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萬一出了什麼商業泄密的事情,我有一百張嘴都解釋不清。


 


我很想聽她的話,周姐面冷心熱,嘴硬心軟,能處。


奈何一到下班時間,餘惠君就來找我,說讓我幫忙處理一些文件。


 


周男跟她打哈哈:「總助這是明目張膽來跟我搶人?我這裡窮鄉僻壤的,好不容易來個順手好用的實習生,總助不能可著我薅羊毛吧?」


 


餘惠君的臉色很難看,她指了指上頭,說:「周姐別為難我了,我有幾個膽敢差使唐小姐?這都是那位的意思。」


 


她挖坑上眼藥的意圖太明顯,搞得周男事後問我:「你得罪過餘總助?」


 


呃,我想讓她升官算不算?


 


簡傅找我,倒真是因為公事。


 


公司十七八個部門的分析匯報都有可能扔給我,讓我抓錯訛漏洞。


 


別說,這份工作還挺適合我這個專業八級槓精。


 


雖然業務上的東西我不一定精通,但是邏輯和框架層面的問題,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有一次簡傅很認真地跟我說:「茉茉,以你的水平,不做總助實在屈才。」


 


餘惠君就在旁邊,聽到他這句話,差點站不穩。


 


唉,簡傅這拉仇恨的水平,簡直無敵。


 


我現在不僅僅是餘惠君的情敵,還成了她的政敵。


 


致命。難搞。


 


那天下班後,辦公室隻剩下簡傅和我兩個人。


 


餘惠君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麼。


 


簡傅低頭加班,我看完他給我的文件,端著咖啡走到落地窗前。


 


暮色籠罩城市,霓虹變換,光彩斑斓。


 


「在想什麼?」


 


簡傅走到我身後,說話間,熱息撲到我頭頂和耳朵上。


 


「想南美的風,南美的人,想我沒有完成的旅程。」


 


這一輩子,我大約都沒法完成這趟旅程了。


 


「等過了這一陣,我陪你去。」


 


我退後一步,回頭看著他。


 


「我們已經分手了。」


 


簡傅眼神柔和地說:「我在等你追我。」


 


「太辛苦,不追了。」


 


簡傅沒有接話,伸出手,似乎想要替我捋一捋發絲,卻又半途捏緊了手。


 


他微微閉了閉眼,輕聲低語:「茉茉,我許久沒聽到你跟我撒嬌了。」


 


「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踏實一點、能幹一點,不要那麼嬌氣胡鬧嗎?」


 


我們倆都沉默下來。


 


22


 


餘惠君很快回到辦公室,不過不是一個人。


 


她親熱又尊敬地扶著一個年近六十的婦人。


 


那婦人衣著整潔樸素,頭發盤成一個光亮的髻,一絲不苟。


 


我朝她點頭招呼:「簡阿姨好。」


 


簡母根本不看我,轉頭跟她兒子說話:「小傅,我聽說唐家破產了?」


 


簡傅蹙眉,問:「媽你怎麼來了?」


 


「怎麼,我來不得?


 


「小傅,我以前跟你說,唐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脾氣又大,又不會服侍男人,不會是個好老婆。你不聽我的話,咬S要跟她處對象。


 


「現在唐家破產,你高她低,兩邊門不當戶不對的,這門親事,更加結不得。


 


「聽媽一句勸,你跟唐小姐沒緣分,就放她走吧,不要讓她這樣尷尷尬尬地跟著你,後半輩子都廢了。」


 


我聽得嘴角直抽抽。


 


簡母跟我氣場不合處不來,人也古板封建,但不得不說,

她人品還是正直的,有底線思維。


 


就是這想象力,也太沒邊沒界了。


 


她大約是狗血臺劇看多了?


