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平靜提出和離。
他震驚之下,暴怒。
「我顧及夫妻情誼,從未將她帶入府中,皆為女子,你何故如此不容人!溫家早已落敗,人貴自知,你以為你還是那人人仰慕的高門貴女麼?」
他冷笑離去。
自此搬至莊子,與那外室公然進出,大肆操辦平娶之禮,更在談笑時放出妄言:
「屆時那碗平妻茶,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眾人皆在看我笑話。
我全然不理,忙於處理各項收尾事宜。
隻因前不久黔州來信。
父兄昭雪,不日來京,受皇帝封賞。
1
我端坐窗前抄寫《心經》時,毡簾掀開,季修挾著一團寒氣走進來。
他縮脖搓手走到火盆前,
邊伸手在火上烤,邊龇牙咧嘴:
「這鬼天凍S個人!」
我放下筆,起身上前,幫他解半湿的貂鼠大氅。
「又在抄那些個沒用的經?」季修瞥了一眼書桌,目含蔑意。
我將大氅遞給婢女蓮花,輕言解釋:「侍郎陳夫人下月設宴,她最喜女眷們親手抄——」
「行了。」
季修扯了下嘴角,「後宅這些虛文浮禮雞皮瑣碎,我聽了腦瓜子疼。」
他呷了兩口熱茶,從懷中掏出一個鎏金長木匣。
「你操持府內事務辛苦,這是我今日去珍寶齋挑的一支白玉釵,聽說京城女眷現在都愛戴這個。」
我接過,並不打開,轉手放置桌上。
「你不戴上試試?」
他臉上露出一絲詫異。
婚後前三年,
季修時不時送我些釵環首飾、玩意擺件,我也ŧũ⁾從不拂他意,總是好一番驚喜誇贊。
這一年來,他沒這興致了。
我也沒了。
此刻,他略一沉吟,笑道:
「夫人莫不是,還在惱我錯過生辰一事?」
上月初七我生辰,他亥時才回府,管家提醒後才記起什麼日子,趕到內院時,我已然歇下。翌日他因公差出了趟遠門,昨日才回京。
我搖頭,和言出聲。
「夫君,我有事跟你說。」
季修凝眉,仿似猜到什麼,將茶杯放下,嗓音不耐中含著幾分隱忍。
「若是為著黔州的事,你委實不必開口。當年我忤逆父親娶你進府,將你留在京城免受那貶黜之苦,已是盡了我最大的能力。」
「青蘅,你終日後宅安穩,品茶賞雪,哪知外頭朝局復雜,
為夫行事之艱難。」
我靜靜等他說完。
不輕易打斷他人說話,是我溫家女自小秉持的教導。
「此事與溫家無關,隻與你我有關。」
我將手中的紙遞過去,
季修聞言,面色稍緩,低頭看時有些失笑:
「你能有何事,說得如此正式——」
話忽然頓住。
他眯眼盯著手中的紙,抬頭看我,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合離書?」
我點頭,柔聲確認。
「是的,和離書。」
2
滿京城皆知。
季少卿待夫人,那是極好極好的。
四年前,三朝簪纓溫氏一族被貶黔州,人人避如蛇蟻,唯有季修,不顧仕途牽連,重禮求娶溫氏長女溫青蘅。
據說季御史在家中用鞭子抽了半個時辰,也沒能讓自己兒子改變主意。
作為多年鍾鳴鼎食養出來的女兒,我是全京城最貞靜守禮,端莊嫻雅的閨閣淑女。
若不是家中遭此橫禍,即便不若嫡姐進宮為妃,去皇親宗親或是一品大員家當個少主母,也是妥當的。
季修探花出身,任太常寺少卿,從五品。
但那般境況下,他肯娶我,便是拯救我於危難,在所有人眼中,對我已是莫大的恩惠。
一時間,季修有擔當,有情義的名聲傳遍京城。
婚後,季修與我夫妻恩愛,傳為佳話。
第一年,他因高尚書千金在宴席中對我出言不敬,當場起身護短斥責,致她丟盡顏面,狼狽離席。
第二年,他為送我一件滿意的生辰禮,拜玉匠為師,花費數個日夜,
