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日宴上。


 


宋夫人調笑自家孩兒八歲還尿床。


 


我聽進心裡。


 


臨行前。


 


拆了頭發上的紅繩,塞進宋家小公子手裡。


 


「你晚上用這個把鳥鳥系緊,就不會尿床了。」


 


翌日,滿城皆笑傳。


 


宋家公子患有隱疾,急召了一夜郎中。


 


再後來,宋小將軍班師回朝。


 


新帝賜婚。


 


洞房花燭夜。


 


他腕上還纏著當年我送的紅繩,眼底一片深沉:


 


「夫人~」


 


「當年教我系繩子的債,如今該還了~」


 


我:「???」


 


1


 


「我兒可不如你家的小丫頭懂事,這麼大了還尿床呢!」


 


娘親帶著我來拜訪宋夫人。


 


調笑間,

宋夫人說出了宋赟的糗事。


 


她素手輕點縮在廊柱後的胖娃娃。


 


「前兒個乳娘曬了三床錦被,赟兒倒好,硬說是雨打芭蕉,湿了被褥。」


 


八歲的宋赟就像個白胖胖的小團子,蹲在一旁滿眼霧氣。


 


臨行前,八歲的我於心不忍,悄悄扯了扯他繡著祥雲的衣袖,將他拉到一旁。


 


「那些大人都是玩笑話,你別在意。」


 


說罷,便扯下了頭上的紅繩,紅繩上還沾染著桂花頭油的甜香。


 


我一股腦塞進他軟軟糯糯的手裡。


 


「宋赟,你別怕!」


 


「以後每天睡覺前,就用這個把鳥鳥系起來,這樣就不會尿床了!」


 


遠處傳來娘親喚我的聲音。


 


他看著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眸子裡滿是星星點點。


 


我生怕他不明白,

還特意將紅繩在他手腕處綁了好幾圈。


 


「就像這樣。」


 


宋赟對著我甜甜地笑了,兩個門牙還東倒西歪的。


 


活像年畫裡抱鯉魚的胖娃娃。


 


「真可愛。」


 


我踮腳親了他臉頰一下,還有股子淡淡的奶香。


 


他耳尖瞬間紅得能滴血。


 


宋赟羞澀地低下頭,輕輕問道。


 


「你明日還來嗎?」


 


2


 


「來啊~」


 


可最終,我還是沒能去成。


 


翌日。


 


吃晚膳的時候,爹爹下朝回家,板著一張臉。


 


「這宋家也是邪了門!」


 


「昨日還和我把酒言歡的宋將軍,今日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娘親一個勁地給爹爹順氣。


 


「誰說不是呢?


 


「宋家連夜叫了好幾個郎中。」


 


「說是宋小公子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紅繩,把自己那玩意給系了。」


 


「等郎中來看的時候都紫了。」


 


爹爹一臉不可思議:「還有這事?」


 


「這還能有假?整個京城都傳遍了!」


 


「哎呦~那這以後還能用嗎?」


 


爹爹露出感同身受似的表情。


 


娘親則在邊上一個勁地感慨:


 


「鬼知道~」


 


「那宋家滿門軍功,怎麼偏偏生的那宋赟是個娘娘腔,喜歡玩女工系紅繩?」


 


「說到紅繩,薇姐兒,你頭上的紅繩呢?」


 


3


 


我咽了下口水,心虛地喝完了碗裡的桂花釀。


 


「泥猴子,整日裡丟三落四的,該好好學學規矩了。」


 


我對娘親做了個鬼臉就跑開了。


 


從那天起,我便每日都盯著大門,生怕宋大人和宋夫人帶著宋赟上門討要說法。


 


所幸。


 


宋赟是個夠義氣的,他嘴巴牢沒把我供出來。


 


沒出半月,他便回了學堂,隻是坐在小小角落裡。


 


一言不發。


 


我看著他形單影隻,有些內疚,特意帶了桂花糕給他。


 


「宋赟,你好些了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宋赟瞬間白了臉,眼眶微微泛著紅。


 


就好像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


 


爹爹說做人要心胸寬廣,我不與他計較。


 


看著他楚楚可憐的模樣,反倒是心裡添了幾分心疼。


 


我湊上去,拉拉他的衣袖。


 


小心翼翼地開口:「是不是很疼啊?」


 


「嗯。


 


他點點頭。


 


「那我給你吹吹。」


 


「不.....」


 


「用」字還沒說出聲,我已經一口氣扒下了他的褲子。


 


「我娘說疼的話吹吹就好了。」


 


宋赟徹底怔在原地,臉上青一道白一道,充斥著微微的S感。


 


隻見小小宋被裹著一層紗布,上面還滲著褐色的藥液。


 


那樣子極為慘烈。


 


「不就是系根繩子嗎?怎麼傷得這麼重?」


 


