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幫我吹吹好嗎?」


「媽呀!」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看著窗外,已經日上三竿。


 


還好,隻是一個無比旖旎的夢。


 


我按住蹦蹦直跳的胸口。


 


「真是造了孽!怎麼會這麼飢渴?」


 


「真是該讓娘親給自己物色個夫君了……」


 


緩過神,起身梳洗。


 


小桃前來遞話,說是宋赟在前廳等了我許久。


 


「他等我作甚?」


 


「小姐你忘記了?你前幾日自己說要陪宋將軍選料子做衣衫的。」


 


我點點頭,當下選了最襯我氣色的紗裙,打扮一番,來到前廳。


 


對他微微俯身作揖。


 


「讓你久等了。」


 


「不會。」


 


宋赟蹙眉盯著我,

眼下透著烏青,話語裡也全是疏離,還沒有前幾日來得熱絡。


 


隻是他清冷的聲音一出,又激得我一身雞皮疙瘩。


 


就如昨晚夢中的最後那句話。


 


「幫我吹吹好嗎?」


 


7


 


馬車上,宋赟正襟危坐,我靠在一側。


 


他身上的檀香一陣陣竄進我鼻子裡,讓我口幹舌燥,隻能借著蒲扇的風,以解熱意。


 


許是我拿著蒲扇一直擺弄讓他不悅。


 


他屏著氣,握緊拳頭,這才冷冷開口:「和我在一起,很難熬嗎?」


 


「能不難熬嗎?馬車就這麼小,你還要擠上來!」


 


「況且男未婚,女未嫁,咱們同坐一輛馬車本身也是不合禮數的!」


 


「要是讓其他公子看到了,豈不是壞我名聲?」


 


「到時候我還怎麼嫁出去?


 


話音剛落,他便一把搶過我手中的蒲扇。


 


「哼~」


 


「你還怕壞名聲?」


 


「我看你壞別人的名聲倒是得心應手得很~」


 


這宋赟果然記仇。


 


都十年了,就鐵杵也該磨成針了。


 


隻怕他心眼子隻有紅豆那麼大!


 


父親說過我是禮儀世家的嫡女,有容乃大。


 


我不和宋赟計較,反倒是安心在布莊給他挑選衣衫。


 


可到了量身時,他又鬧起了脾氣。


 


宋赟嫌棄伙計和掌櫃粗魯,直勾勾地盯著我。


 


「昨日你娘還在我母親面前吹噓你善女工,你來給我量!」


 


「這怎麼行,你又不是我夫君,我憑什麼要……」


 


話還未說完,宋赟對我輕輕嘆氣:


 


「唉~每到陰天下雨,

我總是疼的很~」


 


「不如你幫我……」


 


我急忙拿絹子堵住他的嘴。


 


「幫你量就是了,老提那事作甚?」


 


我惱怒地扯開軟尺,卻見宋赟笑得得意。


 


他伸展手臂站得筆直,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那就有勞孟姑娘了!」


 


他刻意拖長尾音,見我指尖捏著量尺湊近,忽然將胸膛往前送了半寸。


 


我紅著臉,用手比劃著宋赟的肩。


 


指腹隔著織錦緞料觸到溫熱時,胸口那種慌張再次出現。


 


如今的他比我爹爹還要高出半個頭,肩膀又是那麼寬大。


 


軟尺繞過他胸膛時,我甚至要踮著腳才勉強夠得到另一端。


 


還有那雙滿是厚繭的手掌。


 


我沒忍住用手蹭上去做了個比較,

也好大。


 


比劃至袖口的時候,那緊致的武袖憑空露出了一點紅色。


 


「這是什麼?」


 


8


 


我正要去拉。


 


宋赟猛然縮回手,耳尖染上紅色,喉結在護頸下急促滾動:


 


「男女授受不親!」


 


「切~」


 


我故意將軟尺甩得啪啪響:


 


「你現在知道授受不親了,我剛才給你量衣服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他悠悠望著我,那滿目的深沉,讓我閉了嘴。


 


暮色裡的酒旗招展如雲,跑堂的吆喝聲裹著酒香飄過朱雀大街。


 


我陪著他又逛了幾家鋪子,最後去了樊樓歇腳。


 


還未開口。


 


他便跟小二點了三份桂花釀、桂花糕,還有桂花糖綴的奶皮子。


 


小桃懟了懟我的手,

使了個眼色,看著宋赟將桂花釀推到我跟前。


 


「這宋小將軍還是有心的。」


 


我憋著嘴偷樂。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讓我對宋赟又少了一份戒備。


 


「聽我母親說,你還沒有議親?」


 


「是因為別人都看不上你嗎?」


 


我嘴裡的蜜釀瞬間不香了。


 


「哼,這宋將軍可就不知道了。」


 


「從尚書家的張公子,到吏部侍郎的王公子,不知有多少郎君給我們姑娘送過帖子和書信呢!」


 


「尤其是那醫藥世家的李家公子,都快成望妻石了。」


 


「是我家姑娘眼光高,看不上他們~」


 


我浮誇地笑了笑。


 


「啊呀~」


 


「休要與他說這麼多,他才剛回來,哪裡知道我在京城是多麼受歡迎?


