 


這副刺繡畫,是 2005 年掛到我家牆上的,至今已有三年了。


 


三年來,我在心理治療中吐露的所有秘密,

都被一個外人暗中竊聽了。


 


我踩碎竊聽器扔出窗外,頭腦中嗡嗡作響,思緒混亂。


 


我既憤怒,又害怕,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來回走了兩圈,隻能坐下來繼續看信。


 


6


 


讀者來信——


 


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高考後的那一天,陳松S了秦悅,與秦家達成一致,將此事壓下。秦家搬離了小鎮,陳松處理了屍體。他們安排得明明白白,警方都無需介入。


 


隻要找到真正的屍體,我就能想辦法舊案重提,讓警方介入,還秦悅公道,也讓我自己安寧。


 


我在竊聽陳松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尋覓我想要的信息,也順便得知了更多的秘密。


 


九十年代那會兒,陳松不止作案一起,他是慣犯。成為鬼才的最佳方式,

就是把自己變成魔鬼。為了寫出精彩的恐怖劇情,他在旅居途中屢屢作案,尋求靈感刺激。


 


由於旅居靈活性強,又是無差別作案,那時候技術條件也有限,他逃脫法網至今。


 


後來他收手了,如願成了鬼才作家,但由於對恐怖探索過深,曾經做過的孽對他造成了反噬,嚴重侵蝕了他的正常生活,以至於不得不頻繁接受心理治療。


 


他將他做過的事詳細講出來,一遍遍講給鍾宛聽,由鍾宛幫助他一點點脫敏、遺忘。他每講一遍,就多遺忘一點。幾年下來,他已遺忘大多數作案細節,得以安然入睡了。


 


而我旁聽了三年,也知道了更加完整的真相。


 


我曾窮盡不同人的角度,去還原當年流傳在小鎮中的醜聞。我找過高中同學,找過秦悅的母親。


 


我以為我早已知道了真相。直到看見陳松的角度,

我才明白我所想當然的一切,從最開始就該全部被推翻。


 


那一晚在出租屋裡,我摘下竊聽的耳機,看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愣。我失去了思考能力,唯有哭泣。


 


我抱著膝蓋,蜷縮在被窩裡,哆哆嗦嗦,哭了整整一夜。


 


真相是多麼殘忍啊。


 


高考後的那一天,秦悅去了陳松家,此後沒有人再見過她。


 


我站在那扇虛掩的門前,我是最後一個。


 


但我看見秦悅了嗎?


 


沒有。


 


我沒有推開那扇門。雖然我在夢中推開了無數次,但當時我沒有推開,我離開了。


 


我本身就是內向孤僻的人,遇事從不主動爭取,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執念,連青春期的一腔孤勇都轉瞬即逝。旁人覺得我清高,其實我隻是膽怯。


 


我非常膽怯,也非常知趣,

隻需要察覺到一絲端倪,我就會主動退一步,再順勢退九十九步。


 


我不僅退縮,還自以為是。直到事情過去了十年,我才打破想當然的慣性思維,真正搞清楚那扇我沒有推開的門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一天,秦悅獨自一人去了陳松家。


 


陳松熱情招待了她,邀請她到樓上書房看小說。


 


可是二樓那扇門背後,沒有書架和小說,隻有一張床,和刀斧一類的兇器。


 


秦悅進了那扇門,迎接她的便是慘無人道的強暴與虐S。


 


原來我和秦悅期待了一個月的約會,竟是魔鬼的邀請。陳松約我們來他家,本就計劃著要S了我們。


 


秦悅提前一天先來了,他便先下手了。


 


陳松對小女生的純情告白不感興趣,他強暴了秦悅,又捅了她二十多刀。


 


行兇過後,

陳松把刀扔到一邊,看著秦悅抽搐了一會兒,往門口爬。他沒有阻攔。


 


那是本能的求生意志,是回光返照。被捅二十多刀,必S無疑。


 


她拖曳著一地的血痕,往門口爬去,唯一的念頭就是離開這個可怕的房間。


 


門是虛掩的,露出一道門縫。她終於爬到門口,伸手要把門撥開。


 


卻透過門縫,看見她的好友上了樓梯。


 


那一刻,她忽然清醒了。


 


她想喊住我,叫我不要過來。


 


又唯恐驚動了陳松。


 


我的朋友秦悅,她很了解我。


 


她知道我是膽小又知趣的人,我是刮獎刮到言字偏旁就不會繼續刮的人。


 


我是站在那扇虛掩的門後,察覺到一絲端倪,就會轉身就走的人。


 


秦悅在生命的最後,拼盡全身力氣,裝出叫人誤會的曖昧嗓音。


 