 


簡母說話的時候,簡傅一直安靜地聽著。


 


等她說完,簡傅才開口:「媽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立場。


 


「我喜歡誰,想要跟誰結婚,以後生不生孩子,生幾個孩子,要不要離婚,所有這些,跟我開不開公司,怎麼經營公司,房子買在哪裡,怎麼裝修一樣,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能夠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不需要任何場外指導。」


 


他看著簡母,平靜地問:「媽,我的意思說清楚沒有?」


 


偌大的辦公室很安靜,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清楚。


 


簡母嘴唇抿緊的樣子跟簡傅有些像。


 


母子二人沉默對峙,好似鏡面反射。


 


我站累了,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回桌上。


 


那一聲清脆微弱的玻璃碰撞聲打碎了一室的緊張。


 


簡母終於把目光轉向我,說:「唐小姐,我跟我兒子說些體己話,你該知道避嫌兩個字怎麼寫吧?」


 


我正要出去,簡傅伸手,牢牢拉住我。


 


「媽,周末我會照老時間回去看你。你有什麼事,到時候再說吧。我和茉茉還有事情要談,惠君,麻煩你開車,親自送我媽回去。」


 


簡母離開的時候,像是老了十歲,背有點佝偻。


 


餘惠君送她出去,簡傅卻又叫住她。


 


「惠君,這段時間很感謝你的努力工作。我已經跟華東區老張推薦了你,明天你去人事交接一下,過去跟他幹吧。」


 


餘惠君驟然回頭,向來得體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


 


「簡總,

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嗎?你不要誤會,唐小姐的事,不是我告訴阿姨的……」


 


簡傅微笑。


 


「沒有,你想到哪去了?華東區需要開拓市場,大有可為,你過去跟著老張,很快就能獨當一面,這是公司對你工作能力的肯定。」


 


餘惠君臉色發白,眼神倉皇。


 


「小傅哥哥,你真的不記得,我們小時候……」


 


這稱呼讓簡傅眉頭狠狠一顫,他截住她的話頭:「我不習慣這樣的稱呼,餘小姐。


 


「我們小時候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比起餘小姐,可能我跟村頭王寶富家的大黃,感情還要更為深厚一點。」


 


餘惠君快哭出來了,掉頭求助地看著簡母。


 


簡母也回過身來,開口道:「小傅啊……」


 


「媽很喜歡餘小姐?


 


簡傅人高,面容又深邃冷峻,抱臂看人的時候自帶一種無形的壓迫。


 


他從上到下打量餘惠君,語氣變得輕慢。


 


「既然餘小姐跟我母親這麼投緣,你又不想去華東發展,這樣吧,我母親年紀大了,我正想給她請一個年紀輕一點、來自老家、能跟我媽說得上話的保姆。餘小姐,你看你可有興趣?」


 


23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我和簡傅。


 


我心生警惕。


 


這廝不會賊心不S,還想我給他當總助吧?


 


簡傅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看我滿懷警惕的樣子,反而神情輕松起來,唇角彎出了愉悅的弧度。


 


看吧,我就說他又騷又壞。


 


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歡餘惠君的原因,居然直到今天才出手,幹淨利落地解決。


 


不過現在我不關注這個,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決。


 


「我不給你當總助,是為了你好。」


 


茲事體大,我耐下性子,很認真地跟他解釋。


 


「我真的會把你的商業信息透漏給競爭對手,我真的會主動壓低利潤空間,我甚至真的會把到手的訂單送出去,把生意做成慈善。


 


ṭŭ₌「你可能不知道,我在我家企業工作,隻用了半年,就做到了讓所有對手花式誇我,贊不絕口。」


 


他們還給我送了個外號,江湖人稱「散財龍女」。


 


我親愛的爹地經此刺激後,心態大好,做生意不再力求利潤最大化,隻要有得一點賺,就慈眉善目,心滿意足。


 


所以,簡傅讓我當總助,我真的會害S他。


 


簡傅輕聲笑了。


 


「就算以前不信,現在也信了。」


 


他意有所指。


 


「看你家破產後,你還這麼淡定,我就真的信了,信你是個堅定的共產主義接班人。」


 


我撲哧一笑,雙手在胸口比畫紅領巾的樣子。


 


他也笑,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得似在發光。


 


「茉茉,我以後不會再自以為是,逼你做你不喜歡的事,不會再硬要你去信仰我的人生理念,不會再試圖改變你的人生軌跡。」


 


「而且,」他沉吟,眉頭微微蹙起,「你那天說過,拒絕誘惑需要莫大的心力拉扯。以前我不理解,現在,我想我開始了解到一些了。」


 


他低頭看著我,神情間露出些難得一見的不好意思。


 


「前兩天,有個客戶不打招呼,擅自給我整活。你知道我打開房門,看到一個裹著浴袍的陌生美女時,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什麼嗎?」


 


我挑了挑眉。


 


溫柔鄉,

英雄冢?還是紅粉骷髏,萬般皆幻?