 


小桃幫我在宋赟面前扳回一局,我笑著往她嘴裡塞了顆蜜餞。


 


宋赟瞥我一眼,拿著茶杯抿了一口隨即又放下。


 


「是看不上還是心有所屬?」


 


心有所屬?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可抬頭看著宋赟那雙沉沉的鳳目,才安分下來的心又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我大約是有什麼毛病了。


 


「哪有?」


 


為了遮蓋慌亂,我這張臭嘴沒忍住。


 


「光說我了,你怎麼還不議親?」


 


「是因為不行嗎?」


 


「要我說,有病就要治,諱疾忌醫可不明智!」


 


原本喧鬧的樊樓忽然寂靜一片。


 


食客與小二還有那打著算盤的賬房先生,無一例外。


 


全部看向我們這裡。


 


那好好的青釉杯就這樣在宋赟手中成了碎片。


 


「......」


 


「如果我現在替你找補,還來得及嗎?」


 


「閉嘴!」


 


9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下馬車時我沒站穩,宋赟一手託住我,將我抱了下來。


 


他身上的檀香,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


 


一瞬間,我竟然就想這樣一輩子靠著他。


 


嘴裡的那句「謝謝」還沒有吐出來,他就澆滅了我的遐想。


 


宋赟將我推到一側,屏住呼吸,蹙著眉:


 


「這桂花燻人,以後少用些!」


 


「聞的我心裡發悶~」


 


他急急轉身離開,就好像下一刻我就能把他生吞活剝。


 


「這宋家少爺莫不是不懂風情的二傻子吧!


 


小桃的精準吐槽讓我舒服了不少。


 


看著宋赟清冷的背影。


 


那股子不知名的情愫盤旋而上。


 


「回府!」


 


這宋赟確實是個二傻子!


 


一連半月有餘,我都沒有再見到宋赟。


 


便差遣小桃將我親手做的青衫送至宋府。


 


小桃回來的時候,我仍心事重重。


 


「回姑娘,衣服已經送到了。」


 


「嗯~」


 


「隻不過宋小將軍不在,我問了他的小廝,說是近日軍營事務繁忙,他這些日子都是住在軍營的。」


 


「嗯~」


 


我有些失落。


 


「不過,過幾日他就回來了。」


 


小桃模仿著小廝的樣子,捏著嗓子道:


 


「宋將軍特意叮囑了,說是樊樓桂花釀合口,

等回來再邀姑娘一同去吃!」


 


我紅著臉咒罵:「好你個小桃,有什麼話不能一次性說完?」


 


「還有,誰要你多嘴去問了!」


 


「真是不知羞!」


 


小桃看著我,一副了然於心。


 


「也不知道是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現如今是最愛吃的桂花糕也咽不下了!」


 


唉!


 


這場心火確實燎得烈了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三更聲響。


 


燭火燃滅。


 


「怎麼是你?」


 


我正貪睡,卻被喚醒。


 


宋赟抱著我,耳鬢廝磨間,拉下我最後一層屏障。


 


「為何總要嘲笑我?」


 


「總說我不行~」


 


「嗯?」


 


這聲「嗯」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


 


我徹底癱軟在他身下。


 


眼波流轉間。


 


宋赟卻在我耳邊笑道:「行不行,試試不就知道了!」


 


「嗯~」


 


「試試......」


 


醒來,天已大亮,環顧四周,我還在閨房裡。


 


又是一場夢,可身子卻是酸疼難忍。


 


還沒下床。


 


小桃就連滾帶爬衝了進來。


 


「何事這麼慌張?」


 


「那醫藥李家的人,帶了七八個紅木大箱放在咱們院子裡,說是要求娶姑娘!」


 


我去大廳的時候,李家人早已離開,爹爹和娘親正板著臉。


 


見我過來,娘親拉過我的手:


 


「那李公子今日上門可不似前幾次那麼客氣了。」


 


「如今他姐姐得了新皇寵愛,連升三級,

位分直逼皇後,這該如何是好?」


 


「砰~」


 


爹爹摔了茶杯。


 


「那李家就是個牆頭草,哪頭佔了上風便靠著哪頭!」


 


「如今全家人靠著女人上位,真讓人不齒!」


 


「他尚未娶妻,家中便妾室成群,真是羨煞……哦不!……氣煞老夫!」


 


「薇姐兒回了李家小兒那麼多次念想,他竟還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求娶!」


 


「其心可誅!」


 


爹爹發泄完看向我:「你放心,我橫豎就隻有你一個孩子,定是要讓你找個如意的!」


 


「如若沒有,你就是在家一輩子,爹爹養著你就是了!」


 


