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娘讓我選一人做正夫。
許陌山八字和我最合得來,聞煦長得最合我心意。
我將要選擇之際,空中出現一排排字:
「聞煦就這樣跟一個藥罐子捆綁一生,雖然他很會照顧人,但也不是活該被拖累。」
「沒事,藥罐子活不久,聞煦最後還是和他的小青梅白頭到老。」
我的眉心蹙起,又一排話出現:
「可憐許陌山一片痴情,藥罐子就是看不到。」
「誰讓他不是玉致喜歡的類型,隻能給大小姐擦腳。」
「擦腳……許陌山隻會說謝謝大小姐。」
1
爹看著二人,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玉奴,你覺得陌山和聞煦誰更好?」
喉間痒痒,
我掩唇咳了幾聲,聞煦立刻走來給我倒上溫水:
「今天有些冷,大小姐不要外出,小心風寒。」
聞煦一直這樣細致周到,我從未懷疑過他對我的真心。
可是空中的話與我記憶中的聞煦並不一樣:
「聞煦就是這麼溫柔的一個人啊,所以小青梅才心甘情願地等他,她也真是執著,等了他十多年。」
「聞煦對宋玉致夠好了,照顧她那麼多年,病秧子就當積德放過聞煦吧。」
「誰讓人家命好有個城主爹呢,大小姐還是不會享福,要是我,我兩個都要。」
「犧牲別人的幸福讓自己享福,價值觀感人。」
「聞煦和他青梅盼著大小姐S的價值觀就不感人了?」
「也不能說聞煦盼著宋玉致S,他想陪完宋玉致這段路,送走白月光然後心安理得地和小青梅在一起。
」
我窩在狐裘座椅裡,仰頭看著聞煦,他觸及到我的目光便對我彎了彎眼睛。
這樣的他,在盼著我S嗎?
我垂下眼睛,腦海裡驀然出現湿漉漉的少年,他在雨夜一步一叩首,向神佛許願我身體康健。
聞煦怎麼可能會盼著我S。
我按了按額角,別不是病情又重了,已經出現了幻覺。
「大小姐,又不舒服了嗎?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許陌山走過來的步伐很僵硬,他站在我的身側,語氣粗重,明明是關懷的話,聽起來卻像是威脅。
我的視線不由得掃向他的手。
他統領著爹的護衛隊,風裡來雨裡去,身形高大,手掌寬厚,粗糙得很。
這手若是碰到我身上,定然會把我的皮膚磨紅。
「大小姐別盯著許陌山看了,
他快冒煙了。」
「何止是快冒煙了,他都起立了。」
「……小藥罐受不住吧……」
我微微歪頭,目光落到他的臉上。
大約我的目光太過赤裸,他的臉漲紅,確實快要冒煙了,受不住似的向後退開半步,隻敢側對我。
我仍舊在看他。
室內突兀地響起了許陌山一聲吞咽。
聞煦側目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見地抿唇。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一下卻讓身側兩人都繃緊起來。
爹笑呵呵地開口:「怎麼了,乖女兒兩個都不滿意?那我再下召集令,集全城好男兒供你挑選。」
2
我還沒有說話,空中已經爭先恐後地叫起了爹:
「爹,
你還缺女兒嗎?」
「爹,我們從小就是父女,小時候你在你家吃飯,我在我家吃飯。」
「爹,我是你的男女兒,我也要爹給我下召集令。」
我哭笑不得。
聞煦眸光幽幽,難得有不悅之色。
許陌山原本英武的臉,此刻眉眼下垂,有幾分可憐。
「爹別胡說,他們兩個自小被爹培養,伴在我身側,城中能有幾個比得過他們?」
聞煦的臉色這才有所好轉,許陌山更是嘴角翹起來,自以為隱蔽地看著我。
「嘖,小藥罐好厲害,一句話哄好三個男人。」
「我將記筆記。」
「難怪啊,聞煦喜歡小青梅,還舍不得離開大小姐。」
這是第幾次看到「小青梅」這三個字了?
