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伯母來鄉下接我時,我正把偷雞賊往河裡踹。


 


賊人跌落河裡濺起的水,恰好濺了大伯母一身。


 


她僵了一瞬,才含笑誇我:「真勇敢,不愧是我們侯府的孩子。」


 


我瞬間紅了眼眶,抱住大伯母的腰就開始哭:「娘,您可算來接我了。我還以為您嫌棄我粗鄙,不想接我回府了呢?


 


「前陣子來的那個嬤嬤,不是好人。她離間我們母女,還說您不希望我回府,哼,回去您打她板子。」


 


直到我把眼淚和鼻涕糊滿大伯母的衣裙,她才小心翼翼開口:「那個,我不是你娘。你娘最近有Ťū₈些忙,你祖父不放心你,就讓我來接你了。」


 


我擦眼淚的動作一頓。


 


忙?


 


一個母親得忙到什麼程度,才會放任親生的女兒在外頭自生自滅?


 


1


 


剛回到府上,

就有下人端來火盆:「煩請二小姐跨火盆,去去身上的汙糟和晦氣。」


 


大伯母擋在我身前:「火盆是留給蹲大獄的人用的,誰給你們的膽子,折辱府上的小姐?」


 


管家不為所動:「大夫人,這是侯爺和夫人的吩咐。二小姐若想認祖歸宗,就必須從火盆上跨過去。」


 


大伯母橫眉倒豎:「放屁,古往今來就沒有自家孩子回府,還要跨火盆的道路,嵐嵐,咱不跨。不讓我們進,我們還就不進了。」


 


她拉著我大咧咧坐在侯府門前,拿出桂花糕跟我分著吃:「嵐嵐,別多想,咱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吵架。」


 


我咧了咧嘴。


 


捏起桂花糕不客氣吃了起來。


 


不一會,侯府門口就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這不是祝家那個草包千金嗎?嫁給病秧子後就沒怎麼見她了。」


 


「真是,

不安生在家照顧病秧子,怎麼還跑侯府門口吃起了東西?」


 


「唉,她也就眼前風光了,來日病秧子一S,她膝下沒孩子,還不是任人拿捏?」


 


······


 


我急匆匆咽下口中的桂花糕,悄悄掐了一把大腿,疼得淚流滿面後,哭喪著臉大聲跟大伯母告別:「大伯母,我還是走吧!雖然我小不懂事,但我們鄉下也沒有讓自家孩子跨火盆的道理,侯爺夫人嫌棄我,我懂。」


 


大伯母拍了拍手上的桂花糕屑,拉住我:「你這孩子,二弟他們是準備開中門迎接你回府呢。當初因為他們的疏忽,害你被賊人擄走,你沒怪他們就好了,他們如何能嫌棄你?」


 


準備悄悄把我弄進府,再好好收拾我的侯夫人腳步一頓,差點摔個狗啃屎。


 


她握了握拳,最後不得不捏著鼻子命人大開中門迎我入府。


 


憋著氣把我迎到壽安堂,她直接衝我發難。


 


「之前劉嬤嬤說你脾氣硬,心眼多,我還沒在意,如今總算是領教了。這樣又臭又硬的孩子,我們侯府萬萬是要不起的。


 


「父親,不如幹脆把這孩子送到家廟去,什麼時候去除身上的晦氣,什麼時候再接回來。」


 


侯爺也緊跟著點了點頭:「父親,尋個嬤嬤去家廟好好教教她規矩,什麼時候學好了,什麼時候再讓她回來。」


 


侯夫人收養的養女鄒芙也笑著拉我的手:「妹妹,你就聽爹娘的話,去家廟修修心,來日咱們一起和和美美在爹娘膝下承歡。」


 


2


 


大伯母不解:「嵐嵐這孩子做錯了什麼?你們怎麼容不下她?家廟是犯錯女子的去處,嵐嵐這孩子吃了這麼多的苦,

何錯之有?」


 


侯爺拱了拱手:「大嫂日日看話本子,根本不懂這裡面的事。」


 


大伯母翻了個白眼:「不懂,才問你的啊?你倒是給我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侯爺嘆了口氣:「我八字硬,嵐嵐身子弱,若是直接養在我膝下,於這孩子身體有礙。我本想著讓這孩子跨火盆破一破,偏她吃不得虧,如今隻能送去家廟淨淨心了。」


