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又看看王小寶:「為什麼託付給我?」


 


王建義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微笑,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


「……他自己選的。」


 


王小寶眨巴著他的大眼睛看著我。


 


我:「……」


 


王建義說他要回家鄉一趟。


 


他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之前那份高強度的工作了,他打算去把那筆錢追回來。


 


不然以後小寶的生活會被影響。


 


我看他這個虛弱的樣子,就問他:「文武村,你應付得了嗎?」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又變得了然:


 


「我在那裡長大的。」


 


我們其實不熟。


 


但是他的驚訝隻有一瞬間,好像在他的觀念裡,我就該知道文武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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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孩子託付給我。


 


還挺新鮮的。


 


晚上江凝給他做了花裡胡哨的兒童餐。


 


她笑眯眯地看著王小寶吃飯。


 


我在收拾王小寶的行李,收拾著收拾著,突然覺得不對勁……


 


看了一眼其樂融融的大的和小的,我去房間裡給我哥打了個電話。


 


「哥哥,我鄰居把孩子託付給我照看一段時間。」


 


我哥激動壞了:「真的嗎?!孩子在哪兒,快給我看看!」


 


看他的樣子好像是我給他生了個外甥。


 


我:「他在吃飯。」


 


我哥:「不給看?」


 


「看什麼看!」


 


我哥:「我就是有點激動,人家一定是覺得你很善良可靠,

才把小朋友託付給你……」


 


……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


 


我說:「他爸爸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我哥:「???」


 


王小寶有個畫本,我因為感興趣所以就翻看了一下他的畫。


 


結果我發現在最後一頁,寫了密碼和賬戶。


 


看格式和前綴,很可能是股票和B險……


 


這些是李秀珍拿不走的。


 


所以他說去追錢,很可能就是個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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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連夜趕過來了。


 


當時我剛完成確認。


 


這些都是王建義的股票、基金賬戶,還有好幾份性價比非常高的B險。


 


不誇張地說,王小寶足夠衣食無憂到大學畢業。


 


我把東西給他看。


 


他快樂不起來了,因為突然被人扔了一個孩子,感覺被訛了。


 


「孩子呢?」


 


「凝凝哄到樓上去了。」


 


「沒事,他這樣算遺棄,我會找到他的……」


 


我打斷他:「哥哥,我還查到了這個。」


 


他皺眉:「你又黑人家電腦……」


 


然後他就閉嘴了。


 


我給他看的是王建義的病例,他的抑鬱症嚴重得超乎想象,並且曾經因為自S入院搶救過兩次。


 


這兩次還是發生在他成年以後的。


 


而他自S的原因……


 


我說:「大概是這個。」


 


這都是我之前囤的資料,還沒想好應該怎麼辦,

而且因為太過野蠻離奇,我還在取證和確認。


 


可是配上王建義的表現,我突然就明白了。


 


他的故鄉文武村,是個大型人販子巢穴。


 


李秀珍就曾經因為拐賣兒童而入獄。


 


那段時間王建義才十三歲。


 


可也正是因為李秀珍入獄了,反而給了他喘息的機會,他被親戚接走,那段時間他的生活比較安定。


 


我哥不理解這和他自S有什麼關系:「原生家庭悲劇?」


 


「也不僅如此。」


 


資料顯示,王建義未成年時曾經報過數次警,說村裡有人S人。


 


但因為當地治安落後,民風彪悍,加上確實沒有取到證……


 


最後都無疾而終。


 


「文武村,很可能,還保留著人祭的風俗。」


 


我哥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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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文明並非一直都是仁厚而善良的。


 


翻開考古資料,就會發現,在三千多年前的青銅文明的時代,「人祭」曾經大行其道。


 


那個時候的人認為,「人牲」是最上等的祭品。


 


若用「人牲」祭祀,諸神歡喜,所求無有不允。


 


泛濫到,簡直可以說是深入了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就這麼說吧,建房時都要在地基下埋入「人牲」,好祈房屋堅固不倒塌。


 


更別提日常祈福問天、人殉等等。


 


甚至因為S戮過多,殷商的統治者必須常年保持戰爭。


 


