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這一次,我汲取上次送飯的教訓,親身上陣,不假他人。
從進門開始,我不放過任何可以施展拳腳的地方:門口的鞋櫃,玄關的梨形吊燈,大客廳的北歐風羊毛地毯,新月陽臺的吊椅……
簡傅回家的時候,我蓬頭垢面,褲腳高挽,站在客廳中間。
我身邊是滿坑滿谷的鞋,碎了一地的吊燈,湿噠噠的地毯,以及散了筋骨的藤條。
簡傅站在門口跟我對視。
我們倆隔了一整個廢土朋克的末世。
一個世紀以後。
我舔舔幹涸的唇,啞著聲音跟他商量:「你算算損失,該多少,我照賠。」
雖然我很累,又心酸,又委屈。
可豪橫才是我的本色。
「多少錢都可以,隻要你跟我和好。
」
他原本帶點好笑和心疼的眼神瞬間封凍。
半晌,他冷冷吐出四個字:「我不賣身。」
談判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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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裂就破裂吧,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可是簡傅這討人嫌的家伙居然趁機說教我。
「唐曉茉,這世上不是什麼都可以用錢買到的。
「譬如說,工作帶來的成就感,自我實現帶來的滿足感,都是有別於金錢的更深層次的精神享受。
「你為什麼不能從空虛享樂的生活裡走出來,感受一下實實在在的快樂?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荒度時日,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你回首前半生,發現空空如也,會有多麼後悔從前?」
說來說去,他就是想誑我去給他打工嘛。
我扒下頭頂黏著的細藤條,
翻個白眼給他。
「你敢說你的工作和自我實現,不是用金錢計價?
「你所謂的精神享受,不過是因為一時成功而產生的幻覺,以為天下盡在你手。
「我尊重你對世界的認知。不過,你用來證明自己的一切,恰恰是我出生就擁有的。我不覺有什麼稀奇,隻覺得無聊、乏味,且毫無意義。」
我們像兩隻暴怒的獅子,立在各自的領地,鬃毛奓立,俯身扒地,發出威脅的低吼。
邊界搖搖欲墜。
追夫計劃第四步:曲線救國,討好簡母。
簡母中年喪夫,一個人拉扯簡傅長大,性格不強硬不行。
再說她還一直擔任他們鄉小學的教導主任,想想我小學時候的班主任……
哎,算了,毀滅吧,太累了,追人Ṭûₑ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我想念巴西高原的風,想念墨西哥街頭舞者健美的胸與腿,想念我沒能去成的秘魯秘境與玻利維亞的天空之鏡。
男人這種東西,終究還是不能和自由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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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保鏢給我訂機票,結果那憨憨跑過來,神色古怪。
「小姐,您名下所有的卡都被凍結了。」
啥?
我媽的電話來得很及時。
「茉茉啊,咱們家破產了,你爹地借了高利貸,黑社會正滿世界追S我們。媽咪爹地出國躲一陣,你跟小簡好好的啊,等風頭過了,媽咪再回來看你。」
「可是媽咪,我跟簡傅已經……」
「哎,機場廣播在找人了,沒時間多說,寶貝茉茉,愛你麼麼噠,撒喲啦啦!」
一夜之間,
我完成了從豪門千金大小姐到窮困潦倒失業者的身份轉換。
簡傅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蹲在街邊,眼巴巴地等烤紅薯。
「大嬸,多烤一會兒啊,我喜歡焦焦粉粉的口感。」
「茉茉,」簡傅衝過來一把抱住我,他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一臉惶急,「你到哪兒去了?我去你家,看到中介在帶人看房。」
我的確把房子掛出去了。一個家裡破產的大小姐,繼續住四百平豪宅不合適。
中介說,這個級別的豪宅上不接天,下不靠地,有些尷尬,買家不好找。
我倒也不急,畢竟我的微信零錢和支付寶還能支撐兩三個月的樣子。
兩三個月之後呢?
簡傅就這麼問我。
他脫下西裝,鋪在地上給我當坐墊。
他穿著一件銀灰色襯衣,西褲筆挺,
一副精英的派頭,卻陪我坐在街邊,長腿隨意地伸出去,還跟我一樣要了烤紅薯。
餘惠君看得直皺眉頭。
對,這位盡職盡責的助理也跟來了。
她小心地藏起目光中的幸災樂禍。
「唐小姐的心態真好,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還能悠闲地吃紅薯。」
哪有什麼大事?我爹地媽咪不都好好的嗎?
「哦,你說破產啊?一個破產的資本家是最好的資本家啊,我很高興,我家那些財產能夠重新進入社會Ŧū́₌流通領域。」
那些財產要靠我自己拼命花,還真是費老牛鼻子勁了。
我爹地和簡傅就是兩個人形賺錢機器,我花出去的,比不上他們賺回來的零頭。
餘惠君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經病,她大概以為我在嘴硬。
其實我真沒騙她。
我就是這樣一個高尚的、偉大的、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哦。
我的紅薯烤好了。
我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簡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可能他也認為我是神經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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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我放在以前說,很像是變相的炫耀。
現在我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了。
我咬一口紅薯,用沾灰的左手扒著小姐姐,右手拉著小哥哥,傾訴衷腸。
「你們不知道哇,富二代的生活太 TM 辛苦了。你們在家裡,幹活也好,苦讀也罷,一到晚上,兩眼一閉,就是個香甜的長夜。可我呢,無時無刻不在勞心。」
跟大多數女主不同,本小姐是豪門獨女,父母恩愛,既沒有
真假千金
的煩惱,也不用賣身給政治聯姻。
我所有的煩惱,都來自於我是個普通人。
我沒有鋼鐵一樣的意志,沒有天才一樣的智商,沒有艱苦卓絕錘煉人性的經歷,卻需要面對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誘惑。
我每往上走一步,都意味著用了十倍百倍於這一步的精力,去拼S抵制向下墮落的誘惑。
畢竟,對於我身邊這個圈子而言,墮落隻會帶來眩暈的快感,卻不用承受墜地的後果。
想象一下,一個大冬天的早晨,你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離開溫暖的被窩,走上健康向上有意義的打工之路?
