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們嘴張了張,怎麼都說不出話來。


 


我佯裝惱怒:「下次可別亂說話,害了徐大,怎麼辦?」


兩人虛虛看著我。


 


我隨意轉了轉,兩個狗皮膏藥今日是甩不掉了。


 


回到客棧已過申時,掌櫃的忽然叫停我,塞給我一個小木盒。


 


「姑娘,這是小店今日的新點心,嘗嘗。」


 


我點了點頭,回到房中。


 


木盒裡有三塊糕點,奶黃色的,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壞掉的酸味。


 


我以為是掌櫃耍我,準備扔掉時,發現底下藏了張字條。


 


約我去西街的破廟相見。


 


最角落裡,還有一粒銀瓜子。


 


14


 


我翻窗出了客棧。


 


換了身男裝去到破廟。


 


在徐大這幾年的囑託下,我的防範意識加強了許多。


 


破廟裡空無一人。


 


隻有幾堆草垛。


 


慈悲的佛像下,供著一節骨頭,嗚咽嗚咽的穿堂風吹得簾幔沙沙作響。


 


我轉過身看向門外。


 


王媽佝偻著身子從草垛裡鑽出來,沙啞地喚我:「阿鳶……」


 


她的腰貌似被人折了,隻能匍匐在地爬著,我攙起她的腋下靠在牆上。


 


她笑了笑:「阿鳶,我終於等到你了。」


 


我在她的驚喜中落淚:「我去問過裴家下人,不是說你被人贖走了嗎?」


 


「呸!」


 


王媽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玲春那個賤人,自你出府後,搖身一變成了秦侯府的嫡女……我就猜測事情沒那麼簡單。等我打聽一二時,玲春以秦府名義幫我贖身,

放在秦府做工,實則日日派人監視我。」


 


「直到有一天,我誤闖了一間院子,竟發現裡面住了一個半瘋癲的女人……阿鳶……你可知……可知她是誰?」


 


王媽眼眶落下一滴血淚:「是秦夫人……你簡直和她一個模樣。」


 


「她時而清醒,時而瘋癲,總是鳶兒鳶兒地叫喚,我害怕,也隻隔十幾天去看一次。」


 


「那天不湊巧,我偷偷去看秦夫人,被玲春撞見了,她派人把我囚在侯府,折傷我的腰,致我下半身殘疾。」


 


「阿鳶!」


 


王媽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


 


「這是秦夫人安排人把我救出來,她說有朝一日,信若能交到你手中,她將S而瞑目。


 


信有些年頭了。


 


信中交代了玲春和徐大的身份。


 


他們是廢太子的嫡子嫡女,秦家在廢太子被斬首時,偷偷救出了徐大,玲春未來得及,所以才有了用我替之。


 


徐大和玲春被忠心護衛送到了臨洲的土匪山上,盤踞了十幾年,而我被N待丟進了亂葬崗,對外宣稱我被拍花子抓走。


 


命運再次滾動。


 


玲春以瘦馬身份和我一起被送往京城,路途中她假借逃跑,被人打了半S,我求了許久才一起帶進了裴家。


 


那幾年,玲春聯絡了不少前太子暗藏的幕僚,伺機蟄伏,開始滲透進朝中大臣家。


 


而我……


 


不過是她改變身份的踏腳石。


 


如今她在宮中如魚得水。


 


而我。


 


像孤魂野鬼。


 


15


 


很快來到宮宴。


 


秦婕妤特例給我單發了一張請柬。


 


徐大以我生病為由,拒了。


 


我的確病了。


 


自從破廟回來,我連洗了三天冷水澡。


 


大夫說我引發了舊疾,需好好臥床休息。


 


徐大因為我的病,耽擱了不少事。


 


我咽下苦澀的湯藥,懇求他:「快快去吧,我就在客棧等你,哪也不去……」


 


徐大憂心忡忡地走了。


 


我立刻起床換了身衣服,帶著這幾年的積蓄,翻窗去了秦府。


 


秦家守備今日異常松散。


 


我按照王媽說的狗洞找到了秦夫人囚禁的院落。


 


院落荒廢至極。


 


我揪著一顆心緩緩推開門。


 


映入眼簾的……


 


「阿鳶,

讓我好等!」


 


裴知禮!


