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終於是我先受不住他這樣的眼神。


扶住身側的欄杆,才敢出聲:「你還好嗎?」


 


我問的是他的身體。


 


但江祁舟沒有說話。


 


我咽了咽幹澀的喉嚨。


 


正要再找別的話題。


 


卻看見江祁舟終於動了。


 


他抬腳緩緩下樓。


 


朝我走來了。


 


27


 


我握緊了欄杆。


 


看他走到我上一級的臺階。


 


眼睫輕垂,隔著極近的距離注視著我。


 


我嗅到他身上苦澀的藥水味。


 


然後他抬起手,突然搭到了我後頸。


 


他的手太涼,冰得我一個激靈。


 


他沒給我反應的時間。


 


將我往前一按。


 


然後低頭,吻住了我。


 


我內心巨震。


 


我的下意識反應,是要推開他的。


 


但垂在身側的手有千斤重。


 


根本抬不起來。


 


江祁舟這樣冷漠的人。


 


唇舌卻是熱的。


 


這是我記憶以來,第一次跟人接吻。


 


我呆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


 


推不開他,但也不敢迎合。


 


我不敢。


 


28


 


最後是江祁舟先松開我。


 


分開時,他細長的手指自我下巴滑到眼角。


 


他的指尖一擦,然後示意我看。


 


「又哭了。」


 


他說我。


 


又?


 


我還有什麼時候,在他面前哭過嗎?


 


像是看出了我臉上的疑惑。


 


江祁舟輕提了提嘴角。


 


那是很淡的一個笑。


 


他說:「那晚在陳貴聞那,你在門口看到我。」


 


陳貴聞……是陳老總。


 


他說的是那夜晚宴,我第一次見他。


 


在門口,就不由自主流了淚。


 


「為什麼?」我問他。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又為什麼會突然吻我?


 


深夜的醫院太過安靜。


 


月光籠罩的這一片世界下,像是隻有我跟他。


 


他輕點了點我的額頭。


 


他說:「我也想問為什麼。」


 


他撫著我耳側的那顆紅痣。


 


他說:「所有人都以為這隻是一顆痣,但這是塊疤。」


 


他低低說出讓我震撼的話語:「是你 14 歲,在美國,突遭襲擊時推開旁邊的我。


 


他說:「子彈從你耳側劃過,留了疤。」


 


「後來我為你找過許多醫生,傷疤逐漸淺淡,但卻永遠留下了這枚紅色印記。」


 


他的手指輕點我的耳側:「這傷也在永遠提醒我,那時我的軟弱,連你都護不住。」


 


29


 


14 歲?


 


我 14 歲在幹什麼?


 


我用盡力氣去回憶。


 


但腦海裡反饋的,卻永遠是串幹巴的文字。


 


那串文字說我 14 歲是季朗月的同桌。


 


與他在中學讀書。


 


但我想不起來那時季朗月的模樣。


 


想不起來我們就讀的學校。


 


也想不起來我中學的老師。


 


我恐懼地發現,我好像沒有記憶。


 


江祁舟或許是發現了我的異常。


 


他抬手,輕輕按住了我的頭頂。


 


他說:「別想了。」


 


他說:「我來告訴你。」


 


他突然遞給我一張報告單。


 


我是個醫生,但看著這張報告單,卻好像根本讀不懂,也抓不住重點。


 


30


 


江祁舟隨意提了提褲腳,坐在臺階上。


 


他也將我拉坐下來。


 


「才動過手術,有點累。」


 


他說:「陪我坐會。」


 


「這是……什麼意思?」


 


我拿著報告單看向他。


 


這是一份親子鑑定。


 


末尾標注著我的名字。


 


——我是沈念的生物學母親。


 


沈念……是誰,

是那個孩子嗎?


 


但我為什麼是他的生物學母親。


 


我生過小孩嗎?


 


我又是什麼時候生下的他?


