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娶我,是看中我與世無爭的性格。


 


他要我答應他,待我姐姐回心轉意回來,我就讓出太子妃的位置。


 


可他哪裡懂,不爭,便是最大的爭。


 


婚後,無論是前朝還是內院,我都為他鞠躬盡瘁。


 


甚至幾次為他,險些「喪命」。


 


姐姐回來那日,我按照約定脫下太子妃的服飾,交出鳳印。


 


他卻開始猶豫不決。


 


1


 


我娘是大夫人費心挑選出來和我爹寵妾打擂臺的棋子。


 


她色藝雙絕,卻又出身官家,足以讓我爹動心。


 


大夫人在我爹最迷戀我娘的時候。


 


給了我娘一種維持美貌卻有劇毒的藥。


 


她要我娘學李夫人,臨S前將自己最美最溫柔的一面留給我爹。


 


我娘隻管S,後面的局大夫人早就為寵妾布好了。


 


果然,阿娘一S,我爹震怒,一路查到底。


 


在相府風光了近十年的寵妾,被打的半S發賣了出去。


 


連帶著她的子嗣都失了寵。


 


被我爹趕去了外院。


 


大夫人一箭雙雕,無比暢快。


 


她守了許給我娘的諾,三兩滴淚下去,就順利的將我要去了撫養。


 


我記在了她名下,做了相府嫡出的二小姐。


 


她又得了一個好名聲,還得了我爹的心。


 


一箭四雕,她跪著和菩薩謝恩,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2


 


我娘S時,是開心的,是解脫的。


 


她抓著我的手,貼在她冰冷的臉頰上。


 


她嘴角朝外滲血,眼睛卻溫柔開心的看著我。


 


像是做了很棒的事情,想要求得誇獎的小孩。


 


可愛又可憐。


 


「我的阿嬋日後長大了,不用做為父兄前程鋪路的草芥。


 


「我的阿嬋,可以念書,可以嫁一個心愛的如意郎君,歡歡喜喜過一世了。」


 


這一刻,她眼裡都是期盼,對我未來坦途的期盼。


 


可是娘。


 


女子一生,哪裡有坦途。


 


為妻、為妾、為奴、為婢。


 


不都是在男人的附庸下苟活。


 


3


 


我第一次見到太子李明昭,是他和我姐姐江明月訂下婚事的時候。


 


那時,我就知道。


 


哪怕是不擇手段,用盡心機,我也要嫁給他。


 


因為,他是我為自己選的腳踏石。


 


我要踩著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


 


從此以後,我江蟬說一是一,

說二是二。


 


誰也不能再來利用我,奴役我,欺辱我,踐踏我。


 


很高興,老天爺憐惜我一回。


 


江明月被大夫人慣壞了。


 


她頗為離經叛道。


 


她喜愛雜書,尤其是江湖氣的,便也仰慕裡面的主人公。


 


泛舟湖上,女扮男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乃至於,追求真愛。


 


起先我爹氣了個半S,關她禁閉,罰她抄書。


 


藤條打斷三根,不改她志。


 


她不是翻上屋頂就是爬窗。


 


我爹氣病了幾次,長籲短嘆。


 


而我,一直恪守貴女典範。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脾性面貌都是上承。


 


我爹怕姐姐日後嫁給李明昭惹出禍事。


 


便同李明昭商議,退婚或是換親。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如雷鼓。


 


我以為,我的機會來了。


 


我這些年起早貪黑的努力沒有白費。


 


我終於能夠被我爹拿出手來,放到臺面前稱贊。


 


我看著手上一層層的厚繭,莫名有些熱淚盈眶。


 


直到李明昭斬釘截鐵說出那句。


 


「孤覺得明月是極好的,與京中這些女子都不同。


 


「她們S氣沉沉,行將就木一般古板,哪有明月的半點活潑可愛,直率天真。


 


「孤喜歡明月這樣,也能讓她一輩子這樣,伯父不必擔憂,孤會護好她這份來之不易的真性情。」


 


原來,江明月將我壓在地上當馬騎是活潑、逼我與狗爭食是可愛、偷偷換掉我的藥害我差點身亡是直率、將我摁在水缸裡記錄我多久會窒息而S是天真!


 


老天爺。


 


你真的,好不公平。


 


我爹沉默半晌後,不S心道。


 


「我二女江蟬是京中閨秀典範,琴棋書畫樣樣好,各位夫人都贊過,連皇後娘娘都說她端莊大方,莊重得體,日後會是個好夫人。」


 


李明昭毫不留情的拒絕,將我的所有全都否定。


 


「至於二小姐,她同孤院子裡那些假山擺設的石頭並無兩樣。


 


「她的確是閨秀模範,可與孤而言,不過是一塊沒有自己看法想法的石頭罷了,一生隻能任人擺布。


 


「這樣的女子,猶如夏季的蟬,比比皆是。


 


「孤隻要獨一無二的明月。」


 


那一夜,我久坐在娘牌位前,看線香燃盡,看天方既白。


 


看我失去的勇氣如同S灰復燃在我面前噼啪綻出火光。


 


蟬活八日,向S而生。


 


