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古忠君之臣,卻並沒有好下場?」


 


話音落下,他已經一路S到了皇帝面前。


 


二人之間隻間隔不到一米的距離,皇帝看著遲淵那張與遲將軍有幾分像的臉,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S。」


 


「當初的承諾,遲家人做到了,陛下呢?」


 


皇帝臉色慘白。


 


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16.


 


眼見己方落敗已成定局,三皇子咬了咬牙,竟選擇了和皇帝同歸於盡。


 


「黃泉路上有父皇作伴,兒臣也不怕孤單了!」


 


說完,他飛快抹了皇帝的脖子,又將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髒。


 


鮮血噴湧而出,濺了遲淵一身。


 


可遲淵卻隻是愣愣地看著皇帝倒在他面前,

直到即將咽氣,這位帝王的眼中都未曾有過一絲愧疚。


 


最後,他看向了六皇子,開口問道:「所以,連你也在怪朕嗎?」


 


六皇子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走到了皇帝面前,垂眼看他,眼神漠然。


 


這一刻,皇帝像是回光返照,突然怒吼道:「朕是你的生身父親,賦予了你無上的權利和地位,你怎麼可以恨朕……」


 


話還未說完,他眼中的光便已經消散。


 


竟是S不瞑目了。


 


親眼看到他咽氣,六皇子睫毛顫了顫,突然開口道:「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


 


「這是兒臣幼時,父皇教與我的道理。」


 


頓了頓,他長嘆了一口氣。


 


「若是為了得到權利和地位,而讓我無視生母的苦難……」


 


「恕兒臣,

做不到。」


 


說罷,他轉頭望向遲淵。


 


「表哥。」他喚道,「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遲淵也終於勾唇,衝他點了點頭。


 


隨後轉身,朝我看來。


 


四目相對,他張開了雙手,眼底含笑地喚著我。


 


「煙煙。」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朝他跑去。


 


這一刻,我甚至忘了一旁的賀應玄,忘了我已經嫁作他人婦,滿心滿眼都隻有我的少年。


 


如同那年十三歲的樓煙,奔向了她的少年將軍。


 


我撲進遲淵的懷中,與年少的歡喜撞了個滿懷。


 


「啊呀,小心些……」遲淵甚至被我撲得後退了兩步,卻依舊緊緊抱住了我。


 


「衣服要髒了。」他在我耳邊提醒道。


 


「不怕。

」我將腦袋埋在他懷裡,搖了搖頭。


 


我想告訴他,分別的這兩年裡,我見過了夏日裡的繡球花,吃過了天香樓的八寶鴨,戴過了珍寶閣的紅寶石簪子,聞過了冬日裡的第一場雪……


 


我還有好多好多的話,都想同他說。


 


卻聽見一旁的六皇子突然語氣驚慌地喊道:「表哥!」


 


我下意識抬眼,正對上了遲淵蒼白淺笑的臉。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一點一點浸透了我胸前的衣衫。


 


我聽到六皇子大聲喊道:「快傳太醫!快啊!!!」


 


再然後,是遲淵再也站不穩,倒在了我的懷裡。


 


「煙煙,別哭啊……」他抬手,想要替我擦去眼淚。


 


卻又在看到滿手的血汙時,想要收回。


 


是我握住了他的手,

貼在了我的臉上。


 


我不怕髒啊,遲淵。


 


我隻怕你要離開我。


 


「遲淵,你別S,你別S……」我一遍又一遍地求著他。


 


卻還是感受到他在我懷裡,一點點喪失生機。


 


他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於是我將耳朵湊了過去,就聽到他輕聲說:「煙煙,遲家如今已無人……」


 


「你曾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若可以,我希望你能以未亡人的身份,來替我收屍……」


 


我拼命地搖著頭。


 


「不要,我不要,遲淵,我不要……」


 


「你別S,我求求你,你別S……」


 


可任憑我怎麼請求,

過去從來不會拒絕我的遲淵,卻始終沒有答應我。


 