喊了陳松的名字,喊給我聽。


 


她伏在地上,滿是血的手伸向前,親手關上了那扇門。


 


……


 


我和秦悅從小一起長大。我們之間有過歡笑,有過妒忌,有過信任,有過猜疑。最後那一天,我們還各懷心思互相算計。


 


可是生命的最後一刻,秦悅還是保護了我。她親口毀掉自己的人格,把無比痛苦的強暴變為合奸;她關上那扇虛掩的門,親手捻滅殘存的求生欲。


 


而我對此,毫不知情。


 


我用一個月的時間詆毀她,用五年的時間怨恨她,又用了五年的時間,想盡辦法擺脫她。


 


直到事情過去了十年,我才真正打開那扇門,真正意識到,我的朋友秦悅雖然開朗外向,但也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孩。我明明沒有親眼所見,卻想當然地蓋棺定論。

我竟從來沒有存疑過。


 


秦悅很了解我,我卻不相信她。所以現在她懲罰我,叫我知道真相,從此我餘生都無法安寧。


 


我將永遠無法擺脫她,永遠無法擺脫痛苦悔恨的心,永遠面對這樣一個卑劣又愚蠢的自己。


 


這是最恆久的痛苦與折磨。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是為贖罪而存在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寫下這封長信,懷著一顆惶恐的心,向你們講述我的親身經歷,隻為了現在問一句——你們願意陪我一起,承受恆久的痛苦嗎?


 


我無法用激烈的方式復仇宣泄,我沒有S人放火的膽量,也不忍心讓您的才華從此埋沒。


 


我隻能盡我所能,為我們三人的餘生做好安排。


 


陳松先生,對於作家來說,失去靈感是很痛苦的,是嗎?

痛苦到不得不選擇封筆來逃避。


 


但是作為您忠實的讀者,我是萬萬不能接受您封筆的,請您務必繼續寫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您寫不出精彩的作品了,我會將心理治療的錄音曝光給媒體。


 


要知道,秦悅一案確實沒有警方介入,但是還有幾樁案子的受害者屍體被發現了,警方立了案,至今懸而未決。


 


我一直很喜歡您的小說,請您無論如何都要絞盡腦汁去寫作。我會像之前那樣繼續觀察您的生活,希望您每天都能好好工作。


 


另外,您的妻子鍾宛,愛您愛到作為您的心理醫生,聆聽了那麼多喪心病狂的罪行,卻不僅沒有告發您,還嫁給了您。這點讓我無法理解。但不論如何,她都是我的朋友。


 


這些年與她做朋友,我很開心。我不希望我們的友誼就此結束,我想和她做永遠的朋友,

如此我才能在痛苦之餘,聊以慰藉。


 


雖然我現在攤了牌,但並不影響鍾宛繼續做好一個合格的朋友該做的事。如果這點要求無法滿足,如果她不能繼續為我提供情緒價值,我同樣會將一切公之於眾。


 


從今天起,我每天都會設定好次日定時發送的郵件,每天手動調整延後一天。如果某天我不幸身亡,無論是意外還是人為,這些信息都會於次日自動發送給媒體。


 


我會每天記得修改郵件發送日期,每天提醒自己那件讓我一生中最後悔的事。我將如西西弗斯一般,將那塊巨石周而復始地推上去。


 


以上,如果您同意,請您一會兒將這封信夾在您親筆籤名的小說中,還給我。


 


祝您安好!


 


您忠實的讀者


 


2008 年 12 月 14 日


 


尾聲


 


第一次來朋友家做客,

我很緊張。好在朋友和她老公都熱情。


 


「老公,這就是賀寧,經常和我一起看展的朋友。」鍾宛語氣有些僵硬,但仍然面帶微笑。


 


「常聽宛宛說起你。」陳松打了招呼,送了我見面禮。


 


是他親筆籤名的小說,裡頭夾著信封。


 


這部作品我看過,很喜歡。我們就此打開了話匣子,聊起了文學。


 


這場景似曾相識,但畢竟過了十年,心境大有不同。


 


很快到了晚餐時間,我們享用美食,品嘗好酒,談笑風生間,杯子碰到一起。


 


我醉意上湧,眯起眼愣愣地打量我的兩個朋友;而閉上眼,思緒就飄飄悠悠,回到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我回到家鄉小鎮,獨自一人去爬山。


 


爬上山頂,我看見如海一般湧動的林浪,聽見嗚嗚鳴泣的山風。


 


我站在最高處,

朝著連綿的山和谷,大聲喊:「秦悅,對不起——————」


 


隻希望這句遲來的道歉,能傳到十八歲那年,被七零八落地遺棄在這漫山遍野的你的,耳朵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