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與他皆沉默著,一前一後走著,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直至我們走到了長定殿的一棵梧桐樹下,聞人景才赫然轉頭,怒瞪向我:「上官懿,你知道朕這些年找你找得有多苦嗎?」


 


長定殿離太後娘娘如今所住的寢宮不遠,是聞人景還身為皇子之時的居所。


 


不想我們這如暈頭蒼蠅一般亂轉,竟走到了這裡。


 


我瞧著聞人景身後那棵碩大的梧桐樹,愣愣出神。


 


梧桐樹是我與他尚年幼之時一同栽種下來的。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久到早已物是人非。


 


久到那棵幼苗般的樹也長至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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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世人皆知,我是當今皇上放在心尖上愛著的人。


 


卻無人知曉,在他還是皇子之時,我曾伴他數年之久。


 


當年我父親是五旗參領的副將,

官職勉強算得上四品。


 


我身為其家中的獨女,因巧合得了當時皇帝的眼緣,便被叫去了宮中,做了幼時三皇子的玩伴。


 


那時的三皇子天資聰慧、才華橫溢,是最有望被選為太子的人,身邊的玩伴多得數不勝數,皆是朝中頗有名望的大臣家的孩子。


 


而父親隻是副將的我,在這群人中沒有任何的存在感。


 


直至那日嚴冬,大雪天氣,我奉命將暖爐送去他的房中時,路上卻正巧撞見了大皇子伙同一群人將聞人景推進後花園的湖水之中。


 


湖水冰涼刺骨,我拼了全力將他救起,險些丟了半條命,卻也因這事與他結下了羈絆。


 


這樹便就是在那時種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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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結束,我再次勾唇笑起,回應他方才的話。


 


「我知道。」


 


顯然聞人景還記掛著當年往事,

那麼我的贏面就更大一些。


 


「你知道?」


 


果然,朝堂之上九五之尊、威風凜凜的年輕皇帝,此時卻因我一句話失了風度,怒不可遏。


 


「那你為何從不見朕?」


 


我定定地對上聞人景有些發紅的眼角。


 


而後在他未反應過來的瞬間,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頸壓下,吻上了他的唇。


 


「陛下,臣是『已S』之人,如何見您?」


 


我在聞人景耳邊輕嘆,他還有一絲清明的眼眸變得瘋狂起來,當即反客為主扣著我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要說我上官懿幹什麼都不行,想拿回一個還在乎我的男人的注意力,還是有十足把握的。


 


我挑眉看向角落處匆忙追來的安媚兒,安媚兒面色鐵青,簡直恨不得將手中的帕子捏碎。


 


這次,可是我贏了。


 


12


 


那日之後,聞人景果然不再提起要立後的事。


 


太後對此喜不自勝,時不時將我召進宮中寒暄一二。


 


而我「S而復生」的消息也不知何故,在整個宮中不脛Ṱṻ₃而走。


 


有人說我是專惑人心的妖女,不知使了何法勾了皇上的心魄。


 


還有人說,我如今的官職是靠著幾分女色才得,實在是德不配位。


 


還有……


 


諸如此類的流言蜚語,在整個宮中傳得沸沸揚揚。


 


原先對我還算客氣的同僚,恭敬的下人們,皆在這流言之下對我翻了臉,避之若浼。


 


有一次,我精心為太後壽宴準備的花籃,被人悉數毀壞殆盡。


 


那些曾皎潔飽滿、盈盈欲滴的花朵殘敗不堪地散落在地之時,

我看到了安媚兒。


 


她那張柔媚的臉望向我時,湧上些許得意。


 


「上官懿,我警告你離陛下遠一些。


 


「不然下次,被摧毀的可就不止是這些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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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我恰好與蔣凌一起,蔣凌武將出身,性子素來火爆,他聽了安媚兒的話,當場不悅道:「安媚兒,你在亂叫什麼?」


 


「你一煙花巷柳出身的無名小徒,捫心自問能有今天地位,全都是仰仗上官前輩,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你……」


 


安媚兒被他氣得臉色通紅:「蔣凌你真放肆!你敢這樣跟本宮說話?」


 


「有何不敢?旁人怕你,我可不怕!」


 


眼看他們愈吵愈烈,我頗有些無奈地攔下蔣凌。


 


「將軍何須與她爭吵?


 


「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


 


卻徹底激怒了安媚兒。


 


「啊啊啊啊!」


 


她當場失聲尖叫,眼眸通紅朝我怒撲了過來:「上官懿!我要S了你!」


 


安媚兒當真是氣急了,全然忘了我身旁的蔣凌可是個武將。


 


她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全然不夠後者瞧的。


 


我甚至已經抱好肩膀,在一旁好整以暇做好了看戲的準備之時,一道尖細刺耳的聲音卻突兀地打斷了我們。


 


「不好了不好了!


 


「鎮南將軍!漢贊禮郎!還有安貴妃!太後娘娘那邊失火了!」


 


14


 


宮中戒備本就森嚴,又數皇上和太後的寢宮最為嚴密,如今貿然走水,聽起來頗有些天方夜譚的意味在其中,卻又發生得十分真切。


 


我等趕去太後寢宮之時,那裡火勢已呈滔天之狀,滾滾黑煙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沒人知道火是怎麼燒起來的,隻有一波又一波的宮女太監們不停湧進火海之中,欲找到太後的身影。


 


也是這個時候,我和安媚兒幾乎是同一時間鑽進了火海之中。


 


我必須要在她之前找到太後才行!