親自給我雕刻了一個花開並蒂白玉镯。
第三年,花燈節前夕我不慎崴了腳,他背著我走了長長一條街,帶我賞花燈,吃小食,惹來一雙雙羨慕的眼睛。
第四年,他在城西莊子養了個外室。
……
外室姓沈,名知瑾。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吳大學士家的宴上。
我朝民風開放,官員往來喜設宴,宴上或吟詩作對,或載以樂舞。
那日一女子場中獨奏,風姿卓絕,驚豔滿席。後又與一眾公子對詩辯論,做派大方,頗具才識。
吳家嫡女與我交好,用團扇遮面,小聲問我:
「你可知她是誰?」
我抿了口茶,看著對面的顧盼生輝沈知瑾,笑答:「不知。」
「她原是六品官家女,
父親犯事貶為庶民,後進太常寺當了女樂師。不僅棋琴書畫樣樣精通,早前更是因寫了一篇頌邊關的駢文,在世家公子中名噪一時。宣王喜她才情,欲納她為妾,誰料她竟拒了,說寧當平民妻,不做高門妾。宣王不僅不怪,反而贊她灑脫清醒不似一般後宅女子……咦,她好像走過來了。」
沈知瑾穿著一身不菲的翠綠蜀錦裙,嫋嫋婷婷走到我面前。
她盈盈欠身行了個禮,倩聲說:
「民女聽聞季夫人出閣前是京城最端莊守禮的淑女,知瑾自小受不了閨閣拘束,長的一副女兒身卻愛和男兒論長短,內心一直佩服您這樣的女子,今日能有幸一睹名門風採,實乃知瑾之榮幸。」
她說完,歪頭看著我,唇角掛著一抹笑意,仿佛在看什麼稀奇玩意。
對面幾位年輕公子傳來窸窣低笑。
我垂眼,虛抬手臂。
蓮花即刻端來一碟紅果。
「賞你的,去吧。」
我揮了揮手,淡笑說。
沈知瑾一怔,笑容瞬間有些僵硬。
紅果每條案桌上都有一碟,但味道酸澀,公子貴女們咬了一口難以下咽,便都賞給身邊下人了。
我是官婦,她為婢。
賞賜自然得ŧú₇受,不然即是不敬。
她僵著臉接過。
低聲說了句「謝季夫人」,而後端著碟人人不要的紅果,在眾目睽睽下快步離開。
吳家嫡女疑惑,「這個沈知瑾,為何單單過來拜見你?」
我接過小婢刮好的蟹膏碟,用銅勺淺抿了一口,笑道:
「或許她自覺與我經歷相似,故而生了幾分親近之心,也未可知。
」
3
此刻。
屋外風卷著雪發出呼嘯。
屋內安靜之極,隻有火盆裡間或響起「噼啪」爆裂聲。
季修已然恢復了神色。
他將手中和離書隨意抖了抖,臉上透著一絲可笑之意。
「青蘅,你倒是說說,為何要和離?」
我緩聲開口:
「夫君當年來溫府求親時,當著我父親和三位哥哥立下誓言。你說我若嫁你,此生不納妾藏嬌,一夫一妻,絕無二心。現在,你既已違背當初說的話,你我夫妻便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季修盯著我,半晌沒作聲。
許久,吐出幾個字。
「你已知曉?」
「沈姑娘麼?」
我點頭,「全已知曉。」
他抿了抿唇,
長籲一口氣,沉聲開口。
「既如此,說開也好。」
「知瑾家中不幸,與你境遇相似。我初時憐她身世,後見她才情見識不同於一般女子,故生愛慕。青蘅,此乃人之常情。」
說到此處,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見我神色無瀾,他微微蹙眉,頓了頓又道:
「她知曉我對你許下的承諾,從不逾矩。你放心,你依舊是府中主母,此事斷不會變。知瑾住在莊子,我初一十五去看她,其他日子回府陪你。」
「夫君。Ṭùₓ」
我輕嘆了聲,「這樣未免太過麻煩。你籤了這合離書,讓沈姑娘進府,豈不簡單?」
季修面色霎時難看。
「我顧及夫妻情誼,從未將她帶入府中,皆為女子,你何故如此不容人!」
「沒帶入府中麼?
