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個動作他不知道重復多少遍了。
「媽媽,爸爸他又打你了?」
「噓。」女人不管帶著淚珠的臉,連忙抱住他做起噓聲的動作,「不,不要說,你爸爸聽見又要生氣了。」
噓,不要說。
噓,不要說。
沈明聿有些感到疲倦,一個人生氣需要的理由那麼多嗎?
因為飯菜多一點鹽就打翻整個桌子。
因為衣服上不小心蹭上墨水就拳打腳踢自己孩子罵「敗家」。
空的煙盒,輸在牌局上的錢。這些就是所謂對一個人施加暴力的「理由」嗎?
他想告訴媽媽,要不我們報警吧。
可媽媽卻拼命捂住他的嘴,搖著頭告訴他不要說。
「不要說這樣,你爸爸隻是因為輸錢了心情不好,他還是愛我們的。
「媽媽相信,
你爸爸他隻是一糊塗。他還是愛我們的,隻要我們一起忍一忍等一等,等他玩厭了,你爸爸一定會醒悟,好不好?」
他會嗎?
他真的會嗎?
家裡還有多少錢能讓他去揮霍?
看著母親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眸閃著期待,沈明聿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日子還得在那個男人的暴戾恣睢中度過。
為了母親,沈明聿選擇忍讓。
漸漸地,沈明聿發現母親哭泣的頻率越來越少了。
每次見到她,都是無神地在盯著窗外看,像一個被抽了靈魂的空的軀殼。
不哭,也不鬧了。
甚至有天回來,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父親坐在餐桌上沒有像以往一樣發怒施暴,而是安靜抽著煙看著報紙。
母親對他笑著說,歡迎回來。
沈明聿有些恍然,看著這些他感覺好像一切又恢復到以前那個和諧的家。
那時的爸爸還不愛去賭場逛,會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耐心問著他的學習情況。
難道真的像媽媽說的那樣,爸爸他真的改變了?
「明聿,今天是媽媽的生日。」看到沈明聿發愣的表情,母親端著菜走出來笑著解釋說,「難得你爸爸主動提出要慶祝一下。」
看著他一直夢寐以求的場景,沈明聿眼眶泛酸。
就讓他相信媽媽說的是對的,爸爸他隻是一時糊塗了吧。
「對了,媽媽今天還點了蛋糕,忘記叫你回來的時候取了,可能等下還要再麻煩你跑一趟。」
「沒關系,媽媽我現在就去。」沈明聿連忙彎腰換鞋。
「明聿。」
手剛搭到門把手時母親突然叫住他。
沈明聿抬頭,發現母親盯著他的臉在看。
「怎麼了,媽媽?」母子倆對視著,他突然發現母親什麼時候瘦了很多,原先有些嬰兒肥的臉部都瘦得有些凹陷。
母親欲言又止,那雙清亮的眸子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沈明聿一時沒讀懂。
「媽媽?」
「沒事。」她最終隻是笑了笑,「我是想提醒你路上要小心。」
「嗯,我馬上回來,等下我們一起吃蛋糕!」
那時的沈明聿不知道,母親眼眸傳遞的感情叫「訣別」。
11
沈明聿在面包店接到蛋糕時,外面突然開始下起了大雨,時不時還傳來一陣雷鳴。
聽著雷聲,沈明聿突然有點心慌。
他也不知道他在慌什麼,他總感覺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他想快點回家,
但是外面狂風暴雨讓他止步難行。
「小弟弟,這麼大的雨走不了的。」店員小姐姐看他焦急的樣子,以為他是想迫不及待回家吃蛋糕,好心提醒道,「放心吧,這個蛋糕放一個小時也是可以吃的。」
但小姐姐的話也沒有讓他情緒好轉很多,他依舊盯著窗外的雨,攥著蛋糕的手也越來越緊。
雨勢變小後,沈明聿戴上衛衣帽子用身子護著蛋糕一路小跑回家。
「媽媽,我回來了。」
無人回應。
沒有開燈,整個家是昏暗的。
沈明聿心慌得更厲害了:「媽媽?」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沈明聿看到了倒在餐桌上的兩個慘白的臉龐。
其中一個是媽媽。
「啪——」沈明聿的手突然一松。
蛋糕掉到地上,
全糊在透明包裝硬紙上。
到最後,沈明聿也沒有吃到和一起家人分享的蛋糕,因為家中等待他的是兩具屍體。
12
這件事當時一下驚動了鄰坊,整個小區警笛聲響徹。
經過實地調查後發現,客廳裡的抽屜裡放著一瓶農藥、一盒氟伏沙明。
「他媽媽也真是狠心,直接是在自己和那個男人的飯菜裡都放了農藥。」院長奶奶深深嘆了口氣,「那個蛋糕隻不過是故意編了個理由支走沈明聿罷了。」
沈阿姨因為家暴早就抑鬱了一年多。
她自陷泥潭而不知,她始終相信他的男人隻是一時糊塗,終有一天會醒悟的。
結果呢,他不但輸得傾家蕩產,還逼著自己把家裡最後的家產拿出來還債。
她突然感到累了。
大概是在最後一刻,
不知道是出於對自己孩子的愧疚,還是憎恨自己曾經的軟弱,破天荒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也是從那天之後,沈明聿再也沒開口說過話。
「無論警察問什麼,他都沉默。」奶奶說,「後面送去醫院,醫生診斷說是叫什麼『心理性失語症』。」
由於精神創傷或心理因素而導致語言障礙。
他不願意開口,也不想開口。
被送往福利院後從沒人見他開口說過話。
他們都說,福利院來了一個自閉的孩子。
隻是沒過幾天,他就遇見了選孩子的盛家夫婦。
盛母因為身體原因生育方面一直不行,於是夫妻商量著去領養一個孩子。