可沒幾日。


 


娘親就被新封的李貴妃請進了宮。


 


回來後,

娘親灰白著臉。


 


話裡話外,那李貴妃的意思都是,我不嫁也得嫁。


 


醫藥李家本也是世家清流,可偏偏生了李佳榮這樣的紈绔。


 


許是老年得子,那李家二老對他極為關愛,將他寵成了無法無天的性格。


 


而我與他的孽緣更是說不清道不明。


 


「兒孫自有兒孫福。」


 


「娘親,不要著急~」


 


「小桃,備馬車,去軍營。」


 


10


 


我一襲青衣站在軍營邊,看著宋赟風塵僕僕而來,忽然心中的那處空白就被填滿了。


 


「急匆匆把我叫出來是何事?」


 


「李家向我家提親了。」


 


宋赟閃過一絲訝異,很快恢復如初,蹙眉冷聲道:


 


「那恭喜你了!」


 


我上前一步,直直逼向他。


 


「我不願意嫁。」


 


他盯著我,似在探究些什麼。


 


「如今貴妃施壓,爹娘愁得頭發都白了。」


 


「我不想和我不喜歡的人寥寥過一生,也不想爹娘為我操心。」


 


「宋赟,你有隱疾,左右找其他娘子日後詬病,倒不如娶了我吧!」


 


宋赟低頭默了半刻。


 


「孟時薇,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鼓起勇氣,拉住他冰涼的手,認真道:


 


「左右不過是嫁人,與其嫁給別人不如嫁給你!」


 


「宋赟,你我母親本來就是手帕交,宋伯母也定不會讓我吃苦的。」


 


「再者說,若是我陪著你把隱疾治好,再給你娶上幾房妾室,像我這麼大度的娘子你從哪裡找?」


 


「到時候你兒孫滿堂,還得謝謝我!」


 


宋赟抽回手,

冷哼道。


 


「你還真是好心,什麼都替我打算好了!」


 


「那你是答應了嗎?」


 


我期待著他的回答,他卻嘆了口氣。


 


「容我想想。」


 


「想什麼想?」


 


小桃再也忍不住,將我拉到身後。


 


「我家姑娘被李家逼婚說到底還是因為你!」


 


宋赟看向小桃,語氣裡全是質疑:「關我何事?」


 


「怎麼不關你事?」


 


「自打你去了北疆,我們姑娘歲歲年年地給你放蓮花水燈許願,隻願你平安順遂!」


 


「要不是我家姑娘去年為你放水燈的時候被那李家紈绔看上,現在哪會整出這麼多事情啊!」


 


小桃妙語連珠,說的宋赟毫無招架之力:


 


「你大可以去我家佛堂看看,那佛龛下供奉的經書都快塞不下了,

全是我們姑娘為你一筆一畫誊抄的。」


 


「姑娘對你如此上心,你從回來到現在卻是如此冷淡!」


 


說罷,小桃拉著我的手就往馬車走。


 


「姑娘,別跟他啰嗦了,大不了咱們出家做姑子,我陪著你就是了!」


 


宋赟呆呆站在原地,不知在盤算什麼。


 


那月光下的銀色甲胄把他襯得更加瀟灑。


 


造孽了,都這節骨眼了,我怎麼還在想這個?


 


真乃食色,性也。


 


隻是心裡的委屈難以壓制,很快眼前便模糊一片。


 


就連回了屋子後,那淚珠子也還是沒能止住。


 


11


 


清晨,我揉著腫痛的眼睛正自艾自憐。


 


「姑娘!」


 


小桃的叫聲裹著初秋的涼意,驚飛了檐下新築巢的燕子。


 


「陛下下旨,

給你和宋小將軍賜婚了!」


 


「什麼?」


 


我顧不上梳妝,提起裙擺便往正廳奔去。


 


宋夫人坐在上座,正與我娘親細說納採之期。


 


宋赟乖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聽到珠簾哗啦作響。


 


他握著青瓷茶盞的指節驟然收緊,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動。


 


那雙慣常凌厲的鳳眼轉了過來。


 


「天爺啊!」


 


「我的小祖宗啊,怎麼穿成這樣就出來了?」


 


娘親躁地站起來擋住我穿著裡衣的身子。


 


宋夫人低著頭品茶,笑了笑沒說話。


 


宋赟卻直勾勾地盯著我,沒有一點避諱。


 


「這賜婚當真是板上釘釘了嗎?」


 


我看著宋赟問道。


 


他點點頭,目光裡似有一絲羞澀,

轉過頭便不再看我。


 


12


 


等他們走後,娘親抱著我安撫:


 


「我私下找宋夫人打聽了一下。」


 


「宋赟的隱疾應當是早就治好了,當初也不過是因為勒得太久才會那樣。」


 


「你放心。」


 


「宋夫人和我承諾過了,等你嫁過去,她會對你如親生女兒般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