讓我無法忽視。
我假意頭暈,
在爹再次問我選擇的時候,虛弱地開口:「我有些不適,爹,我想回房躺一躺。」
爹忙指使許陌山與聞煦。
聞煦的手已經攙扶到了我的胳膊上,我輕輕收回:「不用,侍女帶我回去就好。」
將這三個男人拋在身後。
空中在疑惑,在歡呼:
「小藥罐決定不拖累任何人了嗎?」
「這麼吊著人嗎?病歪歪的還這麼有心計。」
「那倆本來就是宋玉致的童養夫,算什麼吊著?病歪歪的人惹你了?」
在我回房的一路上,空中的話一直在增長,眼花繚亂,讓我眩暈。
我進房歪在榻上,吩咐影衛去查實。
第二天,我喝藥的時候,影衛跪在我身前,告知了我答案。
我沒有聲張,在聞煦出城主府的時候,叫影衛帶我過去。
我看見小巷裡,一個二八芳華的姑娘從門裡衝出來,興高採烈地撲進聞煦懷裡。
而聞煦習以為常,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
3
當初爹聽了遊方道士的話,選一八字相合的人做我的童養夫為我續命。
許陌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本隻有他一人。
我在祈福途中,看到有一少年拖著卷席遠行,席子裡卷了一具屍體。
細碎風雪裡,少年的眼眸堅定,與我短短相視便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侍女收集到他的消息。
母早亡,父酗酒不願醒,S在醉夢裡。
那時的聞煦無依無靠,眼神卻像銳利的狼崽。
我問他願不願意跟我走,他就跟我走了。
十年過去,他在我面前是水一樣溫柔的人,但我聽到別人對他的評價:狠辣果決,
雷霆手段。
我從未見過他的這一面,也以為他溫柔的樣子隻會給我看見。
今日看見了他這樣柔和地對待另一個人。
聞煦十分警覺,我在巷口沒一會兒,他們相擁也不過片刻。
他察覺到了我的存在,冷厲的目光掃來,卻在觸及我的一剎那僵滯。
他立刻把懷中人推開,先是邁了大步,後直接跑來。
短短幾步的路程,他的額頭就出了汗。
「不著急。」
我對他說,卻沒有再如往常那樣自然地為他擦汗。
聞煦也拘謹起來,收回想要觸碰我的手,澀啞地辯解:「她是我妹妹。」
空中話語漂浮:
「青梅妹妹也是妹妹啊。」
「看樣子還是白月光的S傷力更大一點,小青梅看到聞煦這麼在意別人,
心都碎了。」
我看向那個姑娘,她的眼眶紅了,眼中已經含淚。
我嘆了口氣:「聞煦,我身體不好,你便拿我當傻子糊弄嗎?」
聞煦的身體繃緊,面上慌亂:「不是,她家中無人了才來投奔我,我們……我和她自小相識,不能不管。」
那姑娘快步走來,示威似的挽住聞煦的胳膊:「我和聞煦哥哥娘胎裡就結親了,指腹為婚,如果不是他家裡出事,我和他都能有孩子了。」
聞煦用力掙開她:「沒有,口頭約定而已,不作數。」
那姑娘是犟脾氣,眼睛通紅,眼淚接連向下掉,被推開再抓上去:「聞煦哥哥,你不用怕她,她是城主女兒又如何,還能戕害人命嗎?」
聞煦喝斥她:「你閉嘴!」
「我就不,就算你不承認婚事,
你娶她不會對不起你娘嗎?她病弱都堅持要為伯父生子,結果成了伯父的心結。你看這大小姐的模樣,像是能為你生孩子的人嗎?」
今天出來吹風吹久了,我的頭有些痛,嗓子也幹澀不適,沒忍住咳了起來。
聞煦立時緊張起來,脫下他的大氅,裹在我身上,我抬手,不讓他系繩結,大氅滑落在地。
在他無措的目光下,對他的青梅說:「你說得對,我不會給他生兒育女,我的身體受不住。」
小青梅得勝一般,揚起下巴。
我抬起手,揮了揮手指,侍女向前,尚未靠近,聞煦忽地抬手打了小青梅一巴掌:
「鄭盈,我念你家中無人才照拂你,若你再對大小姐無禮,你明天就回家去。」
鄭盈摸著臉頰,眼淚落得更厲害,愣愣的,隻會說:「聞煦哥哥,你不要我了?」
上一個冒犯我的人,
被他削去一指,任人如何求情都沒有手軟。
這一巴掌是他對鄭盈的維護。
我倒是成了拆散鴛鴦的惡人。
我倦怠地靠在侍女身上:
「阿煦,你何苦瞞著我,即便為城主府辦事,也有娶親的自由。」
聞煦立刻抬起臉,神情空白,好像沒有聽清我說了什麼。
我說:「你了解我的,我愛幹淨。」
4
空中又在審判,不過這次的審判對象換了一個人:
「小青梅有點過分了,知道宋玉致病弱還專戳她心窩子。」