 


他輕聲說:「我想起了你說的大冬天起床論。那一下,我的反應居然是有些想笑。


 


「我打發那女的離開,讓前臺換了房間。那晚,我沒怎麼睡好,一直在想你說過的話。


 


「茉茉,在拒絕誘惑這條路上,你Ṱū⁸經驗豐富,足以當我的老師。」


 


他低下頭,緩緩靠近我,溫熱的鼻息撲在我額頭、鼻端,緩緩向下。


 


「茉茉,茉茉,回來我身邊,引領我好不好?」


 


他的嗓音原本就低沉渾厚,穿透力強,撩人得緊,現在用了低低的氣音來喚我,更是十級犯規。


 


我眨眨眼,伸出食指,抵住他高挺筆直的鼻梁。


 


「不可以哦,簡阿姨有句話說得對,我家破產了,我跟你門不當戶不對,我不會在一段注定失衡的關系裡投入時間和精力。


 


「除非,你也去破一破產?」


 


簡傅啼笑皆非地看著我。


 


他放過我的唇,傾身在我耳邊低語:「破產是假的,你爹地媽咪出國隻是度假。我跟叔叔阿姨串通好,想要逼你上進。」


 


什麼?


 


阿西八,這是什麼抓馬劇情?


 


24


 


在跟我親愛的·坑女沒商量·有女婿沒女兒·爹地媽咪一通亂七八糟的聯系後,我終於確信,我家是真沒破產。


 


所謂高利貸壓根兒是子虛烏有。


 


我的憨憨保鏢們表面上被辭退了,其實工作全轉入地下,每天在公司大樓外守株待兔,做苦逼的望夫石。


 


怕被我發現,他們的工資全部由簡傅這邊走賬。


 


可惜了,我這人膽小,這些天硬是沒有離開過簡氏大廈一步,

害他們英雄無用武之地。


 


還有,我夜宿公司那晚,簡傅回家沒找到我,來公司也沒看到我,急瘋了,發出了黑道懸賞令。


 


這才搞得全市黑道跟過節一樣。


 


「所以,這些全都是假的?」我問。


 


簡傅含笑點頭。


 


我想了想。


 


「可是,有一樣東西是真的哦。」我打開手機給他看,「我已經收到貴州一所山區女校的回函,她們邀請我過去任教。我打算去。」


 


簡傅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我眨眨眼,笑起來。


 


哼,活該,叫你們騙我。


 


25


 


一年以後。


 


十歲的小女孩貴花把一個燙手的小山芋塞進我手裡。


 


她笑起來的樣子,比山上的花兒還好看。


 


「唐老師,

快趁熱吃,我剛剛從火灰裡扒出來的,粉的,好吃。」


 


這句話她是用英語說的。


 


如果不看她被高原太陽曬黑的面龐,不看她樸實的花布衣服,單聽這句話,跟大城市裡那些從小跟外教學的孩子完全沒差。


 


另一個女孩跑進來。


 


「唐老師唐老師——」


 


我打斷她:「說英語,菜心。」


 


綽號菜心的女孩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換了英語跟我報告。


 


她說村裡來了好多人,村長親自陪著,連縣裡的大領導都來了,說是有個大城市的大公司要來這裡發展生態農業,正跟村裡的人勘察周圍環境。


 


菜心用夢幻般的語調跟我說,那個穿西裝的大哥哥非常非常「拖」,非常非常「奈斯」,非常非常「漢德山姆」,就跟電視裡頭的大明星一樣。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我跟著女孩子們一起,興興頭頭地回村裡,想要見識一下這番熱鬧。


 


我還沒走近人群,遠遠地就看到了其中那個鶴立雞群的家伙。


 


菜心拉我的衣角,興奮不已地說:「唐老師,就是他就是他。他看過來了,啊他朝我們看過來了。」


 


高原的陽光下,那人離開人群,朝我走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撩人。


 


「茉茉,我來找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