 


難怪。


 


難怪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挪不開目光。


 


難怪我總想親近他、想抱住他。


 


難怪他一哭,我的心都揪緊了。


 


原來他不止是江祁舟的兒子。


 


他還是……我的兒子。


 


31


 


江祁舟捉住了我的手。


 


他的眉心輕輕蹙了起來。


 


我在他的眼睛裡,看見自己流了滿臉的淚。


 


他說:「做這個鑑定,是想更好地跟你解釋。」


 


他用指腹擦掉我臉上的淚。


 


他說:「不是想惹你哭。」


 


「你告訴我,

是為什麼?」我看著他。


 


語調幾乎是哀求了。


 


江祁舟那張冰冷如美玉般的臉。


 


在此刻,也流露出了濃重的悲傷。


 


他攥著我的手腕,輕聲說:「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是真的,但更多的東西,都是假的。」


 


他說:「你不是沈彤。」


 


他說:「你不叫這個名字。」


 


「18 年前,我們在美國的西海岸初見,你說你媽媽姓沈。」


 


「我用我的名字,給你取了新的名字。」


 


他說:「你叫沈舟。」


 


32


 


在江祁舟輕輕說出沈舟兩字時。


 


如醍醐灌頂,我腦中巨震。


 


像是有什麼在衝破禁制,讓我腦內的美好城堡轟然坍塌。


 


江祁舟始終直視著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

輕又慢地出聲。


 


他為我講述了顛覆我所有認知的嶄新故事:「你是被從國內拐賣出國的。」


 


「從人販子手裡逃出來,餓狠了,所以在雪夜裡攔住了我的車。」


 


江祁舟說:「然後我就將你帶回了家。」


 


「你 12 歲那年,季朗月夏令營出國。」


 


「同年,我被我的繼母暗算,受重傷被賣到了偷渡的輪船上,我在那裡遇到了被騙上船的、還是小孩的季朗月。」


 


「那時的你很聰明。」江祁舟輕輕摸著我的頭。


 


他說:「你獨自跟蹤,將我救了下來。」


 


江祁舟看著我,認真地重復:「你隻救了我,你沒有救季朗月。」


 


「後來我想,或許故事,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偏離軌道。」


 


江祁舟的描述。


 


在我腦海裡鋪開了如有實質的畫卷。


 


我順著他的話,如臨其境地想起了許多。


 


我想起了少年老成的江祁舟。


 


我想起他重傷倒在甲板上奄奄一息的模樣。


 


我想起了自己帶著他,躲避他繼母手下的那段緊張時日。


 


但我翻遍記憶。


 


我也沒有想起季朗月這樣一個人。


 


我從頭至尾,都沒有注意到過他。


 


33


 


「你在我身邊待了 16 年,我們相愛、結婚,甚至我們有了沈念。」


 


「但是沈舟,」江祁舟握住我的手突然開始用力。


 


「你知道嗎?我們所處的世界,隻是千萬既定世界線裡的一個。」


 


他摸著我的臉,說:「你是女主,季朗月是男主。」


 


江祁舟輕勾嘴唇笑了笑:「而我,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反派。


 


「原故事線裡,你該救下 12 歲的季朗月,然後被他帶回國。」


 


他說:「你怎麼能選擇我,你怎麼能看都不看一眼他。」


 


「這是不被允許的,系統出現時,故事線已然偏離既定軌道,它沒辦法了。」


 


「所以它隻能強行將你從我身邊帶走。」


 


江祁舟望著我,目光深沉。


 


像是要望進我的靈魂裡:「所以它制造了你的S亡,消除了你的所有記憶。」


 


「它將你帶回了季朗月身邊,它跟季朗月聯手,為你編制了一段嶄新的,獨屬於男女主角的恩愛往事。」


 


江祁舟的語氣很輕。


 


從始至終,他都緊盯著我。


 


像是怕我承受不住,他不錯眼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


 


但我隻覺難怪。


 


難怪,

我覺得自己活得飄渺。


 


難怪,我覺得季朗月完美得詭異。


 


我甚至突兀想起那些曾經出現在我眼前。


 


但一遇到季朗月,就徹底消失的彈幕。


 


他和系統,真是給搭建了一座滿是謊言的完美城堡。


 


但好在此刻,江祁舟終於來到我面前。


 


他終於親自,解了我的惑。


 


34


 


我抓住了江祁舟話語中的重點。


 


他說系統跟季朗月聯手了。


 