 


他闲適地倚靠在高幾上,我後退了幾步,又被不知從哪鑽出來的侍衛一把推進門內。


 


裴知禮接住我,分外疼惜地把我攬進懷裡,手勁之大,恨不得把我揉進骨血。


 


「阿鳶,這一次我絕不放手!」


 


對於他的碰觸,我惡心得想吐。


 


「我知道你肯定還是愛我的,要不然你怎麼會精準撲進我懷裡,對吧?」


 


「你放心,等解決京城的這堆爛事,我就把你養在府中,你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


 


他越說越起勁,構畫好了未來豢養我的藍圖。


 


「別掙扎了,徐泠已經把你賜給我了。等他們大業有成,你隻能跟我,徐咲不會娶你的。」


 


「我娘呢?」


 


「一個瘋癲的女人隻會壞事,

我當然是把她藏起來了。阿鳶,你隻要乖乖的,我會把你娘還給你的!」


 


徐咲娶不娶我,我並不關心。


 


但是玲春把我送給裴知禮卻是怪異。


 


這場宮宴敲鑼打鼓開場,玲春命裴知禮把我送入宮中。


 


瑤華宮內,玲春正在描眉。


 


她腹部隆起,相貌沒有多大變化,氣度卻截然不同。


 


她彈指一揮,押送我的侍衛靜默地退了下去。


 


兩年未見。


 


我再也找不到從前她憨傻的影子。


 


「阿鳶。」


 


她緩緩站起,手不自覺撫上腹部。


 


「你與皇帝是堂兄妹,怎能受孕?」


 


多年的相伴,我實在不忍。


 


玲春像是聽到了笑話:「阿鳶,你怎麼還是如此單純?」


 


「他有什麼資格做我孩子的父親!


 


「來,你摸摸,這可是你的好侄兒!」


 


我震驚地抬頭。


 


玲春笑彎了腰:「看把你嚇的。」


 


「不過是向你哥哥借了個種,至於嗎?」


 


我實在不敢苟同。


 


「為何綁我?」


 


此時,殿外轟隆一聲,暴雨如注,伴隨著喊打喊S的聲音從殿外路過。


 


玲春眼神瞬間凌厲,她提了把劍把我護在身後。


 


有幾名禁衛軍趁亂S進來,玲春面色不改,周旋一會,劍上沾滿了禁衛軍的血。


 


她一路帶著我S到崇陽殿外。


 


彼時,徐咲正在清剿最後一批頑固宮人,皇帝面如土色,跪地不忿:「徐咲狗賊!」


 


徐咲一劍刺穿他的喉嚨。


 


眾人跪地高呼萬歲。


 


隻有我,渾渾噩噩站在大殿中,

不知所措。


 


造反悄無聲息地落幕。


 


林丞相識時務,在最後關頭倒戈,為徐咲打開了第一道關卡。


 


徐咲帶來的土匪混子開始肆無忌憚地調戲嫔妃,甚至有當眾解衣壓在宮女身上的。


 


我定睛去看徐咲。


 


他毫無動靜,就好像這宮中所有物都是他能賜給跟隨他的人的饋贈。


 


不該是這樣的。


 


女人的哭喊在我耳邊響起,懦弱的求饒刺激著在場眾人。


 


一旦開了頭,就如同洪水猛獸。


 


殿中此起彼伏的喘息聲,讓我險些昏S過去。


 


直到。


 


玲春持劍貫穿第一人、第二人、第三人……


 


「奸淫者,S!」


 


徐咲眨了眨眼,整個人突然活了過來。


 


他丟掉劍撲向我。


 


16


 


徐咲昏迷了三天才醒來。


 


身上傷口無數。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玲春在案幾旁處理公事。


 


見他醒來,啐了一口:「沒出息!」


 


徐咲蹭地起身,雙手掐向玲春的脖子:「我弄S你!」


 


這一幕。


 


不僅驚呆了我。


 


也驚呆了站在門口的秦如衍和裴知禮。


 


