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大笑下馬,那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曾無數次在我身上點燃屈辱的火。
此刻,卻帶著一股審視垃圾的輕蔑,緊緊扼住我下顎。
「民告官要受釘刑,阿鳶,你確定……要和我作對?」
我掙扎的動作頓住。
若是受釘刑,孩子保不住;若不告他,難免又被抓回裴家。
那隻有遠離他,我才能自由……
我索性放棄掙扎,卑微地從袖口中緩緩掏出賣身契:「裴知禮……」
企圖他能放過我。
可我想多了。
裴知禮揚手抽走賣身契,看都不看一眼,就擲在腳底踩爛。他獰笑的臉逐漸在我眼前放大:「阿鳶,我說過玩物是不能反抗主人的……再不聽話,
可是要受鞭子的哦!」
他手中的黑鞭在日光下發著油光。
我顫著吸了口氣。
猶如噩夢再襲。
肚子墜脹得厲害。
我再也忍不住,央求道:「裴知禮,能不能放過我?」
他的狐朋狗友紛紛起哄。
學著我的聲音:「裴知禮,能不能放過我……」
裴知禮忽然莫名煩躁。
他用僅能我能聽見的聲音警告我:「阿鳶,隻要你乖乖回府……」
就在這時,臨街駛來一輛豪華馬車。
丞相家的幼女林佩瑜。
他是裴知禮的心上人。
車簾被掀開一角,露出林佩瑜那張端麗卻帶著審視意味的臉。
她的目光落在裴知禮緊扼住我下顎的手上,
眸色驟冷,隨即又恢復從容。
她並未立刻下車,隻是隔著這段距離,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的聲音喚道。
「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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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稱呼,既不親昵,也不失禮,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裴知禮眼底的暴戾。
裴知禮掐住我下顎的手一僵,下意識松開了力道,幾乎是立刻轉身。
臉上那副睥睨玩物的神情消失無蹤,換上了幾分討好和刻意的溫柔。
他快步走向馬車,殷勤地伸出手:「佩瑜,你怎麼來了?」
林佩瑜並未立刻搭他的手,她的目光越過裴知禮的肩膀。
落在我身上。
傲慢、厭惡。
這才將手輕輕搭在裴知禮伸過來的臂彎上,姿態優雅地下了車。
「聽聞府上在處置物件。
」
「恰好路過,便想著來看看。」
林佩瑜語氣平淡得像在話家常:「這便是你那個通房?瞧著……倒是個可憐見的。」
裴知禮臉上掠過一絲羞惱,連忙解釋道:「佩瑜,你別誤會。」
「隻是我府中的丫鬟,與人私通在外,敗壞我裴家門風,我正要處置……」
「處置?」
林佩瑜輕輕打斷他。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涼意的弧度,「裴公子,處置物件,自有府裡的規矩。你是何等身份?當街與一個……下等通房糾纏拉扯,成何體統?」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裴知禮的臉色變了變。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戾氣,
對著林佩瑜扯出一個溫和的笑:「佩瑜說的是,是我氣糊塗了。」
然後轉身,對著隨行的家丁:「把她押回府中發落!」
我掙扎在地,肚子被拉扯得陣陣抽痛,冷汗瞬間浸湿了後背。
林佩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銀針,精準地刺向我因為掙扎而微微起伏的小腹。
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
「慢著。」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裴知禮疑惑地看向她:「佩瑜?」
林佩瑜蓮步輕移,目光卻牢牢鎖在我身上。
「裴公子。」
她微微側頭,聲音不高。