不到最後一刻,都有變數。


 


我不能認輸,率先怯場。


 


4


 


我爹得了李明昭的許諾,不再拘著江明月。


 


任由她作天作地的胡鬧。


 


即使她因丫鬟沒端穩滾燙的茶水,灑到她最喜歡的那件裙裾上,便揮劍斬了丫鬟雙手。


 


我站在一旁,驚駭地僵硬全身。


 


她掸了掸劍上血跡,無視丫鬟倒在地上痛哭哀嚎的聲音,指著裙裾上那點湿潤,居高臨下的對我說。


 


「舔幹淨。」


 


我沒有拒絕,一秒都沒有。


 


舔的幹幹淨淨。


 


她笑的前仰後合,說我像條狗。


 


我隻能忍著賣笑。


 


沒有能力和權勢以前,所有的清高脾氣,都是催命符。


 


我順利的「大病一場」,

高燒不退。


 


與此同時,長安街上,小王爺設了擂臺比武。


 


獲勝的那人,叫趙遂,不僅能百步穿楊,還劍術其絕。


 


他一個白丁出身,竟然將一眾貴族王孫打得落花流水。


 


他瀟灑得贏得了比賽,有圍觀的姑娘大膽示愛。


 


他不為所動,坦然道。


 


「我心有所屬,不能娶你。」


 


姑娘問他心屬何人,他答,江家明月。


 


此言一出,關於江明月的追捧羨慕又多了許多。


 


世人總以男人愛慕的數量,來確定這個女子某些方面的成功。


 


江明月喜愛劍術,求人切磋一直都不盡興。


 


陪練的師傅,自然不敢真的和她打。


 


她性情無常,動起怒來,S人也不是沒有過。


 


她策馬去找那個在大庭廣眾之下敢公然對她示愛的男人。


 


要知道,自從她與李明昭定下婚事後,全京城的男子都離她遠運的。


 


她還沒有見過這樣大膽的人。


 


她開始對他好奇起來。


 


5


 


趙遂是與李明昭完全不同的人。


 


李明昭是皇儲,是被寄予厚望的「仁」君。


 


他說我的那些話,何嘗不是在說他被擺布的一生。


 


可趙遂不一樣。


 


他是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劍客。


 


這層身份,足夠風流,足夠迷惑住一個隻在話本裡看一隅江湖的閨中女子。


 


趙遂三言兩句便將人間風月勾勒在江明月眼前。


 


讓她心向往之。


 


元宵那日,江明月因為與趙遂私下見面,被父親關在家中行了家法。


 


這一次,依舊打斷藤條,她志,也依舊不改。


 


鬧市最鑼鼓喧天時,相府一片S寂。


 


趙遂在相府的後牆,離江明月最近的地方,放起百盞孔明燈。


 


燈火如晝,他翻牆抱起眼眶通紅的江明月在房檐上俯瞰人間盛景。


 


長安街上摩肩接踵,江明月看大鰲山走散,被幾個拐子逼入牆角調戲。


 


英雄救美的劇本落到現實。


 


趙遂從天而降。


 


自此她芳心暗許。


 


與他,浪跡天涯。


 


——


 


江明月沉浸在少女懷春的頭次心動裡。


 


她忘記了那個被她斬斷雙手苦苦哀求她饒命的小丫鬟,曾告訴過她。


 


「奴婢有一個在終南山學劍的未婚夫,可厲害了。


 


「等他學成歸來,就會來相府娶我啦。


 


「到時候,

我這個小丫鬟也能做一次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哩!」


 


——


 


可小丫鬟,最終還是S在了失去雙手的那夜。


 


6


 


江明月幾夜未歸,爹和大夫人心知肚明。


 


卻又不敢相信自己寵溺多年的女兒會做出這種有辱門楣的事情來。


 


相府裡一團亂,我爹按住了外面的風聲。


 


隻說江明月出門遊歷,絕口不許人提私奔。


 


爹與大夫人大吵一架,還動了手。


 


「奔則為妾!你養的好女兒!」


 


而我的一場重病,也在此刻好的差不多。


 


紙包不住火,江明月婚前「出京遊歷」的消息還是傳到了皇後耳朵裡。


 


皇後大怒,命畫師畫出在京官員待嫁女兒的畫像,要為太子重新挑選一位端莊守禮的太子妃。


 


一段時日未見。


 


李明昭憔悴了許多。


 


得知沒有江明月的下落,他眼裡有些失落。


 


我爹見那些畫像裡沒有我,心知皇後厭了江家人。


 


他有些慌了。


 


他盯著我與娘親七分像的臉,突然松了口氣。


 


「美貌,是你娘給你留下的唯一東西,你要好好利用。」


 


我柔順的垂頭應好。


 


我爹再一次,和李明昭提起了我。


 


而這一次,李明昭疲憊地點頭,答應見我一面。


 


7


 


與之前不同,這一次我爹命人將我盛裝打扮。


 


我像一件禮物被送到李明昭面前,憑他決定去留。


 


他看著我,有一瞬的晃神,但卻沒有感情。


 


沉默許久後,他冷漠開口。


 