「沒人說小青梅是個好人,她隻對聞煦執著,聞煦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對聞煦來說就像個小太陽,誰能拒絕專屬自己的陽光?」
「在宋玉致S前,聞煦是在和小青梅保持距離,不過小青梅實在太熱情……」
「朋友,
你是說一米八大男人推不開一米六小女孩?」
「能生孩子是什麼很了不起的事嗎?聞煦也不能生啊。」
我靠在馬車內的軟墊上,閉目養神。
忽然想到看到的那句話:要是我的話,我兩個都要。
對外雷霆手段的聞煦推不開他的小青梅,是因為,他兩個都想要。
不知道是往日珠玉蒙了塵,還是珠玉內裡隻是劣石。
夜裡聞煦入了我的夢。
他從小就好看,長大了更好看,修長的手指很靈活,會在我的衣袖上繡梅花。
十年,他滲透我的生活。
我的衣食住行,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我抓緊了被子,急促地喘息。
處處都是他的影子,讓我感到陷入淤泥裡一樣的窒息。
我大口喘息,猛地睜開了眼睛。
侍女提燈進來,為我擦汗:「小姐,做噩夢了?」
我抿了抿幹燥的唇,眨掉眼角的淚,啞著嗓子開口:「今夜是誰巡值?」
侍女答:「是許陌山許大人。」
腦海裡浮現許陌山的身影,高大的,沉默的,隱忍的。
「把他叫來。」
深夜叫他來房,侍女沒有一絲遲疑,應聲離開。
很快,許陌山進來,帶來些許涼意。
他站在屏風外:「小姐,有何事吩咐?」
我脫下方才汗湿的裡衣,幹燥溫暖的衾被包圍著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今夜有月亮嗎?」
許陌山答:「沒有,今天烏雲密布。」
「難怪......」
「小姐這麼晚為何還沒睡?」
我撥弄著自己的手指,
百無聊賴:「因為今晚沒有月亮。」
我把做噩夢的原因歸結到月亮沒出現。
許陌山沉默,他不善言辭,如果是聞煦在的話,他大概會說:「月亮今夜曠工,記賬罰它工錢。」
我嘆了口氣,心口有些痛。
我的身體連傷感的情緒都不能承受,大夫總讓我保持愉悅。
可是人又怎麼會沒有煩愁。
我看向屏風:「許陌山,你進來。」
許陌山躊躇了一會兒,沒說什麼合適不合適。
那樣大的體格,走起路來卻輕輕的。
他站在我床邊,低著頭不敢亂看。
看他這副乖巧的樣子,我忽然有了點趣味:「我今夜很無聊。」
許陌山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坐起來,衾被滑下肩頭,他下意識去接。
我拽住他的手,
輕聲戲弄:「身為童養夫的你,是不是該取悅我?」
5
空中的話說我是什麼白月光?
聽起來該是純潔無瑕的寓意。
他們看錯了。
常年以藥相伴,身體就像漏風的紙,被湯藥灌溉,洇湿,再揉成新的皺巴巴的樣子。
這些藥延續我的生命,我依然感知不到生命的堅韌。
所以我會被堅韌的形象吸引。
比如拉著他爹屍體的聞煦。
比如滿院子的翠竹。
所有人都以為我喜好高雅。
其實不是,被囚在這具破爛身體裡的靈魂,不僅覬覦別人蓬勃的力量,還有滿腦子穢亂濁物。
身體孱弱,欲望鮮明,積蓄在我的心頭,亂作無聲的水流流走。
可是,這也不行,病弱者不能縱欲。
醫者隱晦地告誡,把我最後一點樂趣也剝奪。
許陌山像一座山,他是安靜的生命。
看起來巍峨嚇人,但是,我想欺負他,讓沉默的山哗然。
為了克制這種些許邪惡的欲望,我盡量離他遠一點。
他不知我的苦心,還在背後傷心。
今夜無月,黑沉沉的視野裡,許陌山的身體僵硬,卻無比順從:「我……請小姐明示。」
我輕撫他的鎧甲:「重嗎?脫下來吧,在我這兒可以放松些。」
許陌山的聲音跟他這個人一樣僵硬:「小姐,今夜我巡值,不能……」
「嗯?」
許陌山的聲音頓住,伸手解開了他的鎧甲。
我點了點頭,靠在床頭,滿意地視線逡巡,
想到空中的那句話,好奇地問:「起立了?」
許陌山更沉默了。
我噗嗤笑出來。
許陌山松了口氣:「小姐,你不要戲弄我了。」
我的嘴角微翹:「你不願意逗我開心嗎?」
「不,當然願意!」
他急促的話語,就像恨不得立刻對我剖開他的心。
我憑感覺將手放到他的身上,隔著軟軟的布料移動:
「道士說,你我的八字最為契合,你覺得呢?」
「是我之幸。」
「可是我體弱,什麼都做不了。」
「小姐不用做什麼,一切都有我。」
「我想讓你做什麼都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