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相當坦誠地告訴他:「這段時間我們雖然見面的次數少,但你看我的目光有很深的佔有欲。」
他恍然大悟,語調落寞。「原來如此……是我掩飾得不夠好,那你又是怎麼說服宸宸幫你的?人這一生中,很難對抗父權,我爸爸對我做了很多事,我一直到快三十歲才有力氣反抗他。如果他們沒有給我下藥,我可能一輩子都做不出將他們送進養老院的決定。」
我平靜道,「孩子的內心更幹淨,裝滿的都是愛,而不是權衡,所以孩子才是最容易反抗父權的。」
年幼的孩子會為了媽媽,鼓起小拳頭捶打爸爸。
也會在察覺媽媽不開心時,怒視爸爸。
但人一旦長大,內心有了利益,有了計較,有了得失,就不容易再做出不利於自己的舉動。
我在鬱砚宸的內心注入了愛,
所以,在他爸爸和我之間,他果斷地選擇了我。
如果鬱砚宸放棄了我,我還有後續的自救方案。
我的手機和備用手機會定時給孟瑤和我知道的片區警察發求救消息。
當然,給孟瑤的是要花錢的,我打算付 100 萬,她一定會動心。
萬幸,宸宸沒有讓我失望,幫我省了錢。
當然,鬱勳還忽略了一點。
「他也沒有忘記他的媽媽。」
宋怡歡不是一個很合格的媽媽,她因為戀愛腦忽略了鬱砚宸很多。
但在鬱砚宸的記憶中,她依舊是世上最愛他的人。
她不會忘記他的生日,會給他禮物,送上祝福。
在他生病的時候,會急著帶他去醫院,也會因為他反復生病,急得去廟裡求一串佛珠。
這些點點滴滴的愛,
構成了鬱砚宸心裡媽媽的形象。
他會忘記他媽媽是怎麼S的嗎?
不會。
他隻是選擇了不去恨鬱勳。
但不代表他會忘了愛媽媽。
如果鬱勳選擇傷害我,仇恨也同樣會在鬱砚宸的身上復蘇。
鬱勳澄澈的眼眸掀起波瀾,他垂眸平復了一下情緒,輕聲道:「你把宸宸教得很好,遇到你,他很幸運,但我永遠沒那麼幸運。」
我沉默了。
其實曾經也有一份真摯的愛擺在他面前,可惜他沒有珍惜。
但我卻什麼也沒說。
他的命運自己都把握不住,旁觀的人又怎麼能狂妄地覺得自己能對他人的命運指指點點。
18
末了,鬱勳說想把公司和鬱砚宸託付給我。
正好我今天過來,
打算和他談的也是這兩件事情。
我幹脆告訴他,我經營不了公司,公司還是交給他經營,小楊會帶著文件,每天去精神病院給他匯報工作。
畢竟關系到幾萬人的工作崗位,我不希望鬱勳在精神病院養老,該幹的活兒他一點兒也不能少幹。
他以前是精神病的時候,就能將公司管好,現在隻不過是換了個辦公地點,他也一定能管好。
鬱勳挑眉,顯然被我的想法震驚了。
他咬牙。
「林映雪,你還真是物盡其用,我都已經進精神病院了……」
「辛苦一點吧,你把兒子徹底甩給我,我也沒埋怨你。你知道教育孩子不比管公司容易,我們各自做自己擅長的,都能輕松一些。」
「靠!」
他罵了一句毫無威懾力的髒話。
其實我對這件事情心態很好,因為小說中,鬱砚宸長大回家奪家產之前,鬱勳一直都將公司經營得很不錯,在這方面,我還是決定相信他。
畢竟,交到我手裡,才可能是真的砸了所有人的飯碗。
第二件事情,是我和他的離婚協議書。
我和他離婚。
他補償我一千萬。
鬱勳沉默了。
「非要離婚嗎?」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你該高興現在面對的是我,如果張黎黎回來,你離婚不會這麼輕松。你進去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消失,現在離婚,是防止以後宸宸處境艱難,我想你應該明白。」
鬱勳不說話,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心中機靈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
我的想法還是太光明了。
鬱勳接觸的黑暗比我多得多得多。
他完全有手段讓張黎黎物理消失,反正他是精神病。
鬱勳的眉眼忽然軟弱下來。
他垂下眼皮遮住眸中瘋狂燃燒的欲望,聲音暗啞,飽含痛苦。
「映雪,不要怕我,我沒有那麼不堪,有底線的人才會痛苦,如果我真的沒底線,我也不會在這裡。」
我長嘆一口氣。
「籤字吧,一千萬的補償金是給張黎黎的。」
我佔了她的身子,應該為她爭取一些利益,至少目前,她還隻是愛錢,還沒有做什麼惡事。
再說,我也愛錢。
鬱勳改了數字。
「一億一千萬,你一個億,她一千萬,但有條件,不要告訴宸宸我們離婚的事,還有幫我帶好宸宸。」
我松了一口氣。
這本來就是我要做的。
我拿著重新打印籤好字的協議,提了最後一個要求。
「能不能給我在公司安排一個職位,我想多學一點兒東西。」
不管我將來能不能回去,接觸到更高一層圈層的機會格外難得。
我不希望自己的時光都是圍著孩子打轉,我需要接觸一些外面的環境分散注意力,獲得成就感,提升自己。
這樣我對鬱砚宸的期待會少一些,對我和他都好。
鬱勳同意了,他讓我做小楊的助理,因為小楊是能接觸到公司所有層面的人,了解的都是最核心的關鍵信息。
他真的為我認真考慮了。
我很感謝他。
我和他道別,開門的瞬間,身後傳來鬱勳低沉暗啞的聲音。
「幫我跟宸宸說對不起,麻煩你好好教他,
讓他……不要像我。」
我答應了一聲,輕輕合上門。
走出門外,我背靠著牆緩緩蹲了下去,心情很是復雜。
事情很順利,但我卻很不得勁。
因為太順利了,讓我意識到鬱勳本性不壞。