卻足以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丫鬟,怕是不僅私自出府那麼簡單吧?」
她頓了頓。
欣賞著我驟然煞白的臉色,
才慢悠悠地繼續道:「方才遠遠瞧著,她身形虛浮,似有……嘔吐之狀?」
「又如此抗拒回府……莫非,是肚子裡揣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怕被老夫人知曉,這才急著尋個山野莽夫脫手?」
裴知禮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賤人!」
他幾乎是咆哮出聲,眼神兇戾得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蘇錦鳶!」
「不是!」
我的否認蒼白無力。
林佩瑜繼續道:「是與不是,驗一驗不就知道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吩咐隨身的兩個婆子:「去幫裴公子驗一驗。若真有了……裴家清譽,容不得半點玷汙。」
她把玷汙二字咬得極重。
我拼命掙扎,指甲在粗壯的手臂上抓出血痕。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
衣衫被當街撕爛。
兩個婆子毫不避諱地掀開裙子在我肚子上擠壓。
一炷香後。
她們勾著唇角回話。
「小姐,這賤婢懷有身孕剛剛足月?」
此話一出。
四周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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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禮眼底瞬間染上怒火,他一把掐住我喉嚨:「一個月?」
「一個月前,我根本不在府中!蘇錦鳶,你找S!」
林佩瑜嗤了一聲。
「裴公子,這賤婢打算如何處置?」
「自然是拖回府中,以儆效尤!」
他二話不說,直接吩咐人縛住我雙手,塞住我的嘴,捆在馬後當街遊行。
林佩瑜見達到目的,
她踱步走到我跟前,眼底泛著濃濃的快意。
到底是為什麼?
她諷笑出聲:「因為你玷汙我的男人,所以該S!懂嗎?」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烈日當空,我幾欲昏倒。
世家千金,眼中揉不進沙子。
而我,就是那粒膈應她的沙。
可我有什麼錯?
生來為奴,被調教賤賣,被逼承歡,被罵下賤……
裴知禮的狐朋狗友一路宣揚,我是叛逃的丫鬟,被主家懲罰。
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竊竊私語,此刻像是被點燃的油鍋,驟然沸騰起來。
「聽見沒?是裴家跑出來的婢女……」
「嘖嘖,還偷了主家的東西!膽子不小!」
「看那樣子就不安分,
跟個臉上帶疤的野漢子拉拉扯扯……」
「活該被打!這種背主偷人的賤婢……」
每一道目光都像針,每一句議論都像刀,密密匝匝地扎在我身上,將我恥辱地釘在裴知禮腳下。
我實在走不動了,長年累月的奴性驅使著我匍匐跪地。
裴知禮眼中冰冷一片。
從認識的第一眼開始,他就說過,我是他的所有物。
可我也不甘心。
塞口的布團幾乎讓我窒息,我從喉底發出嘶啞的聲音:
「裴知禮……我說過我已贖身,你不能這樣對我!」
馬停了下來。
裴知禮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帶著玩味:「供出你勾搭的野男人,我興許考慮一下!
」
我蜷縮在地,艱澀開口:「裴知……」
阿福忽然捂住額頭跑了過來。
「少爺,阿鳶和野男人私奔了!小的去攔,還被那男人打傷了!」
裴知禮眼眸驟然一沉。
他落馬扯下我口中布團,五指觸上我的臉,從鼻梁滑至鎖骨,再深深壓下,鎖骨碎裂的痛遍布全身。
「知道痛了?阿鳶,我養你這麼久,你瞞著我勾搭野男人懷上孽種,你說說,我該怎麼懲罰你呢?」
裴知禮的笑聲充斥在四周。
人群忽地四散開來,生怕波及自己。
我痛恨出聲:「這三年我從未出過裴府,這孩子如果是野種,那也隻會是你的。」
