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眾人蒙上黑巾,一把把雪亮的刀捏在手中,悄無聲息地把屋子圍起來。


我一邊大喊沈清臣的名字,一邊刮起大風,吹得蒙面人們迷了眼睛。


 


趁著這個時候,我飄進屋裡。


 


裡面沒人。


 


供案上放著一沓紙,紙上的墨還未幹,抄的是《地藏菩薩本願金》。


 


而供案上用紅布蓋著什麼東西。


 


不止我看見了,爹也看見了,幾步上去,就要掀開紅布。


 


「住手。」


 


沈清臣出現在門口,一半臉埋在陰影裡,神色莫辨。


 


我爹猶豫片刻,又要抬手,沈清臣快速道:「若您還想當個好父親,便此刻住手。」


 


爹的手停在紅布一寸距離,手背青筋戰慄,終究沒有下得去手。


 


17


 


「阿彌陀佛,施主,回頭是岸。


 


一位僧人從沈清臣背後邁出。


 


爹似乎認識他,喚了一聲「了空」大師,便跟他走。


 


我想跟,被沈清臣攔住:「讓他們聊聊。」


 


爹有秘密。


 


這個秘密沈清臣知道,我不知道。


 


「這個紅布下面是什麼,和我爹有什麼關系?」


 


沈清臣不願說。


 


我便想著去揭。


 


沈清臣明知攔不住我,仍用身子攔在面前。


 


「這件事與你無關,妼兒,我說過的話你總記不住。」


 


他說過,讓我相信他。


 


我終究還是放棄了揭開紅布。


 


爹再次回來已經是三日後。


 


他回來做了讓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第一,剃度為僧。


 


第二,捐出所有家產。


 


整個京城哗然。


 


我氣憤地找到沈清臣對峙:


 


「這就是你讓我相信你?」


 


「那禿驢到底跟我爹說了什麼?」


 


我望著沈清臣,沈清臣望著明月:「你爹是個好父親。」


 


看來這些答案隻能從爹的口裡聽見了。


 


明日爹就要出家,今晚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進入爹的夢裡。


 


這是一座植被茂密的山林。


 


山下是一條大路,一行商隊沉默前行。


 


突然,我看見一群山匪衝下山,將商隊團團圍住。


 


不知說了什麼,山匪很是兇悍,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片刻屠戮殆盡,一口不剩。


 


即便是婦孺孩童,依然不被放過。


 


「兄弟們,將戰利品搬回寨子!」


 


喊話之人乃山匪頭目,

臉龐赫然與爹相似。


 


是年輕時候的爹。


 


原來,爹曾是山匪。


 


是S人掠貨的山匪!


 


18


 


我槐樹下蹲了一夜。


 


太陽透過樹葉灑下星星點點的光,灼穿我的肩膀。


 


我恍然沒有知覺。


 


眼前一暗,沈清臣舉著油紙傘遮在我頭頂。


 


我把臉往旁邊一躲,沒興趣看他。


 


他說:「剃度的時辰到了,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大洪恩寺,鍾聲恢宏。


 


我躲在沈清臣的傘裡,看向爹的背影。


 


昨晚在夢裡,爹也沒有見我最後一面,隻用一段回憶揭露過往。


 


我知道,爹無顏見我。


 


可他是我爹,再壞也是將我當作掌上明珠的爹。


 


我怪他,

又不忍心怪他。


 


剃度儀式開始,爹跪在佛祖前,由方丈親手剃發。


 


沈清臣說:「先人德行虧損,業力禍及子孫,這便是你壽命早夭的原因。」


 


「可我已經S了,做這些難不成還能活過來?」


 


沈清臣搖頭。


 


「你所吃穿用度皆來自不義之財,你S後受此牽連,本該入地獄受刑。」


 


「如今,你父親皈依佛門,餘生都將贖罪,全部身家也盡都用於積德行善之事,如此彌補,你才能投胎。」


 


所以,沈清臣原本的計劃是用蘇府的錢,默默做好事。


 


那些抄寫的經文,是為S去的冤魂所寫。


 


那紅布下遮蓋的,是冤魂牌位。


 


他做這些,是為了替蘇府贖罪。


 


我沉默了會兒:「那我爹呢,他會怎樣?」


 


沈清臣冷了神色:「罪孽深重,

神佛不恕,永困十八層地獄。」


 


19


 


蘇家剩下的田地屋宅不能立刻變為銀子,沈清臣又是個節儉的,執意不賤賣。


 