我反握住江祁舟的手臂,問他:「你為什麼,會知道這樣多?」


 


江祁舟垂眸盯著我的動作。


 


他像是很受用,還輕輕靠到了身後的臺階上。


 


他輕飄飄吐出幾個駭人的字:「因為季朗月現在在我手上。」


 


話落,他的表情又黯淡下去。


 


「我始終不相信你S了。」


 


「那年空難,我沒找到你的屍體,幾輛直升機輪渡在海面搜救整整一年,也沒搜到屬於你的半點生物組織。」


 


江祁舟仰了仰頭,他的喉結輕滾:「你消失得太幹淨,甚至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在被迫忘記你。」


 


「像是有人,要用橡皮擦掉你留在我心裡的所有痕跡。」


 


江祁舟說:「但我不可能忘了你。」


 


他嘴角勾出個有些瘋狂的笑來:「我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我沒敢合眼睡過覺,我生怕自己一覺睡醒,就再想不起你。」


 


35


 


——疼痛。


 


江祁舟說得輕松。


 


但他到底都對自己做了什麼。


 


我看著他消瘦的身體、看著他蒼白的面色。


 


或許是看出我眼裡的擔憂。


 


江祁舟握著我的手放到他臉上。


 


他甚至不太熟練的朝我抿出個安慰的笑來。


 


他說:「我沒事,我也沒有忘記你,一點都沒有忘。」


 


「系統自作聰明。」


 


「它將你從我身邊帶走還不夠。」


 


「還動手要來幹擾我的記憶。」


 


他說:「然後我漸漸發現了它的存在。」


 


「沈舟,我更相信你還活著。」


 


36


 


江祁舟將臉貼在我掌心:「然後我終於找到了你。」


 


跟世界的掌管者系統作對。


 


這過程,比不可能如江祁舟所說的那樣輕松。


 


我甚至不敢想。


 


國外那兩年。


 


他帶著孩子。


 


無數次打破認知又重塑,到底是怎樣度過的。


 


甚至於現在,他還找到我,來到我面前。


 


我攥緊了江祁舟的手。


 


相比於他為我講述的紛繁過往。


 


我的經歷,要貧瘠許多。


 


我說:「我昏迷了一年多,半年前醒來,所有人都告訴我我跟季朗月是青梅竹馬的愛人,然後我跟他結了婚。」


 


我輕輕搖了搖頭:「但我始終覺得怪異,我從不覺得,季朗月是我的愛人,甚至於……丈夫。」


 


江祁舟突然靠近,Ṱṻ₊摟住了我的後背。


 


「別怕,」他說:「以後再不會有這種事。」


 


「該問的事,我已經在季朗月那裡問得清清楚楚。」


 


但季朗月明明對江祁舟抱有那樣強烈的惡意。


 


他為什麼,還會老實跟江祁舟交代所有。


 


37


 


我這樣想著,

也這樣問了。


 


江祁舟將下巴墊在了我肩頭。


 


他做的動作跟沈念如出一轍。


 


他緊摟著我,靠在我耳邊說:「因為人都有在乎的東西。」


 


「我在乎的——沈念就在樓上,而你就在我身邊。」


 


他說:「而季朗月,他想坐穩男主的位置,想受萬人追捧,想佔盡財富與地位。」


 


「但我隨隨便便就可以毀了他在乎的。」


 


江祁舟說:「那兩年跟我的拉鋸戰中,系統已經廢了,它再沒有插手這個世界的機會。」


 


他的語調陡然危險:「我甚至可以要了季朗月的命,他還以為自己背後有系統開的金手指呢。」


 


「他沒有籌碼跟我鬥。」


 


江祁舟的語調始終淺淡。


 


但我卻始終不受控地在想。


 


他到底是如何度過的這兩年。


 


他知道了世界本質。


 


他獨自與系統作對。


 


他帶大了孩子。


 


他還……找到了我。


 


現在想來。


 


江祁舟如此看重孩子。


 


恨不得時時刻刻將他放在眼皮底下。


 


或許還因為。


 


系統已經帶走了我。


 


他怕系統,再帶走他唯一的孩子。


 


