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果然。


 


對面兩人剎那間變了臉色。


 


此刻,我披頭散發,面目猙獰。


 


手中電鋸拉響。


 


劇烈的轟鳴聲觸動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比起滿頭鮮血的沈延初。


 


他們更怕的是我。


 


下一秒,兩人驚叫一聲,拼了命地往屋外擠。


 


就連沈延初都被嚇得一頭鑽進衣櫥裡。


 


哐當——


 


衣櫥門關嚴,隻剩一個鬼影窩在角落瑟瑟發抖。


 


空蕩的公寓樓裡,消防通道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幽幽綠光。


 


我舉著電鋸瘋了似的追在二人身後。


 


比鬼更像鬼。


 


哭爹喊娘的聲音在前方不斷哀嚎。


 


公寓外,期盼已久的警車鳴笛的聲音終於傳來。


 


23


 


不甘心的兩人被扭送上了警車。


 


我關掉電鋸,長籲了一口氣,癱軟在地。


 


剛才跑的那一小段路,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不遠處,有人騎著電動車風風火火趕到。


 


一身嶄新的道士服,標籤都沒來得及拆。


 


脖子上掛著金色佛公。


 


翠綠的玉觀音。


 


老舊的耶穌十字架。


 


縮小版掛飾桃木劍。


 


環佩叮當。


 


剛一到公寓樓前,人就被嚇得從電動車上摔下。


 


我上前好心扶了一把:


 


「中介大哥,兇手已經抓到了,放心吧,你代理的房子可以繼續出租了。」


 


江濱公寓的房子都是由中介代理。


 


出事之後,所有人紛紛遠離。


 


中介大哥一夜間由月入過萬,變成了一堆房子砸在手裡。


 


叫苦不迭足足三個月。


 


所以,在我提出要入住 608 時,他像是看到了救星,選擇倒貼給我三千塊。


 


中介大哥顫巍巍地抓著胸口一堆闢邪物件:


 


「兇手抓住了,那……那住在公寓裡的鬼呢?」


 


我愣了一瞬。


 


抬頭看向天邊即將露出的魚肚白。


 


是啊。


 


兇手找到了。


 


沈延初呢?


 


他該去哪兒?


 


24


 


天亮了。


 


沈延初如往常一般,躲在衣櫥中不敢出來。


 


我簡單收拾了下,打了個重重的哈欠,騎著電動車往地鐵站趕去。


 


在辦公室渾渾噩噩地坐了一天。


 


我疲憊得幾乎睜不開眼。


 


辦公室裡難得停止了宮心計和九子奪嫡。


 


所有同事紛紛圍著我,擰眉道:


 


「小禾,你臉色真的好難看啊,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臉頰開始凹陷,黑眼圈重得粉底液都蓋不住。


 


唇色蒼白,幾乎沒有血色。


 


我搖晃著身體起身,衝著大家擺擺手。


 


「沒事,我就是昨晚一夜沒睡,好好休息幾天就行了。」


 


同事們仍舊面色擔憂:


 


「你不像是一夜沒睡。」


 


「看你的臉,簡直就是一個月沒睡了。」


 


老板也難得不再壓榨我:


 


「今天下班後按時回去,別加班了。」


 


「我怕你猝S工位,還得按照工傷賠錢。


 


我暈暈乎乎往地鐵站趕去。


 


周圍人的說話聲模模糊糊,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簾。


 


不甚清晰。


 


恍惚中,有人攔下了我。


 


定睛一看。


 


還是那個一身破舊道袍的道士。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凝重道:


 


「姑娘,你的陽氣幾乎快要被吸完了,再這樣下去,你也活不了幾天了。」


 


「我上次送你的符,你沒有拿來驅鬼嗎?」


 


25


 


我甩開他的手: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繼續跌跌撞撞地往地鐵站趕去。


 


並不住地安慰自己。


 


臉色差隻是因為昨夜沒睡而已。


 


隻要什麼活都不幹,每日都休息好,再在辦公室午睡一個小時。


 


那我還能繼續和沈延初住在一起。


 


我貪戀等待了三個多月的溫暖,好不容易實現,怎麼能輕易地松開手呢?