我可是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在面臨這種級別,甚至遠超這種級別的誘惑。
我的內心經歷過無數次瘋狂崩潰後的重新建設。
我真的很累,有時候甚至想,幹脆就這麼墮落下去算了。
據說有多墮落,
就能有多快樂。
可我讀過那麼多年的書,那些簡傅重復過無數次的道理與信念,又拼命拉拽我。
它們說:不可以向下,茉茉,起來,起床!快來迎接又一個太陽升起的日子。
每一天,每一年,都是如此。
我打著飽嗝,笑眯眯地對餘惠君說:「餘助理,其實一萬塊的 NOMA 餐廳和六塊錢的紅薯,我都很喜歡哦。」
我又回頭跟簡傅講:「你問我錢花光了怎麼辦?我想好了呀,我已經給西部山區的幾所女校寄了簡歷。別忘了,我是倫敦政經的高材生,可以給他們上英語和政治課。」
這一回,他們倆一起被我幹沉默了。
簡傅隻用了一句話,成功地讓我跟他回了公司。
他說:「高利貸正到處打聽你的下落。」
呃,在下不才,極為怕S。
目前我是簡氏的一名普通且平凡的實習生。
就是我入職的時候,陣仗大了點。
是餘總助帶我去見的頂頭上司。
「唐小姐是簡總的朋友。簡總說,唐小姐的學歷和能力都沒問題,隻是缺少一些實際工作經驗,還請周小姐多費心帶帶。」
頂頭上司周男小姐看看她,又皺眉看我。
那表情寫著赤裸裸的三個字:關系戶。
再品品,興許還有另外三個字:麻煩精。
我很想告訴她,別怕,我隻是借這裡躲躲風頭。
一旦收到女校回復,我立馬卷鋪蓋滾蛋,不帶半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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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一天魚,臨下班前,我開始積極。
「周姐,我手頭的事情做完了,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周男不負我望,
把其他幾個實習生手裡沒做完țû₌的工作都交到我手裡。
我笑得大眼睛彎起:「周姐放心,我明天一定漂漂亮亮地交給你。」
周男看著我。
「明天?」
這是三天的計劃工作量。
我沒回家。等公司人都走完了,我摸進公司的小會議室,也沒開燈,借著屏幕的微光,開始加班。
簡傅說過,高利貸正扒地磚縫地到處找我。
我要是回去,保不齊就被人盯上了。
還是公司安全,24 小時有保安隨時監控。
實習生的工作沒有多少技術含量,無非是些基礎數據的分類歸整,PPT 的排版微調。
事不大,主要是繁瑣細碎。
對我來說,小事一樁。
畢竟,當年我也是一杯黑咖熬通宵趕過論文的人。
四點剛過,手頭工作做完了,我趴在辦公桌上,打了個長盹。
五點鍾我醒來,手機剛一開機,gay 蜜的電話就見縫插針地打進來了。
「茉茉,你在哪兒?你知道嗎,昨天晚上各條道上的人都在發瘋一樣找唐家大小姐,我一個晚上接了十來個電話。我怎麼知道你在哪兒?」
高利貸也太嚇人了吧?
這還是不是個法治社會了?
我嚇得往座位上一縮,打定主意,這段時間一定愛司如家,以司為家,誰趕我都不走。
gay 蜜電話剛一掛斷,周男的電話又進來了,也是問我在哪裡。
我跟她說在公司,她還不肯信,說監控攝像裡沒看到我。
小會議室角落的攝像頭恰巧壞了一個嘛,這能怪我?
等等,她大半夜專門跑去監控中心找我?
這是什麼神仙領導?
她真是,我哭S。
周男的聲音瞬間扭曲。
「放屁,我有那份闲工夫嗎?」
回到辦公間的時候,有人已經坐在我的位置上。
全組人都繃著,神情嚴肅,腳步飄忽。
就問,一大早睡眼惺忪地走進公司,一眼看見大老板坐在隔壁工位上,是什麼感覺?
那是精神的暴擊,那是肉體的立正,那是靈魂的透涼。
簡傅眼眶下一圈黑,下颌冒出的青胡子茬也沒刮。
見到我,他喉結滾動了下,聲音沙啞地說:「以後不回家就跟我說一聲。」
大約是想到了我們目前的關系,他又加了一句:「你爹地和媽咪出國前拜託過我。」
餘惠君出現在門口,叫他去開會。
他走後,
所有人都圍過來,探問我跟簡總啥關系。
我就說他是神經病吧,一大早跑來給我惹事,還得我煞費口舌去一一解釋。
「大家別誤會,簡總隻是我遠房表哥。」
「可是前臺說前兩天見過你,你自稱是簡總前女友呢。」
「哦是嗎?那會兒我年紀小不懂事,給表哥惹麻煩了哈哈。」
「你可真幽默。就說嘛,簡總明明跟餘助是一對革命情侶。哎,公司有磕 CP 的小群,你想不想進來?」
「好吖好吖,你拉我。」
就這樣,我潛伏進了革命群眾內部,很快跟她們打成一片,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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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簡傅發現我晚上賴在公司不肯回家後,就給我開了頂樓總裁辦的權限,讓我去他那兒休息。
周男私下勸我別去,不必要的腥別沾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