我心疼地問:「都這樣了,這還能要嗎?」


 


宋赟晃了晃身子,才堪堪站穩。


 


我對天發誓,我真的沒有戲弄宋赟的意思。


 


可是這話落在他耳朵裡似乎就變了味。


 


看向我的眼神裡也多了幾分恨意。


 


許是我的驚訝聲太大,

引來了其他學童。


 


幾個公子哥圍上來指著宋赟那處。


 


「哈哈哈哈!」


 


「天啊!宋赟你是真的有隱疾啊?」


 


「光著腚的宋赟居然沒有小小鳥~」


 


他們太過分了,全然不顧夫子平日裡的教誨。


 


我撐開手,擋著光屁股的宋赟。


 


「你們都別說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用力的推背感。


 


當我緩過神的時候,自己正倒在地上,掌心傳來了密密麻麻的疼意。


 


「我好心幫你,你怎麼恩將仇報?」


 


我不解地看向宋赟。


 


「誰要你幫?」


 


他提上褲子,紅著眼眶吼道:


 


「孟時薇,你就是朵白蓮花!」


 


宋赟狠狠瞪著我,就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孟時薇,你給我等著!」


 


「有朝一日,你千萬別落在我手裡!」


 


「不然我定讓你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4


 


一轉眼,雲煙繚繞。


 


清冷的男聲從霧氣裡飄來。


 


「孟時薇~」


 


「你欠我的,想用什麼來還?」


 


宋赟湊在我身前,將我的手狠狠拉至頭頂,俯身向下,咬住了我的脖頸。


 


好疼!


 


「啊~」


 


一覺醒來,身上汗湿了一片。


 


我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脖頸,還好好的。


 


婢女小桃扶我起身,心疼地拿著絹子替我擦汗。


 


「姑娘可是又做噩夢了?」


 


我點點頭。


 


這十年來,每每午夜夢回,宋赟總會以各種姿態出現在我腦海裡。


 


他的容貌隨著我的成長而變化。


 


時而狠厲暴躁,時而溫柔愜意。


 


隻是他那雙咄咄逼人的雙目,我到現在還膽戰心驚。


 


喝了整整一壺冷酒,我才壓下心中的驚顫。


 


卻沒有想到冤家路窄。


 


出門採買的路上,恰逢宋家軍班師回朝。


 


當年宋赟身上的傷還未痊愈,就跟著宋大人去了北疆。


 


也不知他現如今長成什麼模樣了?


 


是否與我夢中的他一樣。


 


出於好奇,我也擠進了人群。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官俊朗的少年,雖然皮膚黝黑,但依舊難掩眉目間的英氣。


 


他騎著赤色寶馬,鐵蹄踏過青磚發出清脆聲響。


 


幾個挎著竹籃的姑娘踮起腳尖,絹帕掩著發紅的臉頰。


 


此時馬上的少年與我夢中的宋赟合二為一。


 


我沒忍住,揮著手,對他輕輕喊了聲。


 


「宋赟!」


 


原本以為我的聲音會淹沒在吵鬧的人潮中,卻沒想到他竟然停了下來。


 


「呦~」


 


當馬兒昂首時,宋赟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直勾勾地盯著我。


 


那眼神凌厲得像是要把我創S。


 


這倒是與夢裡那個總是和我百般糾纏的惡鬼如出一轍。


 


「呵~」


 


「本將軍的名諱也是你隨意可叫的嗎?」


 


5


 


人潮翻湧,我呆愣在原地,隻覺得心裡微微發苦。


 


宋赟隨著人馬離開,留下一個清冷的背影。


 


「姑娘,你沒事吧?」


 


小桃拉了我好幾下,我才緩過神來。


 


一口氣悶在胸口難以紓解。


 


無論兒時我再怎麼渾球,

我們畢竟都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


 


至於嗎?


 


還是說我女大十八變,他壓根就沒認出我?


 


回到府中。


 


娘親張羅了一桌好菜。


 


說是今日有多年未見的好友要來。


 


讓我前去梳妝打扮。


 


菱花鏡前,四個丫鬟捧著蜀錦襦裙、泥金披帛忙作一團。


 


等我再出來時,宋赟跟著宋大人夫婦已落座在前廳。


 


那少年郎君已退下戰袍,換上了雨過天青色的直裰。


 


夕陽光暈透過窗棂斜斜映在他側臉,倒顯出幾分世家公子不該有的清冷疏離。


 


「愣著作甚!」


 


「叫人啊!」


 


娘親懟懟我的手臂,我這才反應過來,對著他們匆匆作揖行禮。


 


那宋赟刀鋒似的唇不動聲色地翹起了一處。


 


「見過宋伯父,見過宋伯母~」


 


輪到宋赟時,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修長手指仍不緊不慢地撥弄著自己的玉牌。


 


哼,裝什麼?