戰爭的俘虜都不夠S,還得讓屬國去「捕獵」附近的羌民來進貢。


 


祭祀的過程更是極為殘忍,通常是留不了全屍的,一部分軀幹都被分發烹食,甚至生吃了。


 


值得注意的是,繼任統治者,也就是「周」朝,終於把這個以人為祭的陋習給徹底幹滅了。


 


因為經過長期的鬥爭,怕再S灰復燃,甚至掩埋了這段歷史。


 


可以說,別說是李秀珍這種沒什麼文化的婦女,就算是當代大多數年輕人,都不知道我們有過那樣一段歷史。


 


再看她的操作,留下了部分軀幹,然後把小腿、手臂等部位給燉了。


 


再分給別人吃。


 


這種雖說不是完美復刻古代人祭,但也大差不差了。


 


她不可能是去看了考古材料自己琢磨的。


 


隻能是生活環境帶給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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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初隻是懷疑,現在確定了。」


 


我哥學法醫的,他盯著那考古挖掘現場,祭祀坑裡的累累白骨,也沉默了。


 


「所以對王建義來說,

這是精神文明隔閡的一種重創。」


 


王建義是他們村裡那一代唯一一個大學生。


 


而且我看到了他的讀書記錄,在教育資源落後的地方簡直可以說是斷層優秀。


 


結合他的成長環境,他的智商最起碼是普通人的兩倍。


 


他所學所知,和他身處的環境,總有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他努力過了,卻無法改變那一切,隻能選擇逃離。


 


從他的生活痕跡上來看,餘盼子從S亡到被做成「人牲」,對他來說恐怕意味著比「家破人亡」更可怕的事。


 


那等於是,他竭盡半生,終於逃離的東西,一把,又把他拽了回去。


 


他恐怕,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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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那表情跟做夢似的。


 


他勉強道:「這隻是你的猜想吧……」


 


我說:「我共情他了。


 


我哥:「……」


 


「如果我是他,我就回去屠村,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我哥對著我破口大罵:「你能不能共情點好的?!共情一下江凝啊!她不可愛嗎!」


 


說完這句話他就飛速跑了。


 


衝出去的時候差點和領著王小寶剛下樓的江凝撞到一起。


 


「薛警官……」


 


江凝一臉懵逼,牽著王小寶走過來,「他怎麼了?」


 


我說:「急著辦案呢吧。」


 


江凝:「真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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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找了那邊的同事要調查文武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跟人家說的。


 


可能會被人當成神經病吧。


 


不過我還是連夜買了去河南的機票。


 


江凝說要跟我一起去,我拒絕了。


 


那個地方不是她能去的。


 


「你留下來看著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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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出行交通一言難盡。


 


飛機轉火車再轉班車然後……我騎了一頭骡。


 


因為文武村坐落在山腳下,離最近的村落也有幾十公裡。


 


村子的道路還沒修,但絕不是沒錢,村子裡幾乎家家戶戶都住著小洋樓。


 


我過來的時候打聽過了,說這座村子的人因為修路總能鬧起來,所以這麼些年都沒修好。


 


原本就偏遠的地方,加上道路情況不好,自然就和別人少了來往。


 


表面看上去,這座村子和其他村莊沒有太大區別。


 


甚至顯得比較寧靜和祥和。


 


村民看到我這個「外來人」,

非常驚訝,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我。


 


那眼神令人不快。


 


我問了一個老漢:「我找李秀珍,她家在哪裡?」


 


老漢一邊打量我,一邊隨手指了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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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珍家也住的小洋樓,門前還是泥巴路。


 


新樓和破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割裂感。


 


我牽著骡子過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瘦削的背影,正在門前糊水泥臺階。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來。


 


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薛小姐?」


 


我微微一笑,視線掃過他手裡的活:「我來做客。」


 


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啊……」


 


「誰啊?!」李秀珍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回到鄉下之後顯得很自在,

才幾天的工夫,好像又胖了一圈。


 


令人不禁在想,她真的有心衰嗎?


