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8


 


幾日後,我們趕到了京城。


 


先前為了救我們,裴少行的手受了傷,寫不了證詞。


 


我拿起筆,說我來吧。


 


趙姑娘微微憂心,說他聽聞大皇子愛慕書法,給他過目的文書都需端方正雅,稍不如意,他連看都不看。


 


這是要呈送給大皇子的證詞,潦草不得。


 


我微微笑笑,說什麼草書楷書都寫得。


 


裴少行點點頭,說見過我的字,不比少爺差,讓趙姑娘將趙家滅門案的始末慢慢道來。


 


我下筆成文,一筆一畫,平平穩穩,橫著撇捺皆有度,寫完了一紙呈詞。


 


趙姑娘仰慕地看著我,裴少行扭過她的頭,說其實他的字也不錯,改日給她寫封情書。


 


趙姑娘嬌羞地罵他不要臉ẗŭₙ。


 


我撐著下巴看著他們打情罵俏,

覺得比話本子好嗑。


 


次日,裴少行將呈詞遞了上去。


 


可每日找大皇子投誠的人數不勝數。


 


我們等了幾日也沒有消息。


 


這日黃昏,終於有人來敲門。


 


是大皇子的舍人。


 


大皇子舍人說,大皇子本是留意不到我們這封奏書的,但奏書上文字端正,他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住,才牽成了大皇子這根線。


 


他是來接我們進宮的,說大皇子已將呈詞呈給了皇上。


 


我們趕緊繞道去接上先前派人護送的做偽筆的人,匆匆隨大皇子舍人進宮。


 


進了宮。


 


大皇子已將二皇子的罪證呈了聖聽。


 


我們作為人證,又將自己所知的冤情一一述來。


 


說到兄長冤屈而亡時,趙姑娘更是忍不住低聲哭出來。


 


裴少行礙於眾人,

不敢握住她的手,隻能滿眼心疼看著她。


 


我伸出手,替她握住了趙姑娘的手。


 


那作偽筆的人先前曾被二皇子派人滅口,為了保命,也將真相說了出來。


 


二皇子跪伏在地,嘴裡呼著父皇冤枉,是有人要陷害他。


 


皇上看著面前的物證和人證,面上已是大怒,但還是想最後給他一個機會。


 


「你為一已私欲,便能滅人滿門。害怕事情敗露,又陷害你皇叔。朕有你如此不仁不義的兒子已是蒙羞,若你能認錯,朕尚能念在父子之情,饒你一命!」


 


可二皇子還是堅稱他被奸人所害,他指著那作偽筆的人。


 


「父皇,您說兒臣陷害皇叔,那匾額上的字如何解釋,他們說是兒臣指使這人寫的,有何證據?再說,模仿一人筆跡這麼容易嗎?」


 


那人說他可以證明是他寫的,

皇上命人給了遞了一支筆,可他許是過於緊張,哆哆嗦嗦寫不出來。


 


二皇子嘴底悄悄勾起了一抹笑。


 


我氣不過,站了出來,奪過了他手中的筆,在匾額空白處,揮灑了一筆。


 


等筆墨幹透,從遠望去,就像出自同一人之手,並不像新添上去的。


 


我轉身跪下,指著少爺的字,我的字,那人的字:


 


「皇上,字是人心。模仿一人筆跡不難,難的是模仿寫字人的風骨。那多添的一筆懦弱無骨,竟連我寫的都比不上,怎會是我家少爺寫的?」


 


裴少行也見機刺激那人:「你五尺男兒,竟不如一個小丫鬟有膽識。」


 


那人受了我的刺激,重新提起筆,證明了匾額上那一筆的確是他偽造的。


 


二皇子啞口無言。


 


皇上勃然大怒,下令將他貶為庶人,流放邊關。


 


與王爺謀逆案有關的人,全部無罪釋放。


 


我們助大皇子推翻二皇子,幫他除去心頭大患,他設了盛筵召見我們,又因賞識少爺的書法,命人將他接進京,一同參加宴席。


 


19


 


少爺見到我時,趙姑娘正幫我簪花。


 


「阿溪。」


 


遠遠地,我聽見少爺喊我。


 


我轉身望去,少爺立在春風間,衣袂飄飄,他清瘦了不少。


 


我心裡一時湧上萬般情緒,想衝上前給他一個擁抱,卻隻能怔怔望著他。


 


少爺眸中滾著一種炙熱的情緒,卻在看見我身邊的趙姑娘時,黯然熄滅了幾分。


 


他走近,輕聲問我,這是我的郎君?