「表哥……」太醫遲遲未來,六皇子的眼底已經染上了絕望。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早該知道父皇一直對遲家耿耿於懷,可我卻未能阻止他……」


 


「殿下,不必自責。」遲淵輕聲說著,又衝他笑了笑,「殿下既能做到共情……」


 


「日後,必定會是一位仁德的明君。」


 


話音落下,六皇子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突然,遲淵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我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將他抱得更緊了。


 


「煙煙,別怕,別怕……」他一聲聲地安慰我,可語氣卻一句比一句更加虛弱無力。


 


最後的最後,

我哭著問他。


 


「遲淵,你會怨我嗎?」


 


怨我沒有等你,怨我另嫁他人,怨我不敢反抗命運,怨我不再是那個滿心歡喜,隻盼著能嫁給你的姑娘……


 


我看到遲淵輕輕搖了搖頭。


 


最後一句,他已經無法再發出聲音。


 


可我卻依舊聽到了。


 


他說——


 


「煙煙,已經很勇敢了。」


 


17.


 


遲淵的後事,是我親自操辦的。


 


整整三個日夜,我都不吃不喝,跪在棺木前替他守靈。


 


直到第三天時,賀應玄看不下去了,衝進來將我從地上拽起。


 


「樓煙,你別忘了Ṫūₛ你肚子裡還有個孩子,當初你是怎麼威脅我的……」


 


話音未落,

我睫毛顫了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於是我用盡全力掙脫了他的手,又在周圍下人震驚的目光中爬上了棺木,親自動手扒開了遲淵身上的衣服。


 


「樓煙你瘋了!你這是做什麼……」


 


賀應玄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他的視線順著我的動作,看到了遲淵裸露出來的後背。


 


那上面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可是最顯眼的,卻是一張用特殊顏料繪制出的敵國布防圖。


 


為了防止掉色,是一刀一刀刻上去後,又加了特制的顏料染色而成。


 


那日威脅完賀應玄後,我便親自搜過了遲淵的房間,甚至連貼身衣物都翻遍了,卻始終沒找到所謂的布防圖。


 


原來,這件所有人都沒找到的東西,竟是被遲將軍刻在了親生兒子的背上。


 


他的父兄與遲家軍們拼了命送他衝出重圍,隻為他能將這張布防圖帶到京城。


 


他九S一生後失了憶,卻依舊記得要去京城。


 


那裡有他效忠的君王,還有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難怪,他要我替他收屍。


 


大概他早就料到了,我會猜到。


 


我笑了。


 


可笑著笑著,卻又哭了。


 


身下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流了出來。


 


最後一眼,是賀應玄驚慌失措地摟住了我。


 


「樓煙!」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了床上。


 


賀應玄守在床邊,眼角還泛著紅,見我醒來,他安慰我道。


 


「沒關系的,樓煙,孩子我們以後還會再有的……」


 


啊,原來是我小產了啊。


 


我愣愣地望著頭頂的床簾,突然就覺得好累啊。


 


「不會再有了。」


 


「什麼?」賀應玄還沒反應過來。


 


「我說,孩子不會再有了。」我轉過頭,看著他,認真說道:「賀應玄,我們和離吧。」


 


曾經我用這個孩子的存在來威脅賀應玄,保住了遲淵性命。


 


現在遲淵走了,孩子也跟著走了。


 


原來到最後,還是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屬於我的。


 


18.