秦如衍趕忙拉開徐咲,擋在徐泠身前:「她是你親妹,你怎麼下得去手?」


 


「那阿鳶還是你親妹,你怎麼伙同外人把她綁走威脅我!」


 


一室寂靜。


 


裴知禮張口:「怎麼能叫綁?阿鳶本就是我的人,經此事,我已和家中說過,會娶阿鳶為妻!」


 


「你他媽放屁!老子當年警告過你,

阿鳶是我贖的身,自然往後就是我娶她。」


 


「當初明明商量好讓你贖走隻是權宜之計,要不是為了迷惑林佩瑜,我會這麼對阿鳶嗎?」


 


「那就讓阿鳶自己選!」


 


我扯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自始至終。


 


我都是物件吧。


 


哪裡需要我,就把我推向哪裡。


 


沒有人權,沒有自由,沒有洞悉人性的智力,也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們的每一步棋,都精準地把我困住。


 


求不得,放不得。


 


如今還要問我,跟誰?


 


我誰也不跟。


 


家人不跟。


 


朋友不跟。


 


男人也不跟。


 


我有手有腳,我會開鋪子。


 


17


 


離宮前。


 


玲春來見我。


 


她快要臨盆了。


 


「阿鳶,一定要走嗎?」


 


「為什麼不走呢?」我反問。


 


徐咲一直不願意登基。


 


玲春對外宣稱,徐咲在為已逝的父王祈福。


 


實則是被軟禁在宮中。


 


我才知道,宮宴前,徐咲放棄入宮,想帶我回臨洲。


 


玲春迫不得已派出裴知禮找到我送入宮中,逼迫徐咲行事。


 


她今天是為徐咲來求我留下。


 


「徐泠!」


 


我第一次這樣正式地叫她。


 


「那天,我說讓你等我來贖你,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


 


「秦如衍安排我替你去S,你是不是也覺得理所當然?」


 


玲春啞了啞,強行解釋:「我父王勤勉敬業,被迫害致S,我為大業忍辱負重,秦家效忠我們,

得到幾世繁華,我不能理所當然嗎?」


 


「難道就你們的兒女情長重要?」


 


「阿鳶,你小時候訓鷹,熬三天三夜都樂此不疲。但現在,你看看你,被訓成什麼樣了?」


 


「徐咲說會封你為後,權力,至高榮耀都送到你手上,比起你從前吃的苦,還不夠嗎?」


 


「人不能總活在過去……現在能給你,牢牢抓住才是,懂嗎?」


 


我不懂。


 


傷害一次一次加深,然後告訴我權力和金錢能彌補我從前的過往。


 


可這樣大的牢籠,不過是比裴府後院豪華罷了。


 


「我隻想要自由,就當從前一筆勾銷吧!」


 


玲春見勸不動我。


 


氣的早產。


 


趁著亂。


 


我拿了她身上的令牌出了宮。


 


路過怡春院時,林佩瑜正被人按在地上下跪,裴知禮騎在馬上,吩咐人熬了碗最燙的落胎藥逼她喝。


 


「林佩瑜,這個野種,我替你打了,成了千人騎萬人枕的婊子,可要記得喝避子湯!」


 


林佩瑜和著血淚,聲聲質問:「你確定這是野種?」


 


林佩瑜搖搖晃晃站起身。


 


林丞相為保住林家倒戈,可裴知禮卻要求他把林佩瑜逐出家門,否則不接納他的投誠。


 


都是被放棄的至親骨肉。


 


我眨了眨眼。


 


林佩瑜拔下頭上的金簪,毫不猶豫地插進胸口。


 


「我生來高貴,絕不下賤為奴,裴知禮,千年萬年,我都在陰曹地府等你!」


 


裴知禮愣了愣。


 


眼中蓄淚也不得知。


 


他大笑著駕馬離去,卻在轉彎處被一隻從天而降的飛鳶襲擊。


 


也就瞬間,裴知禮墜馬,被一根樹枝從胸口貫穿。


 


當場S亡。


 


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吹響鷹哨。


 


一隻飛鳶盤旋在空中。


 


我買了去江南的船票。


 


回首蕭瑟。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