 


一頓飯吃得我五味雜陳。


 


一旁的宋赟卻是從容不迫,好像這孟府就是他家一樣。


 


父親與宋大人把酒言歡,娘親與宋夫人本就是手帕交,也有不少婦人間的體己話要說。


 


長輩交談,小輩不宜在場,於是招待宋赟的任務就落在了我肩上。


 


殘月已掛上枝頭。


 


夏季涼夜,小風吹得人甚是舒爽。


 


我帶著他逛著家中新建的院子,和他說著王家長李家短。


 


可他隻是沉默地聽著。


 


也對。


 


我和他現在還沒有熟到可以暢所欲言,再加上兒時的那個陰差陽錯,

他對我有些防備也在情理之中。


 


但爹說了,我們孟家乃禮儀世家,定要寬容待人。


 


我不與他計較。


 


相反,我看著他久經沙場,與京城的那些世家公子哥全然不同的滄桑模樣,竟然生出了幾分心疼。


 


以至於白日裡他在街道上對我的不恭敬也被我拋之腦後。


 


「過幾日可有安排?」


 


這回他倒是接話了,挑眉看我:


 


「作甚?」


 


「我想著帶你去京城的布莊,給你挑幾塊時興的布料做衣裳。」


 


「你是功臣,現如今回了京城,倒不用那麼拘束了。」


 


宋赟嗤笑:


 


「你也喜歡那些京城裡時興的東西?」


 


我沒聽出他語氣裡的陰陽怪氣。


 


「那是自然。」


 


「羅山布莊的衣服料子最好看,

同鑫金鋪的首飾最為精致,還有樊樓的桂花釀,真是怎麼吃都吃不夠!」


 


話音剛落。


 


夜風卷著竹影掠過廊下,走在我前面的宋赟忽然停下,以至於我一個不注意撞在了他的背上。


 


青絲掃過鼻尖的檀香驟然濃烈。


 


隔著薄衫,我都能感受到少年脊背的肌理輪廓,像塊溫熱的玉石硌在額前。


 


他驀然轉身時,衣袂帶起的風掠過耳際,月色下鴉青色睫毛下,壓著的是星辰般的眸子。


 


我扶著廊柱往後踉跄半步,喉間突然發緊。


 


天爺啊~


 


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落得這般好看的?


 


「庸俗!」


 


宋赟從薄唇間吐出這兩個字時,喉結在月光裡冷冷一滾。


 


我活蹦亂跳的心猛地被澆了盆冷水,這才驚覺方才盯著他腰身發呆的模樣全落在了那雙鳳眸裡。


 


青磚上的影子忽然逼近半步。


 


我慌忙垂眼,卻瞥見他腰間玉佩穗子亂晃。


 


頭頂傳來聲極輕的嗤笑。


 


他嘴角微翹,似是很滿意,轉身接著往前走。


 


周身的檀香瞬間飄散,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對了,我一直忘記問了。」


 


我氣不過,對著他遠處的背影,直戳他痛處。


 


前方身影驟然凝滯。


 


「那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你那處的傷治好沒有啊?」


 


「若是沒治好也沒關系,京城名醫甚多,總能有幾個藥方有用的!」


 


說完,我心中鬱結疏散不少。


 


隻見宋赟垂在身側的手指猛然蜷緊,轉過身。


 


「有勞孟姑娘掛念,宋赟已經痊愈。」


 


他嘴角噙著冷笑:


 


「隻是每逢刮風下雨時,

那處還會疼。」


 


疼?


 


那不就是還沒好嘛?


 


果真是紅繩害人啊~


 


正在我感慨之際,宋赟俯身逼近時,發梢掃過我滾燙的耳垂。


 


壓低的嗓音混著檀香往我領口裡鑽:


 


「怎麼?」


 


「你是打算再幫我吹吹嗎?」


 


6


 


我敗下陣來,耳尖騰地燒了起來。


 


喉頭仿佛燎著一團火,連舌尖都發澀。


 


準是今晚廚子下手重了,齁得人心慌。


 


宋赟卻眉眼舒展,哼著小曲兒打道回府。


 


他衣擺帶起的風撲在我臉上,竟讓我一瞬覺得這風比三伏天的日頭還灼人。


 


接下來幾日,總是下著小雨。


 


也不知陰天刮風,他還疼不疼?


 


夜深人靜。


 


為了避暑,

我泡在滿是花瓣的木桶裡,青絲浮在水面上。


 


溫熱的潮氣包裹著我,很舒服。


 


快要睡著時,一雙大手緩緩從身後摩挲上前。


 


轉頭,竟然是宋赟。


 


「是你?」


 


我話音全是嬌軟,任由他將手指在我皮膚上遊走。


 


「時薇~」


 


他湊在我耳邊,吐著熱浪。


 


像是一句句輕聲的誘哄。


 


「陰天下雨,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