 


見我執意要走。


 


那道士嘆了口氣,幾步追上我,硬是往我手中塞了個小小香囊。


 


「鬼有執念,人亦有自己的執念。」


 


「這東西對鬼無效,但卻會幫助人撫平執念。」


 


「你戴好了,莫要再丟掉。」


 


破舊的香囊被我攥在手心。


 


道士很快隱沒在了人海中。


 


夜幕完全籠罩城市時,我才慢吞吞挪回了江濱公寓。


 


六樓。


 


我足足爬了半個小時。


 


胸腔裡的雙肺幾乎要爆炸。


 


臨進門前,我掏出化妝鏡,仔細照了照自己的臉。


 


在化妝品的遮蓋下,

人顯得有了幾分氣色。


 


沈延初正在廚房忙著炒菜。


 


我從身後一把抱住他,將腦袋擱在他的肩頭。


 


哪怕身體冰冷,我也貪戀著來之不易的溫暖。


 


他把鍋鏟抡得起飛:


 


「菜馬上就好,你快去休息一會兒。」


 


桌子上已經擺了三個菜。


 


我坐在餐桌前,勉強吃了幾口。


 


累得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這一覺一直睡到夜半,我才幽幽醒來。


 


人從餐桌旁挪到了床上。


 


沈延初守在我的床邊,輕聲問了句:


 


「小禾,我在你身邊,是不是會讓你身體變差啊?」


 


26


 


他說這句話時,身體比之前略有透明。


 


影影綽綽,我甚至可以透過他的身體,看到他身後的家具。


 


我猛地從床上起身,抓住他的手:


 


「沒有,不是你的問題。」


 


「是我昨夜沒睡好,所以才會覺得困。」


 


「你看,我現在睡了一覺,現在是不是氣色好多了?」


 


我使勁拍了拍臉頰,試圖讓雙頰顯得更紅潤些。


 


沈延初隻是笑了笑。


 


指著外面閃亮的星星:


 


「我們去頂樓看會兒星星吧,那是我們曾經最喜歡做的事了。」


 


雖然兇手已經抓住。


 


但整棟公寓依舊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其他住戶。


 


夏季燥熱。


 


我緊緊靠在沈延初的肩頭,微微抬頭看著天上閃亮的星星。


 


心裡規劃許久的未來在此刻愈發清晰明了:


 


「延初,等我拿到這個月中介倒貼給我的租金,

咱們就搬去我公司附近住。那樣路上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以後辛苦你在家打掃衛生做飯了。」


 


「我以後堅決不熬夜,每天都早些睡覺休息,保證身體不會變差——」


 


沈延初仍舊眉眼溫柔。


 


他沒有看星星,隻是盯著我的眉眼,溫和地打斷我規劃的未來:


 


「小禾,我該走了。」


 


27


 


道士曾告訴我。


 


鬼的存在,是因為有執念。


 


執念消散後,所有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沈延初說完這句話後,身體肉眼可見地變得愈發透明。


 


我驚恐地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去哪?」


 


「延初,你答應過我,要永遠陪著我,你不能食言,不能丟下我一個人離開。


 


沈延初最後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不能繼續留在你的身邊了。」


 


「我隻是你生命中一個短暫的過客,陪你走過一小段人生而已。」


 


「你的未來,應該是掙很多很多錢,再找一個愛你的人,攜手度過一生。」


 


「所以,小禾,忘記我吧。」


 


他的身體冰涼刺骨。


 


已經透明到隻剩一個虛虛的輪廓。


 


夏季的微風輕輕一吹,都會漾起一團團波紋。


 


從他的眼中,我看到了越來越多的混沌。


 


他的執念已了,又恢復了剛剛S亡時的迷茫與懵懂。


 


隻剩生前的本能驅使著雙眸看向我。


 