「我的?」裴知禮挑眉疑惑,他轉過頭看向四周,兀自又冷漠笑道:「我裴家從沒有丫鬟能懷上孕,
你當我裴府的避子湯是什麼?助胎藥嗎?」
我實在無言以對。
裴知禮帶著主宰生S的倨傲:「好好好,就算你懷的是我的孩子。你覺得你一個下賤玩意兒,也配生我裴家的種?」
那玩意兒三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心上。
「阿福!」
裴知禮撩起衣擺起身,像是嘮家常般吩咐阿福:「去,熬一碗最濃的落胎藥來……」
「今日爺要親自打胎!」
瘋了。
虎毒還不食子。
「裴知禮,我腹中的可是你的孩子……為什麼,明明是你忘了給我避子湯,明明是你說有了就讓我生,明明你說過,會寵我一輩子?」
「在你眼裡,是不是從來都沒有過我?」
裴知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蝼蟻妄想攀附高牆,賤人妄想求得愛?你是真蠢,還是腦子有問題?」
他的罵聲引起哄笑,有人提議:「知禮,我觀你這小通房樣貌中上,不如轉送給我?小爺我,讓她在床上落胎,豈不是最好的懲罰。」
說話的那人是有名的紈绔,以折磨女子為樂,特別喜歡讓女子懷孕,再生生剝離為樂。
阿福端著冒熱氣的粗瓷碗回來,聽到這話,手微微顫抖,傾灑了不少。
裴知禮眼鋒一掃:「喂她喝!」
我埋頭苦笑,這孩子終究是留不住了。
也好。
與裴家再無瓜葛,當喜。
阿福顫巍巍地把碗口懟到我嘴邊,啞聲說了句什麼。
我已聽不清。
我接過他手中的碗。
很燙,很腥澀。
藥汁灼傷喉嚨,
燒進胃裡,劇烈的惡心感翻湧。
一股無法抗拒的、撕裂般的劇痛猛地襲來。
「阿鳶!」
徐大的吼聲像是隔著棉絮從遠處傳來。
我蜷縮在地。
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徐大的聲音忽遠忽近。
他穿過擁擠的人群,焦急地把我抱起。
可我再也忍不住,昏S過去。
7
再醒時。
我在一艘巨大的船上。
燭光下,徐大焦急地伏案書寫,他口中念念有詞:「要注意休息,不得碰冷水,飲食清淡,不可大補……」
我張了張口。
徐大聽見動靜,忙轉過身來。
他快速地,像是失而復得的寶物一樣把我摟在懷中:「阿鳶,
可是夢魘了?」
我摸了摸他手背上的傷口,昏睡的這幾日,我意識其實清醒過片刻,大夫說他的傷深可見骨。
還有人問他:「何必為了一雙破鞋……」
他狠聲狠氣:「就當我替阿春贖罪!」
至於阿春是誰。
他不說,我也沒問。
我就當前半生S在了京城。
船行駛了半月,到達了臨水之州,徐大細心為我戴上幂離:「這地界匪禍橫行,出門在外,一定要戴上這個。」
他總是這樣認真,把我這半月來的鬱氣都撫平了。
我也曾問過他為何贖我。
他不語,往我頭上插了根桃花簪,他親手雕了三天,才見雛形。
他的審美不如裴知禮,可我愛極了他刻在桃花簪上的飛鳶。
我以為他會帶我進深山幽谷,
沒想到他把我帶到一處二進院子。
院子後頭還有一片窪地,我甚至都想好了種上些菜,養幾隻雞。
我們沒有正式成親。
他不提,我也裝作不知。
這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了下去。
等我再也想不起京城時。
已是兩年之後了。
徐大忽然通知我。
「我要去剿匪了。」
臨州地界的匪患多年一直沒有清剿成功,大都是有命去、無命回的道。
官府不得不對外頒布一條徵兵令。
要求是水性好。
我想不通。
他為何要去剿匪。
心裡實在空落,我忍不住多嘴:「不去,行嗎?」
徐大笑出滿臉褶子:「阿鳶,你……是在擔心我?
」
這種平淡的日子,我過得很安逸。
我不想打破平靜。
可徐大卻說:「我想爬得更高,讓你站在我的脊背上……把傷害你的人踩在腳下。阿鳶,我想要護住你。」
可我們現在就很好呀?
我萬分不解。
徐大又說:
一時的風平浪靜是無用的。
這句話我一直沒懂。
等到後來,他給予我一切時,我才知道他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
8
一晃又半年過去。
徐大臨走前把全部身家都給了我,總共三十多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