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人見我不爭氣,又安排其他丫鬟前去。


 


但都被少爺趕出了屋。


 


我問他哪家少爺成親之前不通風月的?


 


他又卷起書,敲了敲我的頭,說世道如此,便是對的麼?


 


「男子貪看風月是常態,但於我而言,最好的風月,在心上人眼中。」


 


「我隻貪取那一抹月色。」


 


我猛地抬頭一看,月色撞進我眼中。


 


原來。


 


再汙濁的泥潭,也有明月。


 


13


 


少爺最近早出晚歸,夫人也將他通人事的事擱置了下來。


 


在一次宴會上,他得到貴人賞識,舉薦到高官府中擔任掌書記。


 


事因前幾日,王爺新修高臺落成,匾額尚未提字,就被下人失誤將空白匾額釘到了最高處。


 


王爺讓城中最負盛名的才子裴少行為高臺取名。


 


再爬上去題字。


 


可裴少行有恐高症,隻能坐在籠中,讓下人用轆轳一點點搖上去。


 


籠子晃來晃去,他尚未題字便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裴少行是少爺同窗,就舉薦少爺去替他題字。


 


王爺賞識少爺書法,破格舉薦他為官。


 


老爺歡喜得連擺了三日宴席,童家也算重新踏進了官場。


 


可眾人沒歡喜幾日,少爺就被抓了。


 


還是因那匾額。


 


匾額上的字不知何時被人添了一筆,犯了皇帝名諱,被有心人參了王爺一本,說他有謀逆之心,與此案有關的人都被關進了牢裡。


 


隻有裴少行逃走了。


 


老爺急得團團轉,嘴裡喊著不遵祖訓的逆子,腳下卻片刻不沾地,耗盡人脈去打點。


 


可此案重大,親眷不許探監,

隻許奴僕去送些衣食。


 


夫人怕少爺在牢裡吃苦,命我去給他送些吃食和衣物。


 


我拎著食盒踏進牢裡,少爺背對著我坐在牢窗月下。


 


往日少爺最愛幹淨,可現下身上穿著汙糟的囚衣,坐在凌亂的蒲草上。


 


我不禁有些心酸。


 


我輕輕喚了他幾聲,他身子微微顫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會來。


 


他沒有轉身過來,隻是問我老爺夫人可還好。


 


我點點頭,將食盒遞進去,說老爺夫人都好,讓他不要擔心。


 


「老爺說了,若您肯能幫官府捉拿裴公子,可減少刑罰。」


 


少爺與裴少行情誼深厚,想必應該知道他藏身在何處。


 


可少爺卻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桌上那碗清水,映著一抹淡淡月色,映著少爺落寞的神情。


 


明月落入塵泥,我終還是忍不住垂頭低泣:


 


「少爺,對不住,是我害了你。」


 


水中清俊的面容微微動容,少爺嘆了口氣。


 


「傻丫頭,這事與你無關。」


 


「不!我不該多嘴,勸你習進書法,若非那日裴公子撞見你寫字,也不會讓你替他題字。」


 


少爺轉身過來,手穿過微弱的燭光,摸了摸我的頭。


 


「傻丫頭,錯的不是你。」


 


他眉眼間沒有一絲責怪,隻有疼惜和無措。


 


這間牢籠在盡頭,一陣穿堂風從外席來,挾帶著暗牢裡的細沫與汙糟,吹落進碗裡,攪散了月色,也攪亂了我的心。


 


我不能讓我的明月,沉入泥潭。


 


14


 


從牢裡回來,已月上中天。


 


我睡不著,取出少爺從前習字的紙,

鋪一張薄紙在上,一筆一劃描摹著他的字。


 


忽而一陣風掐滅了燭光,紙張長了腿,滿屋子跑。


 


我摸黑追著紙,猛地撞進一人懷裡。


 


還沒等我呼喊出聲,就被他捂住嘴躲到屏風後。


 


「噓,阿溪姑娘,我是裴少行。」


 


借著月光,我打量那人。


 


紗帏帽下,露出一雙明目,眸中沉著幾分銳氣。


 


他一身束身黑衣,清瘦得像窗外的那棵杉樹。


 


讓我想起少爺教我寫的顏書,貴端剛勁,骨露筋藏。


 


我低聲問他,你終於來了?