 


我算是聽明白了,我親爹親娘還有這個鳩佔鵲巢的鄒芙都不歡迎我。


 


他們不喜歡我,我還不稀罕他們呢。


 


可就算我在鄉下長大,也聽村裡老人說過,大戶人家的家廟,藏汙納垢。


 


好好的人進去,都得脫層皮。


 


更何況,我還那麼小。


 


我才不要去。


 


我抬起頭,直視主位上的老侯爺:「祖父!孫女孤苦伶仃十二年,

方找到家!難道您想讓別人說,偌大的侯府,竟容不下一個親生的孩子嗎?」


 


老侯爺眼底墨色翻湧,坐直了身子:「你爹爹說,他會克你,你不怕嗎?」


 


哼,真是好深的算計。


 


我若說不怕,來日被他們搓磨S了,也隻能怨我八字硬。


 


瞥了眼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的大伯母,再想起剛剛在府外聽到的話,我深呼吸一口氣:「既然爹爹克我,那就換個不克我的爹爹,不就好了。」


 


侯夫人大驚:「你胡言亂語什麼?爹爹還能換?」


 


侯爺吹胡子瞪眼:「趕緊帶走,一點規矩都沒有。」


 


鳩姐蹙眉:Ţůₗ「妹妹,侯府不比鄉下,容不得你胡鬧,聽爹娘的話,先去家廟待一段時日,來日我和爹娘親自去接你,好不好?」


 


好你個大頭鬼。


 


我直視老侯爺威嚴的目光:「祖父,

我無依無靠,大伯母膝下空虛,這不是最好的安排嗎?」


 


大伯母直到此時才聽明白,她驚叫出聲:「這怎麼行?」


 


我猛掐大腿,疼得淚水直飆:「我以為回府就回到家了。沒想到,爹娘不喜歡我,就連溫柔帶我回家的大伯母,也不喜歡我。


 


「罷了罷了,我還是回鄉下吧,雖然吃不飽穿不暖,有時候還會被壞孩子打,但不至於在這惹人厭。


 


「反正,嵐嵐從小就沒被人喜歡過。」


 


我背起破舊的小花包袱,轉身就要走。


 


大伯母猛地拉住我的包袱:「不是,我,我不是。


 


「我的意思是。


 


「哎呀,我不是嫌棄你,我是怕帶壞了你。


 


「你初來京城,對我不了解,我怎麼能做你的母親,害了你一輩子呢?」


 


侯夫人嗤笑:「大嫂倒是有自知之明,

好了,鬧騰得人腦子疼,趕緊把這災星送走,待會還要給芙兒試穿去宮宴的衣衫呢。」


 


鳩姐鄒芙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妹妹怎麼病急亂投醫呢?誰不知道大伯母是上京城有名的草包千金,你讓她做你娘,哈,你來日如何在京城抬頭?」


 


侯爺擺手:「趕緊帶走。」


 


胖碩的婆子拉扯住我的衣袖,準備把我拉走。


 


我癟癟嘴:「大伯母,多謝你一路照拂,嵐嵐以後會想你的。」


 


大伯母跺腳:「住手!誰允許你們帶走我大房嫡女?


 


「父親,衍琛身子弱,絕不會克S嵐嵐。」


 


3


 


「大嫂,嵐嵐是我十月懷胎的女兒,如何能去你大房?


 


「祝靈兒,我知道你怨恨當初換嫁的事,但如今木已成舟,你何苦再橫插一檔?」


 


我立馬豎起了耳朵,

這其中有事啊?


 


不料,大伯母根本不接這茬,她溫潤的大手穩穩牽住我:「父親,如今嵐嵐這孩子想去我大房,我也願意認她做女兒,您怎麼說?」


 


祖父一錘定音:「以後嵐嵐就是大房的女兒了。」


 


直到我洗漱完,換上漂亮的衣衫,大伯母,哦,該改口娘親了。


 


娘親才牽著我的手去臥房:「你爹爹這人啊,最喜好看的東西,咱們嵐嵐打扮漂漂亮亮的,你爹爹也會更喜歡你一些。」


 


我雖不理解,但還是盡量擠出一個最好看的笑容來。


 


果然,看到我們,病床上的周衍琛眸子都柔和了幾分:「你啊!和離書都給你了,你做什麼還摻和進她們之間?」


 


娘親睨了他一眼:「你說和離就和離啊?我同意了嗎?