38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是我的?」


 


我的問題奇怪。


 


但江祁舟像是立刻就明白了。


 


「第一眼。」


 


「雖然你變了面目,改了記憶,但我仍在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你。」


 


江祁舟緊接著說:「但我那時尚不敢靠近。


 


「孩子都敢親近你,我不敢。」


 


「近鄉情怯,我怕你是假的,我也怕,一靠近你,你就消失。」


 


「所以我又逼出了廢物系統,我控制住了季朗月,我還……」


 


江祁舟的話頓在這裡,他像是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澀。


 


「我還來了醫院,起碼,要等自己狀態好一些,再與你相認。」


 


我不由自主靠到江祁舟胸膛上。


 


「你的身體怎麼樣?」


 


我捋著他瘦削的後背。


 


江祁舟嘆息一聲:「曾經找不到你,最絕望的時候,我想過把沈念養到 18 歲,就來陪你。」


 


「但現在你就在我眼前。」


 


江祁舟說:「我很惜命,我要陪你到百歲。」


 


我無聲地埋頭在江祁舟的胸前,

將他越抱越緊。


 


39


 


大概半小時後,我們才緩緩分開。


 


我說:「我想上去,看看孩子。」


 


他拉著我往樓上去,低低出聲。


 


「沈念其實也排外,他看著乖,但隻親近身邊幾個人。」


 


「但他或許知道你是媽媽,他一點都不排斥你。」


 


我對江祁舟說:「其實在遇見你之前,我先見到了沈念。」


 


江祁舟一笑:「我知道的,我後來去翻了監控。」


 


或許是那些年與系統的惡鬥。


 


江祁舟實在警惕、缜密得讓人恐懼。


 


來到沈念床邊。


 


他閉著眼,輕偏著頭,睡得正香。


 


我彎腰,在他額頭輕碰了碰。


 


他像是有感應,擱在枕邊的手指無意識動了動。


 


我們在沈念床邊待了會。


 


天邊已經漸漸亮起來。


 


我居然跟江祁舟聊了整夜。


 


我轉身有往外走的趨勢。


 


江祁舟反應極快,一把抓住我:「去哪裡?」


 


「樓下,我去看看病人。」


 


想起什麼,我又說:「我還得跟季朗月見一面。」


 


「談談離婚的事。」


 


江祁舟眼裡有清晰的冷意滑過。


 


他說:「你不必再與他見面,籤過字的離婚協議書會交到你手裡。」


 


他輕摟了下我的腰:「你們別再見面了。」


 


40


 


但後來。


 


我們還是意外跟季朗月見過一次。


 


那已經是兩年之後了。


 


那個春天的周末,我跟江祁舟在商場裡挑東西。


 


低頭時,我的頭發被貨架的掛鉤掛住。


 


我手上抱著沈念,江祁舟站在我旁邊,細心替我解開頭發。


 


再抬起頭時,我就看到了站在貨架對面的,不知道已經看了我多久的季朗月。


 


他還是一身昂貴西裝,挑不出差錯。


 


看來過得不錯。


 


但他望著我的眼神直愣愣的。


 


目光似留戀、似遺憾。


 


江祁舟眼神微眯,已經開始不高興了。


 


我空出隻手拉住他,示意他:「我們去對面看看。」


 


他從我懷裡接過沈念,單手拉住我:「走吧。」


 


我沒再回頭。


 


我不知道季朗月對我到底是何種感情。


 


他身上的完美面具戴得太久、太牢固。


 


我看不清他的真情,也不願看清。


 


停到下一個貨架前。


 


我突然出聲,問身邊人:「我還從沒問過你。」


 


江祁舟看向我:「什麼?」


 


「我是徹底被系統換了張臉的,你看得慣嗎?」


 


江祁舟卻奇怪地看著我:「我又不是因為你那張臉才愛你。」


 


他低頭,與我碰了碰額頭。


 


「因為你是你,我才愛你,不管你變成何種模樣,我都愛你。」


 


我嘴角輕輕露出個笑。


 


旁邊的沈念看我們貼額頭。


 


也積極地加入進來:「媽媽我也要貼。」


 


我笑著與他碰了碰:「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