對這件事情略有耳聞的盛阿姨看到沈明聿單隻的背影就覺得心酸,於是當下就決定領養他。
但沒想到的是,
他們領養沈明聿的第二年卻突然意外有了我。
「……那孩子剛來福利院時,跟誰都不說話,就一個人待著。後來我們發現他的手臂上背上啊,都是傷口啊……」
院長奶奶還在對我喃喃念叨關於沈明聿的事情。
我卻早就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莫名想起那天雨夜裡小心翼翼拉著我的衣角的沈明聿。
我突然就明白沈明聿為什麼會害怕打雷了。
我的鼻尖湧上一股酸澀。
「……奶奶,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我的腦子好像隻剩一個念想。
我突然,好想見到沈明聿。
我好想見到他,我想抱抱他。
13
我低頭看了看時間,
這個時候沈明聿應該快下班了。
沈明聿的車這幾天送去保養了,這幾天他都是搭地鐵上下班。
我向地鐵站跑去。
進了地鐵口,我才發現今天的人異常地多。
我努力在人群夾雜中向前擠,忽然耳邊傳來小聲的議論。
「發生什麼事了?人這麼多。」
「好像是地鐵中途有塌方現象,好像有人被困,生S不明啊。」
聽到幾個關鍵詞的我如遭到五雷轟頂,整個心髒像被人揪了一下。
沈明聿,他也會在裡面嗎?
在不遠處看到醫護人員的身影,我的心得更慌了。
我拿手機想撥打他的電話,等待接通的過程中我拿著手機的手在不斷地抖動。
我害怕那裡面的人是沈明聿。
我害怕這通電話會永遠打不通了。
我在害怕,我會失去沈明聿。
「嘟——嘟——」
短短幾分鍾的接通過程,我卻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
就在我覺得快沒希望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膜。
「盛小禾。」
我循著聲音猛然轉頭,根本沒注意早就奪眶而出的眼淚全掛在了臉上。
我看見離我大概 2 米處站著的沈明聿。
燈光下,他就站在那裡。
完完整整地站在那裡。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向我走過來。
「嗚……」我抑不住眼角的酸澀,一下衝到他的懷裡,抱著他眼淚哗哗流。
沈明聿身子明顯地一僵,遲疑了幾秒還是收縮手臂抱緊了我。
「……沈明聿,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我整個人埋在他的胸前,聲音一抽一抽的,「我我還以為你……」
沈明聿低眸看著懷裡哭得像孩子似的女孩,還在思考要不要告訴她真相。
其實出事是的反方向的那輛車,他沒接電話是因為手機靜音了。
感受到腰部隻緊不松的力度,沈明聿隻好輕輕摸了摸我的後腦勺表示安慰,但暗處的嘴角卻是藏不住在悄悄上揚。
14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才慢慢松開沈明聿
「好了,別哭了都哭成大花貓了。」
沈明聿彎腰用紙巾輕輕擦拭我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在回去的路上,沈明聿一直牽著我的手。
一路上,我們默契地誰也沒提剛剛的發生的事。
但是彼此間緊握的雙手好像在提醒著我們,我們的關系可能不僅僅局限於「兄妹」了。
「……那個,沈明聿,我都知道了。」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坦白道。
我都知道了,你的童年、你的過去。
他頓了幾秒,他像是明白了什麼,但最後也隻是反扣著我的手。
像一個沒事人一樣,然後慢悠悠地敘述道:
「一開始,我是真的有點心理自閉。
「知道我突然不會說話,在福利院的那幾年院長奶奶對我很照顧,在後來盛阿姨他們會帶我去散心,去做心理治療。」
原來,這世界還有人會給他像家人一樣的愛。
「但我也沒想到,阿姨後來會有自己的女兒。」
他本是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在他生日那天告訴他們他能說話了。
可是自從我出生後,全家人的關注力全到了我的身上。
高興與忙碌中,他們早就把養子的生日忘到腦後去了。
沈明聿看了一眼躺在垃圾桶裡證明他恢復的診斷書,說或不說好像不重要了。
也許裝啞,還能讓養父母再看自己一眼。
缺愛的他選擇裝作繼續裝病去得到他原來的那份愛。
後來他發現他錯了。
在喜歡上盛小禾之後,他覺得自己好像錯了。
那天他看到謝曜辰準備跟我告白,他突然就有些慌了。
不管是人還是物,即使因為自己的特殊性而依附於自己,但如果自己永遠若久不言明,恐怕終有一日被他者覬覦而取。
他以為他沉默,父親就會轉變。
他以為他沉默,
養父母的目光又會回到他身上。
事實上,他的沉默已經讓他失去很多了。
這次,他起碼不想失去他心中在意的那個人。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低頭對我自嘲道:「盛小禾,我是不是個很卑鄙的人啊?」
「沒有。」
我抬起頭,認真地注視他,一字一句地回應道:
「沈明聿,你很好。」
沈明聿,你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沈明聿,讓我來愛你吧。」
這次,你不用沉默,換我來走向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