買家若是砍價,他也锱铢必較。


 


而變賣所得的每一分每一釐,都被他用來以父親名義做了善事。


 


沈清臣現在搬到了一處破落的農宅,我也跟著一起。


 


「怎麼樣,蘇大小姐,新家可還將就?」


 


此處地處偏僻,但離大洪恩寺不遠。


 


我知道是沈清臣為了方便我夜裡探望父親,刻意為之。


 


我招呼他:「快把我牌位擺上,再上一炷香,我餓了。」


 


他無奈照做,把香插進香爐,嘴角含笑:


 


「娘子請用膳。」


 


我瞪他一眼,喜滋滋地吸起來。


 


科考的日子快到了,

沈清臣沒日沒夜溫書,我也ẗů₅不好打擾他。


 


日子實在無聊得很。


 


趁著沈清臣上街採買筆墨紙砚,我S皮賴臉地跟著。


 


等他買好東西,我支支吾吾:「要不你也給我買本書?」


 


「休想。」


 


他竟然問都不問就拒絕。


 


我冷哼一聲,他解釋道:「沒錢。」


 


是啊,多餘的錢都捐了。


 


恰在這時,一枚銅錢不知從哪裡滾了出來,就滾在沈清臣面前。


 


我的心怦怦直跳。


 


沈清臣則面不改色,撿起來,拍了拍。


 


我和他對視一眼,能看見對方眼裡的光。


 


一枚銅錢買是買不到一本話本,但是能租啊!


 


20


 


書齋裡,我指著最新最露骨的那本,在沈清臣耳邊嚷嚷:


 


「那本那本,

我要看《狐女徵服十八個夫》!」


 


沈清臣掏掏耳朵,同掌櫃開口:「《夫妻夜話》。」


 


我在一旁叉腰:


 


「不要,名字一點吸引力都沒有,肯定沒那本好看。」


 


沈清臣攤手:「那不看了。」


 


我暗自咬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於是,沈清臣看策論的時候,我在他對面看《夫妻夜話》。


 


跟我想的一樣,素了吧唧。


 


這一枚銅錢花得真冤。


 


「沈清臣,你為什麼要幫蘇家,為什麼要幫我和爹?」


 


我問出了我一直以來的疑惑。


 


沈清臣頭也不抬說:「誰叫我心善。」


 


入夜,我進入他夢裡。


 


天地玉轉乾坤,白雪皑皑。


 


是個冬天。


 


一個小男孩和他娘親在路邊歪倒,

飢寒交迫地蜷縮著。


 


就在這時,馬車停在他們面前,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奶聲奶氣說:「爹,他們好可憐啊,我想給他們吃的。」


 


是我和爹。


 


馬車走了,留下一塊銀子和一包點心,足夠他們熬過這個冬。


 


「小恩人,你救了我們。」


 


沈清臣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他輕抬傘沿,瞧過來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柔和。


 


我撓撓頭,「可我不記得了。」


 


畫面一轉,周遭場景變換成屋內。


 


沈清臣捧起我的臉頰,「可以嗎?」


 


不等我回答,他閉上眼,封住我的唇。


 


我緩緩後退,退無可退,跌坐在床榻。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熱烈,一手掌住我後頸,一手放到了我胸前……


 


灼熱得要將我融化。


 


一聲公雞啼鳴。


 


我被彈出夢境。


 


天亮了,沈清臣醒了。


 


一起醒的,還有小沈。


 


21


 


沈清臣很忙,我沒事的時候我就去佛寺裡聽爹念經。


 


一轉眼,就該放榜了。


 


我叮囑他:「你要記住你是有家室的人,不要被人榜下捉婿。」


 


「還有,考不考得上不重要,看淡點。」


 


可沈清臣中了。


 


還中了榜眼!