 


他低聲問我,少爺去信讓他來找我,是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我和他坦白,說這封信是我模仿少爺筆跡寫的。


 


他一驚,問我怎麼知道他藏身之地。


 


「少爺Ṱűₒ仁義沒有供出你的藏身之地,

但少爺和我提過一次,你們常在城郊那處溪流小屋比拼書法,我猜的。」


 


「抱歉裴公子,我騙你前來,是想問問你打算怎麼救少爺。」


 


裴少行垂頭落寞,說是他害了少爺。


 


他說自己並非懦弱之人,之所以躲起來,的確是為了救少爺出來。


 


「裴公子,現下不是愧疚的時候,我可能幫上什麼忙?」


 


他眸子亮起來:「阿溪姑娘,人人都說我是背信忘義的小人,隻有你還信我。」


 


我搖頭:「我隻是信少爺,他是君子,他的摯友自然也不差。」


 


裴少行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量:


 


「要救童兄,先得幫王爺翻案。」


 


他說他已暗中查清,王爺此次被陷害,是得罪了二皇子。


 


二皇子為了納某個小官家小女兒為妾,S了與她有婚約的趙家全家。


 


所幸趙公子小妹逃跑了。


 


趙姑娘求王爺幫趙家主持公道。


 


風聲漏到了二皇子那。


 


如今朝堂正值議儲,二皇子怕王爺參他,便先下手為強,誣告王爺謀反。


 


「如今要緊的,是找到兩個人。一是那位趙姑娘,她手上有二皇子S害她全家的罪證。二是那個模仿少爺筆跡在匾額上添了一筆的人。」


 


裴少行說有人見到趙姑娘在我的家鄉出現過,現下四處都是他的通緝令,他人生地不熟,恐怕還沒找到人,就暴露了行蹤。


 


而那個模仿少爺筆跡的人,二皇子給了他一筆錢,他已經逃往城外了。


 


裴少行又說這段時日,他去收集了二皇子的其他罪行,打算借此投誠大皇子。等找到趙姑娘和那個人,人證物證便齊了。


 


我有些奇怪,問他為何會知道我家鄉在哪。


 


「先前聽童兄說的。」


 


「他常與我說你的事。」


 


「他平日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唯獨一說你的事就笑。」


 


裴少行許是回想起往日與少爺讀書的時光,眸上染上一層淡淡哀愁。


 


我心裡翻起一陣驚瀾,下了一個決心。


 


「我去找趙小姐,你去追那個偽筆的人。」


 


裴少行沉默了一會,面色凝重道:


 


「此事牽涉奪嫡,兇險得很。阿溪姑娘,你可想清楚了?」


 


這有什麼可想的,我吃童家的飯長大。


 


童家要是倒了,別家的飯未必合我口味。


 


15


 


出發前,我又去牢裡看了少爺。


 


我和他說下次不能來給他送衣物了,讓他好好保重。


 


他問我是不是要走。


 


我想和他說等著我,我一定會救他出來。


 


但如果少爺知道我要去找趙姑娘,他一定會讓人阻止我。


 


所以我什麼都沒敢說。


 


少爺轉過身,從頭上取下一隻白玉簪子。


 


他說著這是一隻筆簪,我回去路途遙遠,尖的那頭可防身,也可書寫。


 


我接過發簪,謝過他的好意就離開了。


 


走至轉角,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道目光從未離開過我。


 


我心裡又甜又澀。


 


我去和夫人告別,夫人聽說我要在這個關頭回老家,臉上又添了一絲愁緒。


 


她定定看了我半日,嘆了口氣:


 


「童家恐遭牽連,你早些離去也好。」


 


她拿出我的賣身契,讓我幹脆回家去。


 


「官府的人來抓我兒時,

他就交代了我,要我把賣身契還給你。」


 