 


我轉眼去看趙姑娘。


 


哦,她身上還穿著男裝呢,難怪他會誤會。


 


我正要同他解釋,

就見裴少行手裡拿著一支牡丹走了過來,笑著拉起趙姑娘的手,將牡丹花遞給她。


 


少爺登時愣住,眸中的迷惑越發深沉。


 


我忍不住失笑出聲,告訴他這位是趙姑娘。


 


少爺似松了一口氣,眸中的某種情緒越發濃厚。


 


20


 


入了席,大皇子與眾人舉杯相慶,眾人回敬幾巡後,他眼光掃過,似才看見我一般驚嘆:


 


「先前見了你的字已是驚人,又見你在大殿上為主家慷慨陳詞,如此仁義忠心,當真少見。」


 


話語間,滿是贊賞。


 


我卻聽得汗流浃背。


 


少爺手中的茶盞微瀾浮動,眸中卻沉著幾分洶湧。


 


有人讀懂了大皇子的話,起身說道:「此女忠心義氣,又愛慕書法,與大皇子投緣,若能侍奉皇子左右,也是她的福分。」


 


大皇子聽了,

默默點頭而笑,問我可願做他的侍妾。


 


少爺手中的茶泄了半盞。


 


我滿心慌亂,早知道不學什麼書法了。


 


童家祖訓還是有點道理的。


 


看著大皇子期待的目光,我離座跪地,謊稱與他人有婚約婉拒了大皇子。


 


大皇子聽了,眸中滿是不悅,隻是見我言辭甚正,他即將成為儲君,也不便強人所難,留下把柄。


 


他朝我舉起酒杯,說方才酒後醉言,不必當真,隨後一飲而盡。


 


少爺也默默放下茶盞。


 


我默默松了口氣,借口小解溜之大吉。


 


剛走至花園處,便有人攔腰將我抵在了山石下。


 


21


 


我對上了少爺幽深的眸子。


 


臉上燥熱起來。


 


「阿溪,與你有婚約的那人是誰?」


 


話語間,

滿是壓抑的情緒。


 


我哪有什麼婚約?


 


不過若有說,倒還真有一樁。


 


幼時我救過的那個小少年,說長大了會回來娶我。


 


想起這事,我隨口道:「幼時,有一個小少年,說會回來娶我。」


 


少爺眸中落進了幾許光,輕笑:「他要是一直不來呢?」


 


我看見他眸裡的笑意,知道他在和我打趣,我也和他打趣:


 


「那我便一直等。」


 


少爺笑意更盛Ṭų₇,低聲說:「他早就來了,隻是你認不出。」


 


我瞪大了眼,滿臉迷茫。


 


他拉著我的手,撫上他面上的輪廓。


 


恰好月色眷顧,將他眉目照映成山。


 


我才發現,眼前月色似曾相識。


 


我試探著問:「那年跌進獵洞的小少年是你?


 


他溫顏回應:「是我。」


 


「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你翻進我院牆那時,我便認出了你。」


 


我心裡恍然大悟,從前我送給那小少年的花樹種子,不正被他種在了院子裡麼?!


 


我怎麼忘記了這事呢。


 


難怪不久後,我就調進了他的院子,代替了我哥的活。


 


原來都是這人的蓄謀已久!


 


我目光怔怔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


 


少爺啞著嗓子,撫上我發鬢:


 


「阿溪,這一生你救了我兩回,救命之恩,讓我拿什麼來還?」


 


他眸中溢滿情欲,映滿我的影子。


 


我臉紅耳燥,想躲開,卻被他禁錮在方寸之間。


 


眸中的月色越靠越近,隨後,與我的眸光交疊在一起。


 


我額上一熱,

被人輕輕落下一吻。


 


「童懷澈!」


 


這是我第一次喚他的名字,他一時愣住。


 


小心翼翼打量我的臉色。


 


我的臉色暴露了我的心意,此刻一定比燒火時更紅更熱。


 


不然他不會暗松口氣,眸中含滿了笑意。


 


眼前的月色再次靠近,為燥熱的空氣,添了一把火。


 


湿熱的吻落在我的唇上,那把火越燒越烈,我被困其中,無法逃脫。


 


漸漸地,我反攻為上,添柴燃火。


 


欲火變成溫流,流淌過心間。


 


一片濃情在月色下徹底炸開......