他隻是恰好太倒霉,親情一路坎坷,愛情步步荊棘,連子女緣都磕磕絆絆,好不容易遇到我,卻送他進了精神病院。
房內傳來一陣壓抑到極點仿佛獸哭一樣的嗚咽聲。
我聽了一會兒,便不敢再停,踮起腳尖,邁著極輕的步伐逃離了那裡。
每一個人的人生都不能溯源,因為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可每一個人的人生又都該溯源,因為這樣可以預防悲劇再次發生。
鬱勳已經如此了。
但鬱砚宸的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20
偌大的別墅裡,隻剩我和鬱砚宸兩個人。
鬱砚宸好像一下子長大,他變得乖巧、懂事,更依賴我。
但我知道他有時會做噩夢,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我認真地感謝他。
「可是被你救的那個人不會覺得你錯了,她會覺得你是個英雄。」
「因為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有時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要戰勝內心的欲望、世俗的束縛和良知的責問。」
「這些你都做到了,所以,在我眼裡,你是個小英雄。」
「宸宸,你救了我诶,我好高興。」
他在學著自洽,和過去的自己和解,輕裝上陣。
我會在固定的日子帶他去看鬱勳,父子兩人見面話不多,一個處理公務,一個寫作業。
到了時間點,
一個說爸爸再見,一個說宸宸再見。
他們之間始終淡淡如水。
我有時țűₙ候會試圖暗示鬱砚宸如何與人寒暄聊天。
鬱砚宸眨著澄澈的眼睛,認真道:「姐姐,我和爸爸注定就是這種相處模式,這樣他舒服,我也舒服,沒必要強求,其實我挺開心的。這是這幾年來,我和他相處最融洽的時候,以前,他總是很憤怒,可現在我覺得他一點也不可怕。」
他戰勝了鬱勳。
或者說,他戰勝了內心的恐懼。
真的好了不起。
上初中的時候,鬱砚宸換了一個新環境。
他的考試成績很好,進了一所重點中學,那裡的孩子都忙著學習,鬱砚宸也一心撲在學習上。
他在學習上有天賦,很輕松就成了班裡耀眼的學霸。
我對他一直都很放心。
直到有一天,我有事情路過他的學校,打算等他一起回家。
一群孩子從學校裡出來。
我很遠就看見了鬱砚宸,聽到幾個孩子說說笑笑地和他告別。
「京圈佛子,拜拜~」
鬱砚宸對他們做了個拜拜的手勢,臉上帶笑,看起來並不介意。
然而,我心裡的某根弦仿佛被人碰了一下,刺撓刺撓的。
喵喵咪的。
美美的老子花了那麼多時間讓他擺脫了京圈佛子這個稱號。
誰又給他安上了這個名號?
鬱砚宸看見我,看見了我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姐姐……」
呦,知道慌了?
我勾住他的脖子。
「走,咱回家盤串……」
鬱砚宸臉色大變。
「是他們亂叫的,開玩笑的。」
班裡的同學會在沉重的學業空餘偷偷看小說解壓。
她們莫名地覺得鬱砚宸看起來很有佛性,給他安上了京圈佛子的名號。
剛開始是偷偷叫他,後來當著面叫。
可能這就是劇情的力量吧。
我不停地使勁讓他偏離劇情,但劇情總會慢慢地矯正。
但我相信時間的力量,哪怕偏離劇情 1°,但順著時間的射線往後看,也會形成一個非常非常大的開口,偏離原本的劇情許多許多步。
可能他不當回事,但該緊的弦還是要緊一緊。
我回去搜索了一些冷笑話,對鬱砚宸道:
「咱們是要當京圈佛子的人,要不苟言笑,下面我講幾個笑話,你一定要憋住,不能笑。」
「有一條船,
在大海上航行,上面坐了五隻動物……」
鬱砚宸連三個笑話都沒挺過去,就笑成了一隻沙雕。
我放心了。
是我養大的孩子沒錯了,和我一脈相承的笑點低。
不過,我還是告訴鬱砚宸。
「不要給自己貼標籤,暗示的力量很可怕,你現在要做的是發掘自身,讓自己有自知之明,人很難得的就是懂自己,有些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那樣很可悲。」
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寫簡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該怎樣在簡歷的自我描述裡表達自己。
那時我人雲亦雲,找個簡歷模板就往裡面套。
直到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貴人。
她教我一點點認清自己,了解自己,觀察自己。
我才知道我其實是一個注重內心,樂於思考,有同理心,喜歡獨當一面的人。
這些背後的另一面是社交讓我內耗,團隊合作讓我疲憊,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在協作中偷懶,同時也會因為過於理解別人委屈自己。
當我弄清楚這些,再找工作的時候,就完全敢於取舍了。
如此反而吸引到了同樣特質的人,工作和生活都更加愉快。
我希望鬱砚宸從現在開始就好好思考這個問題,我相信他會因此更早的接受世間的悲歡離合,更早的接納和包容自己。
21
鬱砚宸高中的時候,鬱勳從精神病院出來了。
他堅持吃藥,治療效果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