 


大殿之上,皇帝賜婚。


 


他拒絕尚公主。


 


原本該留在京城的他,被丟到貧困縣當縣令。


 


我有很多不滿:


 


「你說你何必呢,就算你要娶妻我也不會怪你。」


 


「你不會是還S守和我爹的承諾吧?迂腐!我爹現在都出家了,

誰管你。」


 


「大好的前程,說不要就不要,沒見過這麼傻的。」


 


他無奈撐額:「好了,你嘴巴沒說幹,我耳朵都聽出繭了。」


 


「等到了縣城,我給你買幾本話本,消消氣。」


 


我嘟囔:「ƭṻₕ那……要最最最黃的!」


 


22


 


知餘縣並不太平,匪寇為患,糧食不足。


 


沈清臣更忙了,沒日沒夜地研究如何改良當地作物,翻閱各種典籍,遍訪大川。


 


他無論天晴下雨,都帶著一把傘,也就是帶著我。


 


百姓知他兩袖清風,聲望漸隆。


 


我和他已經習慣了在夢裡做夫妻該做的事。


 


他常常索取無度,害我話本都沒心思看了。


 


五年過去。


 


知餘縣民風愈發淳樸,

百姓不再挨餓受凍,匪患不治而少。


 


但沈清臣的身體卻越來越不好了。


 


我在他耳邊念:「你就是太拼,身體才會每況愈下,待你在床上力不從心,小心我紅杏出牆。」


 


面對我的威脅,他Ṭũ̂ₕ當夜越發賣力。


 


「放心,為夫的力氣都往妼兒身上使。」


 


直到有一日。


 


我聽見一位道士好心勸說沈清臣:


 


「陰陽有別,大人再與那女鬼廝混下去,陽氣耗盡,恐怕命不久矣……」


 


沈清臣聲線很冷:「她是我的妻子!」


 


室內安靜。


 


隻餘道士無奈嘆息。


 


23


 


我該去投胎了。


 


早在一年前,我就能投胎了。


 


是我貪戀他,是我害了他。


 


臨別的夜晚,我伏在沈清臣的懷裡哭得傷心。


 


他吻著我的發頂,問我怎麼了,可是怪他近日太忙冷落了我。


 


他從來未曾冷落過我。


 


我S後這幾年,夫復何求。


 


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孟婆湯一下肚,所有鬼都會忘記前塵往事,重新做人。


 


我抽抽搭搭說:「沈清臣,下輩子你還會記得我嗎?」


 


沈清臣輕拍我後背,低聲哄:「記得,我過目不忘你忘了。」


 


我又問:「那我忘了怎麼辦?」


 


他捏著我下颌,吻我嘴角。


 


「無礙,我會想辦法讓你記起來。」


 


「妼兒別哭了,為夫心疼。」


 


那晚我們什麼都沒做,就這麼抱著說了一晚的話。


 


我們約定,以傘為媒,

來世再做夫妻。


 


番外


 


尚書府。


 


有個小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從背後嚇她:「長壽,你怎麼了?」


 


長壽斷斷續續說:「小……小姐,實在太感人了!我今日去給您買話本的時候,聽了會說書,被感動哭了。」


 


我不以為然地坐上秋千。


 


「講什麼這麼感人?」


 


長壽邊說邊哭:


 


「知餘縣的知府叫沈清臣,他為了紀念亡妻,寫了一本話本名叫《夫妻鬼話》,幻想他的妻子S後化作鬼魂,陪伴了他五年。」


 


我愛看話本,感人的,甜的,虐的,統統都看,如今一般的話本根本不能讓我看哭。


 


我不信邪,叫長壽去買了一本回來,熬了一夜。


 


早上長壽掀開簾子,

嚇一大跳。


 


很好,眼睛哭腫了。


 


我邊哭邊嘴硬:


 


「哼,不知道為什麼,這本話本讓我特別有代入感,否則我才不會哭。」


 


自從看了《夫妻鬼話》,我上癮似的,瘋狂關注沈清臣的生平。


 


原來,早在十四年前他就S了——


 


也就是我出生後兩年。


 


他是個有實幹的好官,出殯那天,百姓披麻戴孝跪滿長街,嗚咽震天。


 


他也是個痴情的丈夫,為了發妻拒婚公主,到S未娶。


 


閨閣女子皆嘆,沈郎難求。


 


每知道一件關於沈清臣的事,我的胸口就會傳來一陣悶痛和酸意,痒痒的。


 


我常常訂下包間聽書,百聽不厭。


 


這日,我從說書樓出來,撞到一個少年。


 


「抱歉。


 


我替他把傘撿起來。


 


他冷淡說了聲「無礙」,便離開了。


 


我看了看天,小聲嘀咕:「這天也沒下雨的徵兆啊。」


 


長壽驚呼:「他莫不就是相國家的公子,聽聞他一年四季,無論是何天氣,都要隨身帶一把傘。」


 


相國的公子,好像聽誰說起過。


 


長壽一拍腦袋,大喊:「小姐,他不就是你的未婚夫,小兩歲那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