聽了夫人的話,我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隻覺難受得緊。


 


我剛想和她說我會回來的,我哥搶先一步接過賣身契,替我跪謝夫人。


 


夫人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我哥將我推出門,他說他伺候少爺多年,少爺待他不薄,他不能在這個關頭離開。


 


「阿溪,這個家是哥哥牽著你的手走進來的。」


 


「哥哥要將你平安地送出去。」


 


我看著我哥,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答應過裴少行,不能和任何人說我們計劃好的事。


 


我讓我哥放心,我也會讓他平安的。


 


16


 


告別我哥。


 


我跟著月亮找回家的路。


 


為了趕時間,我不分晝夜地趕路。


 


風餐露宿,

跋山涉水。


 


走得太急了,不小心跌進獵洞,我剛爬起來,又引來一頭狼,我與它周旋半日,在它撲上我的那一刻,我摘下頭上的白玉簪刺向它的喉頭。


 


野狼一命嗚呼,我拔出沾著血的簪子渾身發抖。


 


腳一軟癱倒在地。


 


從前我連一隻小蟲子都舍不得S,但握著白玉簪,好似渾身都是膽。


 


我爬起來,到湖邊衝洗簪子。


 


血腥的狼血隨著水流去,可我的心還是止不住亂跳。


 


我握著發簪,在沙子上寫少爺的名字。


 


月色灑在沙上,筆底猶如迸出天機,我的字從柔若無骨,變得遒勁有力。


 


看見了嗎,少爺。


 


我的字也可以寫得很有風骨。


 


我無古無今無人無物地寫了半日,沙子上寫滿了他的名字。


 


雙腿也漸漸變得有力。


 


好像有使不完的勁。


 


天剛剛亮,我就趕到了家鄉。


 


我沒有回家。


 


那早已不是我家了。


 


還是找人要緊。


 


幾經打聽,我在山腰上的一個小村裡找到了趙姑娘。


 


趙姑娘聽清我的來意後,喜出望外,答應和我一同到京城去找裴少行。


 


裴少行來信說他已找到那個模仿少爺筆跡的人,讓人暗中送往京城,他也正去往京城,讓我們去京裡與他會和。


 


趙姑娘為了掩人耳目,她喬裝成男子。


 


我們一路上以夫妻相稱,漸漸生出了濃厚的閨中情誼。


 


17


 


半路上,我們遇見了刺S。


 


好在關鍵時刻,一人及時趕來救了我們。


 


是裴少行。


 


逃跑中,裴少行為趙姑娘擋了一箭,

傷得不輕。


 


我們隻能在城外稍作休養。


 


趙姑娘因為心中有愧,親自照料裴少行。


 


後來聽說童家被抄,裴少行等不及傷口痊愈就要出發。


 


趙姑娘擔心他,和他大吵一架跑了出去。


 


我擔心她,追過去,她說想自己呆一會。


 


卻想起裴少行今日還沒喝藥,讓我先回去盯著他喝藥。


 


我又跑回去熬藥。


 


我吭呲吭呲又燒起了火。


 


怎麼他們吵架,累癱的人是我?


 


我把藥端進去時,裴少行眼裡閃過一抹失落。


 


「她還沒回來麼?」


 


我搖搖頭,把藥放在床頭:「裴公子,你剛才說話有些過分了。」


 


剛才他們爭吵時,裴少行口不擇言,說若是不能救出少爺,他這一箭就白挨了,趙姑娘的命也白救了。


 


他嘆了口氣:「那日幫她擋箭,的確是為了童兄。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我很慶幸那日救了她......」


 


再多的話,無需他多言,我也能懂。


 


他怕趙姑娘出事,掙扎著要下床去找她,趙姑娘卻不知何時在門外,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她衝進來將他按在床榻上,拿起藥碗給他喂藥。


 


我識趣地退出去關上了門。


 


透窗望去,兩個人影依偎在一起。


 


我心裡為他們歡喜,卻不由得想起了少爺。


 


我抬頭望月,他那兒的月色應該和這裡一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