「隻要你答應孤,

等你姐姐回來後,你願意讓出太子妃之位,孤便娶你。


 


「你無須擔心,屆時,你依舊是孤的側妃。」


 


我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臣女答應殿下,到時候殿下能否放臣女離開東宮。


 


「我有所愛之人,也有想去的地方。」


 


他松了口氣,卸下防備。


 


「如此,甚好。」


 


皇後見太子選了我,並沒有為難我,反而笑著將自己耳垂上的東珠耳鐺摘下送給了我。


 


「是你,本宮倒還安心些。」


 


李明昭來接我時,見到我耳上佩戴的耳鐺,皺了皺眉。


 


「這本是屬於明月的東西,你如今隻是代為保管,不要生不該生的念頭。」


 


我不卑不亢道。


 


「皇後所賜,臣女不敢辭。


 


「殿下與旁人而言,

是高不可攀,與我而言,隻是一個合作伙伴而已。


 


「殿下看不上我,我也沒看上殿下。」


 


他氣的紅了臉,冷笑幾聲,拂袖而去。


 


而我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履不停,不曾回頭。


 


沒幾步,李明昭策馬返回,將我撈到馬上,擁在懷裡同騎。


 


他咬牙切齒。


 


「江蟬,你好極了!你知不知道,連你姐姐都不敢這麼和我說話!」


 


他氣瘋了,居然忘了自稱孤,而是「我」。


 


8


 


大婚當晚,李明昭飲了許多的酒。


 


他掀開蓋頭,捧著我的臉,喊了一夜江明月的名字。


 


說不難過,那是假的。


 


畢竟,這是我一輩子唯一一次的新婚夜。


 


我看著李明昭俊朗的眉目。


 


我牢牢記住了這張臉的冷漠無情。


 


我永遠都不會為之動心。


 


9


 


皇後派來領元帕的崔姑姑和陛下派來送賀禮的周公公,被喝醉了酒發酒瘋的李明昭轟了出去。


 


他們在門外等到半夜。


 


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臉色難看起來。


 


更深露重,我咽下所有的情緒,自己卸下釵環。


 


扶醉酒的李明昭上榻後。


 


我走出房門。


 


笑著對崔姑姑和周公公說道。


 


「今日是殿下的喜事,殿下高興,就多飲了些。


 


「前段時日,陛下出行,讓殿下監國。


 


「如今陛下回來了,殿下沒休息半日,又來忙婚事。


 


「殿下從昨日起就開始發燒,撐到現在,昏睡過去了,絕不是有意怠慢二位。


 


我將袖口裡準備的銀票塞入崔姑姑和周公公手裡。


 


「我讓人在前院為二位備了酒席,姑姑等上一等,知道你愛聽戲,已經著人去請了。


 


「姑姑先去,我留周公公有些話說。」


 


崔姑姑喜上眉梢,滿意地看了我一眼。


 


她是皇後的人,不管李明昭如何,她都會站在李明昭這一邊。


 


可周公公不是。


 


周公公是陛下派來的人。


 


無論他在宮裡是否得寵,明日他都要去御前回話。


 


李明昭正處在監國交權的關鍵節點。


 


陛下正值壯年,誰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朝中其他幾位皇子也都是人中龍鳳。


 


李明昭的太子之位看著穩固,實則,暗潮洶湧。


 


隨時有被替代的風險。


 


若是陛下心裡不舒服李明昭這次監國時落下的好名聲。


 


周公公又記恨了李明昭今晚的所作所為。


 


明日向陛下回稟的時候,一兩句話回的意思不對,被有心人煽風點火。


 


李明昭定會觸怒陛下,遭到貶斥。


 


落一個恣睢跋扈不敬皇恩的罪名。


 


我笑著將一張房契和一張身契放在了周公公手裡。


 


「昨日入宮聽人說了一嘴,才知公公有了難處,正在四處湊錢贖妹子。


 


「我雖沒有兄弟姐妹傍身,卻也知道血親分離的痛苦。


 


「如今,隻想略盡綿薄之力,還望明日陛下問起殿下,公公美言兩句。」


 


周公公看著自家親妹的身契,淚如雨下。


 


「太子妃!奴才,奴才卻之不恭了!但這房契奴才不能要!」


 


我無奈道。


 


「你妹妹出來,總要地方安頓,何苦拒我?


 


周公公擦了把淚。


 


「太子妃仁義,奴才不過是宮裡一個小小的奴才,怎配您如此費心。」


 


我笑了笑。


 


「舉手之勞,能幫到你們兄妹,便是我積德行善了。」


 


周公公走後,我讓人將陛下送來的賀禮好生收好。


 


李明昭醒時,我正散著頭發在窗邊看賬本。


 


江明月跑了,我爹將備給她的所有陪嫁都給了我。


 


大夫人不甘心,出嫁前在我耳邊恨聲道。


 


「養虎為患!等我女兒回來,你從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去!」


 


養虎為患的道理。


 


她明白的太晚了。


 


她不該,看不起我的。


 


10


 


已經五更天了。


 


再過一刻,我和李明昭就要去宮裡向陛下皇後問安。


 


宿醉後的李明昭眼裡都是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