 


看到我,她臉色一變,顯然是想起我把她家門給砸了。


 


「你來幹什麼!」


 


我從骡子背上取下行李:「來做客。勞煩,幫我把骡子系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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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義的表現很奇怪,之前的事情全都不提了。


 


幫他媽幹活,見他媽生氣還哄著。


 


突然母慈子孝。


 


我皺了皺眉。


 


等他哄走他媽後,他就來招呼我:「這邊坐吧,我給你沏茶。」


 


然後他給我倒了一杯茶。


 


我沒動,徑自問他:「裝過人血嗎?」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


 


坐在我對面,半晌,突然釋懷一笑。


 


「如果是你的話,

會查到也不奇怪……」


 


我:「?」


 


他抬頭看我一眼:「我這種無名之輩,你不記得,也正常……我參加過 ICPC 國際大賽。」


 


那是場全球性的編程大賽,我無聊參加過兩次。


 


「那一屆S入決賽的多數是研究生隊伍,隻有你一個大一的,三人組隊,你還組了兩個學歷史的來挑釁我們。」


 


我想起來了,解釋:「哦,那次啊……我不是為了挑釁你們。那兩個人是我圖省事花錢僱的。」


 


王建義:「……總之,我們小組是第四名。」


 


我實在沒想起來。


 


他突然尷尬:「……」


 


我心想,

我是來勸他迷途知返的,跟他在這鬼扯什麼東西……


 


「江凝說,重要的不是過去,是你和小寶的將來。」


 


怎麼同樣的話,從我嘴裡說出來就幹巴巴的了?


 


我又嘗試了一下:「小寶在等你回家。」


 


王建義不吭聲,把視線轉向別的地方。


 


還是不行嗎?


 


我想著該怎麼繼續努力。


 


「我已經沒救了。」他突然說。


 


我皺眉:「我已經報警了,文武村的案子,一定會查個徹底……」


 


他看著我都笑了:「你相信警察?」


 


「當然!」


 


他垂下眸,重復了一遍:「我已經沒救了。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人來接小寶了。」


 


我試著說一點正常人會說的話。


 


「小孩還是跟著自己的爸爸,比較好一點……」


 


他說:「我連我自己都照顧不好了。」


 


我:「!」


 


勸人這事兒這麼難的嗎!


 


我平時看江凝張嘴就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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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在王建義家裡住下了。


 


我賴的。


 


江凝給我發來消息,問我情況怎麼樣。


 


我:【王建義在給他媽洗腳。】


 


江凝:【?搞什麼!忘了餘姐了嗎!】


 


我:【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江凝:【你怎麼了?】


 


這民樓估計用的材料不太好,加上李秀珍也不壓抑自己的嗓門。


 


她說:「既然到了我們村,就別想走!


 


王建義在勸她:「明天再說吧。」


 


她喊:「你還怕她聽見!有本事摸黑跑啊!」


 


王建義反正反復就是那句:「明天再說。」


 


明天再說什麼?


 


我定了定神:【我感覺我來遲了。】


 


而江凝的關注點是:【你今晚睡覺警醒一點,那種地方可能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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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多,我聽見一樓傳來動靜。


 


我起了身,隨手摸出我新買的斧頭下樓。


 


有兩個鬼鬼祟祟的村民摸了進來。


 


「那女的腿真長。」


 


「是啊,城裡的女人就是辣。」


 


「哈哈。」


 


說著就想往樓上走。


 


我就站在階梯盡頭的陰影裡。


 


他們看不見我,反而是我,

透過稀薄的月光,能看到他們的身影。


 


突然聽見有人輕輕叫了一聲:「王叔、李叔。」


 


王建義從樓梯下面鑽了出來。


 


那兩個人被嚇了一跳。


 


「建義?滾滾滾,滾一邊去,別壞事!」


 


王建義走過去拉住他們,哀求:「別……她是我的客人。」


 


「那又咋的,我們給了你媽錢的!」


 


王建義的身形瘦得風一吹就會倒,跟那兩個人在樓梯上推搡了幾下,就差點滾下去。


 


他連忙道:「明天再說!明天再說行不!明天我還給你們錢,一人一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