 


「哼,讓你天天不配合吃藥,這回我帶回個幫手,

我看話本子忘了時辰,就讓嵐嵐幫我監督你。」


 


直到這一刻,病床上的鄒衍琛才審視得看向我:「為什麼選大房?」


 


不想去家廟受苦。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


 


還能為什麼?


 


娘親嗔怪地瞪了爹爹一眼:「嵐嵐才來,你要嚇著她,以後我也不理你了。


 


「為什麼,你說為什麼?這孩子喜歡我啊,她跟我投緣。


 


「你不知道,這孩子可有意思了。我去找她時,她剛把一壯漢踹進河裡。哈哈哈,你沒看到,那壯漢塊頭有這麼大,激起的河水全濺我身上了。


 


「還有,這孩子聰明著呢,剛剛在大門口···」


 


在壽安堂沉默寡言的娘親,在爹爹面前,滔滔不絕。


 


而病弱的爹爹,

就這樣注視著娘親,在娘親講到口幹舌燥時,順手遞上一杯溫茶。


 


我也記不清娘親到底說了多久的話。


 


隻記得最後,爹爹溫柔幫娘親整理了發髻:「你想收養這孩子,那她就是我鄒衍琛的掌上明珠。」


 


我咀嚼著「掌上明珠」這四個字,捏了捏荷包裡的藥丸。


 


師父,您給我留下這千金難尋的解毒丸,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會有今日?


 


在大房的日子很是快活。


 


除了娘親總拉著我試穿衣衫和頭飾。


 


「哼,二弟妹就沒憋好屁,明知春日宴接近,咱們什麼都沒準備,還霸佔繡房。


 


「還不是怕你這個真鳳凰壓過她養著的那隻小斑鳩。」


 


雖然我悄悄稱呼侯夫人收養的鄒芙為鳩姐,但聽到娘親大咧咧說小斑鳩,我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娘親泄氣般捏了捏我的臉:「唉,

我也就隻能給你準備這些俗物了,琴棋書畫我也不懂,到宴會上,你還是得跟著我出醜。」


 


我卻忍不住笑了。


 


鄒芙想壓我一頭啊?


 


那我偏不能讓她們如願了。


 


4


 


我想到娘親混得差了。


 


但我沒想到,她會混得這樣差。


 


怎麼說也是侯府的大夫人,竟無一人搭理。


 


跟坐在最中間,身邊圍滿奉承之人的侯夫人,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裡。


 


察覺到我的視線,她有些尷尬的扭了扭帕子:「那個,我就說了,你跟著我沒前途的。」


 


前途?


 


這個師父早就替我安排好了。


 


我有自信,除非侯夫人把鄒芙扶上皇後之位,不然不論她們怎麼蹦跶,都絕對比不上我。


 


或許是娘親臉上的失落太明晃晃,

侯夫人嗤笑:「大嫂因閨閣時在宴席上出醜,已經十多年不曾參加過春日宴了,如今怎麼有心思來了?


 


「難不成,大嫂覺得,這養在鄉下的野丫頭,能比當年的你強?


 


「出席宴會的千金,可都要準備才藝的,你們不會準備比拼剁豬草吧!」


 


眾人發出刺耳的笑聲,還有若有若無的議論聲傳入耳中:「真是稀奇,沒想到有朝一日在宴會上,還能再遇到祝靈兒這廢物,當年她為了追侯爺,偷拿嫡姐的畫裝成自己的。」


 


「對啊,結果被長公主一眼識破,從那以後再也不敢參加春日宴。」


 


「更不用說,她借著亡母和侯老夫人的情分,S皮賴臉嫁進侯府,卻進錯洞房的笑話。唉,這人不知道自己招笑嗎?如今怎麼還有臉在外頭行走?」


 


······


 


娘親抓著我的手一緊,

她直視侯夫人:「嵐嵐剁豬草剁得好,也是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