 


「太後娘娘!咳咳、太後娘娘你在哪?」


 


偌大的宮殿之內不斷有房梁被燒塌,嗆人的煙霧和焦糊的氣味瘋狂湧進我的鼻腔之中,激得我喉間生疼,不住地咳嗽。


 


我拿衣袖掩住口鼻,意識也漸漸有些模糊起來。


 


不行!我不能在這裡倒下!


 


我還有要完成的事……


 


好在這時,我終於聽見了一道微弱的呼救聲:「咳咳,

懿兒,我在這……」


 


是太後娘娘的聲音!我喜出望外地順著聲音找過去,終於在寢宮的角落處找到了她的身影。


 


「太好了,我終於找到您了。」


 


太好了,是我先找到的。


 


「快救我出去懿兒,我被櫃子壓住了腿,你快幫我抬開。」


 


太後娘娘被埋在火海之中,整個人狼狽不堪,早已沒了昔日裡的雍容華貴。


 


見到我時宛若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朝我伸出手來。


 


而我臉上的笑意卻在那一瞬間無限擴大,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一般。


 


「抬開?」


 


「別開玩笑了。」


 


殿內的火勢更大了些,熱意燒得我們臉頰通紅。


 


耳邊「轟隆」幾聲巨響,又有幾根房梁不堪重負地坍塌下來,整個寢宮都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太後就是再遲鈍,這時候也終於反應過來,驚恐萬分地看向我。


 


「這火?這火是你找人放的?」


 


「猜對了,可惜沒有獎勵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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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講過,我曾在幼時陪伴於聞人景左右。


 


那時的我機緣巧合得了他的庇佑,也確實在宮中風光了一段時間。


 


不過後來皇帝突然暴斃,大皇子與聞人景爭位,那時的聞人景年少,母妃家式微,自不是大皇子的對手,一路被其打壓至流放邊境。


 


都說虎落平陽被犬欺,那些曾追逐在他身側阿諛奉承的人們紛紛回踩,克扣他的回響,逼他吃剩飯剩菜,踩在他身上辱罵他比比皆是。


 


我看不下去將那些人罵走,大雨之下,聞人景紅著眼眶朝我立誓。


 


他說:「懿兒,我一定會奪回這一切。」


 


他說:「懿兒,

等我做了皇帝,一定封你做皇後,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整個夏朝再不敢有人欺辱於你!」


 


許是那時的聞人景眼神太堅定,目光太灼熱,同樣年少的我應承了他的話。


 


我說:「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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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我便成了聞人景最堅實的後盾,我與他如影隨形。


 


他領兵打仗之時,我為他出謀劃策。


 


他攻下城池之時,我為他鞍前馬後。


 


最危險一次,我們二人中了大皇子的圈套,雙雙被困在荒地裡面,缺水缺糧險些餓S,我劃破自己的手腕,生生用自己的血肉在鬼門關前為他吊了一口氣。


 


那時追隨我們的將領們都說,找到我時,我整個人都已僵了大半。


 


聞人景更是抱著我痛哭,說此生非我不娶。


 


後來我們也終於如願以償打贏了大皇子。


 


兵臨城下那日,聞人景當即擬了聖旨要立我為後,滿城容光。


 


就當我以為,我的人生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要走向康莊大道之時。


 


聞人景的母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後娘娘找到了我。


 


「上官懿,皇上要立你為後,這事哀家是不可能同意的。」


 


雍容華貴的太後娘娘居於高位之上,甚至連正眼都懶得瞧我。


 


「他方才登基,根基還不穩,後位需待是一個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女子。


 


「而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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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娘娘輕飄飄幾句話宣告了我的S刑。


 


那會的我還年輕氣盛不懂得隱忍,將指甲狠狠掐進手心,便仰頭與她對峙。


 


「這是陛下的意思嗎?


 


「您又憑什麼,能替陛下作決定?」


 


結果毋庸置疑,

我當場被太後娘娘扇了一耳光。


 


耳蝸轟鳴,口腔之內湧上淡淡的血腥之味。


 


太華殿內寂靜一片,那些曾諂媚於我的宮女們再次低下了頭。


 


顯得太後娘娘不算大的聲音,格外清晰。


 


「放肆!你也配這麼跟哀家講話?


 


「哀家是陛下的母親,憑什麼不能替他做決定,哀家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


 


說罷她似是想到了些什麼,抬手招人帶來了我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大哥。


 


「上官懿,哀家希望你能明白。


 


「哀家今天找你來,不是同你商量來的。


 


「哀家是來通知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哀家給你黃金千兩,你假S離開皇上,要麼你上官家滿門抄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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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太後與如今狼狽不堪乞哀告憐的太後重合,

將我重新拉回至現實的火光之中。


 


當初的我沒有任何能力與太後抗衡,也絲毫不懷疑以後者當時的手段,要想我上官一家滿門ƭū́₌抄斬,並非難事。


 


所以我選擇了前者,可等待我的卻不是太後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