 


22


 


大皇子本想留少爺在京為官,可他卻主動請求調回城裡。


 


他在牢裡時,聽了許多冤案,方知遠離皇城的地方,地方貴族私勢壯大,平民伸冤無門,

他想留在小城,守護一方。


 


大皇子被他大義打動,特允他為地方官。


 


又感念我的忠義,在城裡對我進行了表彰,還賜了許多賞賜和田地。


 


這下,我真的成田地婆了。


 


我們又回到了童家。


 


童家此前被抄,家中奴僕幾乎散盡,我哥一直跟老爺夫人,不離不棄,他說他要代替少爺守著他們。


 


等童家平反,老爺夫人早視我哥為心腹,幫他去了奴籍,讓他當了管家。


 


至於我,夫人早知少爺對我有情,如今又舍命救她全家,心裡早就將我認作了未來兒媳。


 


但老爺卻想認我為幹女兒,我知道他嫌我出身低,想給少爺找官僚家的小姐,好為他在官場鋪路。


 


少爺堅定地要娶我為妻,跪在他門前數日才逼老爺點頭。


 


而趙姑娘代替我,

成了童家的幹女兒,夫人以嫁女ţű̂⁸兒的禮數,將她嫁到了裴家。


 


23


 


我和少爺大婚那日。


 


我哥歡歡喜喜,為我抬花轎。


 


童家花轎大,八人合力才將花轎抬進了童家。


 


隻是沒想到,大婚這日,少爺又犯病了。


 


他挑開我的蓋頭,呼吸便粗重起來。


 


我問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嘴角含著清淺笑意,眸中卻燃著濃厚情意。


 


下一瞬,他猛地將我打橫抱起。


 


「夫人,學書之法,非口傳心授,不得其門。」


 


「今晚就讓為夫,為你親授。」


 


紅燭昏黃的燭光搖晃起來,紗帳之後,床榻之上,他用唇點下我的唇脂,在我身上畫下一片片殷紅花瓣。


 


再將這些花瓣一一吞噬落肚。


 


隨後,緩慢提筆,頓挫之,抑而揚之,藏而出之,往而復之,下而上之,盤旋之,踴躍之,擢之指之,雕而琢之。


 


寫至激昂處,怒而奪激之!


 


待最後一筆落下,慨然低呼,筆墨噴湧,染進清溪,與之相融......


 


次日一早,我撫著腰,再次默嘆,童家祖訓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這害人的書法,不練也罷!


 


可那天S的卻練上了癮,夜夜拉著我磨煉書法。


 


我夫君這個人,無論白日如何忙碌,夜裡總像有使不完的勁。


 


一人能耕幾畝田那種勁!


 


好在他隻在夜裡有空練書法,白日忙碌於為民請命。


 


才為我爭得將息的時間。


 


我也是闲不住,他查冤案寫奏詞,我就忙著安頓那些來找他伸冤的人。


 


數月後的一夜。


 


天氣微涼,月色正好。


 


他下值歸來,沐浴更衣,與我同坐在庭院中的涼榻上。


 


我伸手撫著眼前月色,有些心疼,他最近又消瘦了不少。


 


這段時日,他已連幫數人翻了案,辛苦勞累不說,還得罪了不少人。


 


好在大皇子給了他不少特權,地方鄉紳不敢對他如何。


 


「你別太拼命了。」


 


他溫和笑笑,滿含柔情覆住我的手。


 


「夫人,渣滓去,則清光來,如此我方能寫一手好字。」


 


我想起他從前說過「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缺一,不能成書」的話,方知他的風骨,來自澄澈大義的心懷。


 


我看向他:「少爺的風骨,清風朗月。」


 


他又笑,擁我入懷:「夫人的風骨,巾幗不讓須眉。」


 


我們擁抱著彼此,

聽心跳聲聲,聽清流潺潺。


 


一路共賞溪水清清,此生永懷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