我試圖伸手去抓住他的衣角。


 


手裡卻隻捏到一片空白。


 


我已經觸摸不到他了。


 


眼淚模糊了所有的視線。


 


明明我隻差一點就接近幸福,卻總是變成一場空。


 


沈延初已經透明得看不到身形。


 


他最後靠近我,虛虛地籠住我:


 


「我被困在這棟公寓好久,今天終於可以離開了。」


 


「小禾,過了今晚,你的人生就會開啟新的篇章。」


 


「答應我,一定要忘記我。」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飄向公寓樓外,停在了公寓大門前。


 


最後。


 


我能感受到,沈延初抬眸看了我一眼,透明的臉上漾起一抹笑。


 


而後徹底消散在夏季燥熱的空氣裡。


 


有恐懼卷上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沈延初S後的那些日日夜夜,我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身邊冰冷一片,再也沒有他溫暖的身體。


 


我害怕那令人窒息的孤單與絕望。


 


我想。


 


有沈延初在的地方,才是家。


 


漫天繁星下。


 


我衝著他消失的方向大喊一聲:


 


「延初,等等我!」


 


我迫不及待地從二十九樓追到了一樓。


 


沒有走樓梯。


 


也沒有坐電梯。


 


28 番外


 


S亡的疼痛還殘存在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中。


 


我驟然驚醒。


 


像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噩夢。


 


胸口有東西微微發燙。


 


我掏出一看,是道士送給我的香囊。


 


發熱之後,它再次歸於沉寂。


 


隻是較之前更為老舊。


 


甚至上面還有許多線頭磨損的痕跡。


 


我不可置信地活動下自己的身體。


 


十分完好。


 


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


 


我疑惑地掀開身上蓋著的棉被,手指驟然顫抖。


 


我S在夏季,可現在的溫度,明明是乍暖還寒的初春。


 


手機在我枕邊。


 


微信置頂裡,有沈延初發給我的信息:


 


【小禾,明天我要給你一個驚喜哦,早點睡,晚安。】


 


時間在三個小時前。


 


微信工作群裡,九子奪嫡與宮心計還在上演:


 


【林哥:明明老子是第一個跟老板打天下的,我才是老板的嫡長子,這次升主管,一定是我!】


 


【吳哥:立賢不立長,你算哪門子嫡長子?】


 


【劉姐:加班到九點,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主管的位子,還是得勤勞的人才能得到。】


 


【宋姐:你加哪門子班?

我都聽到你刷劇的聲音了,截圖已發工作群。】


 


時間在兩個小時前。


 


我顫抖著手,去看手機上的時間。


 


三月二十號,凌晨一點半。


 


距離沈延初的S亡時間,還剩二十分鍾。


 


28 番外


 


我迅速撥通了沈延初的電話號碼。


 


響了兩聲後,電話另一頭傳來迷迷糊糊的聲音:


 


「小禾,這麼晚有事嗎?」


 


那是活人的聲音。


 


有心跳。


 


有呼吸。


 


有情緒的波動。


 


我捂著嘴失聲痛哭。


 


沈延初聽到我的哭聲,立刻緊張起來,困意立刻消散:


 


「是不是工作遇到麻煩了,還是做噩夢了?」


 


「延初,我想見你,」我哭得泣不成聲,

「我現在就要見你。」


 


電話另一頭傳來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好,我馬上打車去找你。」


 


電話掛斷。


 


五分鍾後,沈延初給我發了定位。


 


他已經坐在出租車上,準備來找我。


 


我抹了把臉上的淚。


 


抖著手又撥通了幾個電話:


 


「你好警察同志,江濱公寓 608,有人帶著兇器入室行兇,麻煩你們過來看看吧……」


 


「你好中介大哥,有人要在你出租的房子行兇……你多帶點人來……對,是 608……什麼,你竟然說我是騙子?」


 


「告訴你,二十分鍾以內你要是不出現,我就一身紅衣吊S在公寓大門前,

讓你房子變兇宅再也租不出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