 


遲淵出殯那天,京城百姓自發前來替他送行。


 


過去他們曾受遲家軍恩惠,人人都知,沒有遲家軍就沒有如今的和平盛世。


 


遲淵最後葬在了京郊的山上。


 


那裡有漫山遍野的桃花,我猜他會喜歡的。


 


我站在人群中,看著周圍下跪的百姓,

眼神空洞又麻木。


 


直到觀棋來找我,提醒我到了喝藥的時辰,我這才不情不願回到了侯府。


 


是的,賀應玄沒有同意和離。


 


所以我依舊暫住在侯府。


 


隻不過如今我不再以侯夫人自居,府中的大小事務也都交給了雲婉清。


 


那日遇刺過後,雲婉清像是對我有所改觀。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處處挑釁我,也不再為了賀應玄和我爭風吃醋。


 


又或者說,她現在幹脆連賀應玄都不喜歡了。


 


某個午後,她破天荒地來到我院子裡和我一起喝茶。


 


一盞茶下肚後,她看了我半晌,突然說道:「樓煙,其實我挺嫉妒你的。」


 


「我雙親早亡,從有記憶起就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為了討老夫人和表哥的歡心,我日日夜夜煞費苦心……」


 


「可其實,

我壓根就不喜歡做點心,也不喜歡煮醒酒湯,誰會願意做這些下人做的事。」


 


「那時我總盼著他能娶我,可是後來,他明確的告訴我,他是侯府的繼承人,他的正妻不可能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在他的心中的地位,隻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啊。」


 


「後來敵國要求和親,陛下和皇後舍不得嫡公主,於是我主動請纓,我不覺得我有什麼錯,這已經是我當時能替自己找到的最好的歸宿了……」


 


「可是為什麼,我就那麼倒霉呢?」


 


頓了頓,她自嘲一笑。


 


「嫁了個沒用的皇子,不僅能登上皇位,最後甚至連性命都差點沒能保住,我沒辦法啊,我想活下去,於是我開始給表哥寫信……」


 


「樓煙,

我確實對不住你,可我並不後悔,再來一次,我也還是會這麼做。」


 


她看著我,微微一笑。


 


「因為,我想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19.


 


送走了雲婉清後,賀應玄又來了。


 


還未等我開口,他便先說道:「我知道你是想說和離的事,我的回答依舊是不同意。」


 


「哦。」


 


那就沒話講了。


 


我側過了臉,連看都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可賀應玄卻像是破防了。


 


「樓煙,你就真的那麼喜歡他嗎?」


 


「侯府有什麼不好?過去是我冷落了你,但是現在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一輩子都不會納妾,一輩子隻守著你一個,你不願生孩子,那咱們就不生,隻要你別再想著和離……」


 


頓了頓,

他咬牙說道:「哪怕你像從前一樣,繼續把我當作他的替身也可以。」


 


我還是沒有說話。


 


「樓煙,你看著我!」


 


他猛地扶住我的肩膀,強迫我注視他。


 


「你不是喜歡這張臉嗎?把我當作替身也好,隻要你和我說句話……」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出口,因為我笑了。


 


「樓煙?」


 


「賀應玄。」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認真地問道:「你是不是賤啊?」


 


他瞬間變了臉色。


 


而我還在繼續說。


 


「那日宴會上,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美則美矣,毫無生趣』,其實我都聽到了。」


 


賀應玄如遭雷劈,「我,我當時不知道……」


 


「是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過去我也曾是草原上最活潑開朗的姑娘,你隻是把我當作雲婉清的替身,盡情地使喚我,想在我身上找尋她的影子。」


 


「可是賀應玄,我從前也是不會這些啊,我不會做點心,也不會煮醒酒湯,更不是被人隨意使喚來使喚去的丫鬟,我也曾被人捧在手心,他舍不得我受一點苦,更別提是使喚我。」


 


「你將我當作雲婉清的替身這件事,我不怪你,因為我也曾同你有過一樣的想法,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當我展露出不再像她的一面後,你卻又說你愛上我了呢?」


 


頓了頓,我又重復了一遍:「賀應玄,你是不是賤啊?」


 


「你說你會一輩子隻守著我一個人?別說笑了。」


 


「過去你能愛上雲婉清,現在又能愛上我,那麼將來你還會愛上別的女人。」


 


「你的愛太過廉價,

甚至連拿來和遲淵相比,都不配啊。」


 


話落,對上賀應玄已然煞白的臉色,我又輕輕搖了搖頭。


 


「就連當替身,也都不夠格。」


 


賀應玄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