」
我自始至終,語氣平和。
「你兩月前新收的小廝,每日與你書房伴讀,廂房伺候,同進同出,是女扮男裝的沈姑娘吧?」
「我生辰那日,你去莊子見她故而晚歸;這次公差一個月,與她雙宿雙飛,共遊江南。」
「還有這支白玉釵,珍寶齋原品是子母釵,這是小釵,想必那大釵是送她了……」
季修臉色越來越難看,驟然低吼:
「京城官員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你四年無出,我為季家子嗣著想,這有何過分?青蘅,這幾年我待你不好麼?你因此事便輕言合離,將你我夫妻之情置於何地!」
他默了一霎,忽而冷笑連連。
「青蘅,你當真是想和離麼?」
「抑或是,明知我當眾許下承諾,借和離來脅迫我,
好坐穩你主母的位置……我最看不得後宅這些勾心伎倆,眼皮子淺薄,令人厭煩!」
季修鐵青著臉,被火光勾出的輪廓,凌厲又生硬。
掀簾離去時,他冷冷丟下一句話。
「我若真如了你意,你慌不慌呢?溫家早已落敗,人貴自知,你還當你是那人人傾慕的高門貴女麼?」
毡簾晃動,屋內安靜下來。
蓮花悄然上前,遞過來一盞燕窩百合。
「屋內幹燥,小姐喝些潤潤嗓子。」
我吃了兩口,將窗子開了一條縫,寒氣霎時迎面撲來。
清冷,但新鮮。
我輕嘆,「雪花潔白無瑕,為何落在地上卻如此髒汙不堪呢?」
蓮花恭聲答,「是因為地髒。」
風吹動一摞宣紙「哗哗」作響,
露出一封珍藏信箋。
那是兩月前來自黔州的暗信。
父親親筆題書:溫家昭雪,受皇帝密詔回京,接受封賞。
我閉眼,輕吸一口,沁涼入肺。
「天氣復雜多變,隻願雪中趕路人,莫被泥濘絆了行程。」
4
季修搬去了莊子住。
婆母命我回話。
她端坐高堂,臉色難看。
「青蘅,我原以為你世家出身,是個分寸之人,故而將府內中饋交予你。可你竟因修兒養了個女子,逼得他不得不出去住,這便是你身為主母的風範氣度麼?」
小姑子季玥手捧暖爐,神情諷刺。
「說起來,我真替我哥叫屈,當年他若娶個有娘家幫襯的女子,且不說官路便宜,也不至成婚四年膝下無子。」
「別說我哥養個外室,
就是在府中納貴妾、娶平妻,這說出去人人也道他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嫂子,此一時彼一時啊,人若無自知之明,哪天被請下堂,怕是得不償失了。」
婆母清了下嗓子,又道:
「玥兒的話固然難聽了些,但也是為你好。修兒是個良善性子,你四年無出,他本可休妻,屆時你非但無處可去,連一分嫁妝都帶不走。現如今他不過納個妾,對你而言也是仁至義盡了。」
「此事不是我護短,確然是你不對。外室說出去總歸難聽,下月我壽宴,你親自去莊子把那個女人接回來,以主母身份讓她正了名,如此對大家都好。」
我抿了口茶,抬眼看眼前你一言我一語,金釵綾羅滿身的母女。
當初嫁進來時,二人可遠沒有這般光景。
我溫氏一族因與太子結黨營私罪名被剝奪官職爵位,皇帝念及往日功勳,
並未抄家。
三朝貴胄,家底深厚。
我帶進來的嫁妝裡,光一套翡翠百寶髻,便抵得上城西那座莊子的價格。
當初婆母明面讓我執掌中饋,實則府內財務空虛,全由我嫁妝補貼。
因著這份利益,這幾年,二人對我倒也客客氣氣,如今,眼見季修心思變了,她們的心思也跟著活躍起來了。
人的貪欲永無止境,自古如此。
放下茶杯,我柔聲應道:
「婆母放心,此事斷不讓夫君為難。」
季玥睨著我,「嫂子,我勸你接那女子回府可要趁早,我哥什麼性子你想必清楚,激不得管不得,越不讓他幹的事他越要幹,別到時丟盡了臉面還沒落著好。」
正說著,小廝進來。
「老爺領著客人往正堂來了。」
婆母忙起身,
命人收拾茶具,小碎步走到門口,垂首候著。
我和季玥亦跟在後面,屏氣斂聲。
公公季御史在都察院任職,從二品,為人嚴肅凜正,不怒自威。
季府內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不敢出大氣,腿肚子打顫。
此時,公公與一高大男子往這邊走。
走到近前,公公對男子道:
「這是府內家眷,衝撞祈王了。」
「無妨,唔,我記得溫家二女嫁入了府中?」祈王語調隨意,尾音透著一絲上位者的慵懶。
公公命道:「青蘅,還不拜見祈王!」
我低首上前,欠身行禮。
銳利的眼神一掠而過,片刻,頭上響起玩味的聲音。
「不過幾年,昔日以縱橫捭闔之術立身的百年溫家,在這偌大京城,也就剩下區區一名深閨弱女子了,
嘆哉,嘆哉!」
泛著金光的袍裾擺動,祈王緩緩步入正堂țûₑ。
公公進屋前想起什麼,回頭斥責:
「修兒近日在外行事放浪,我當爹沒空管教,你這個做妻子的不勸諫歸束,豈非無用?」
我垂首應「是」。
抬起頭時。
婆母和季玥皆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5
季玥有句話說得沒錯。
季修是個越不讓幹越要幹的性子。
他搬去莊子後,幹脆把事情做到了明面。
沈知瑾不再當太常寺樂師,也不再是女扮男裝的小廝,更不用囿於城西莊子當個入不了臺面的外室。
她穿著價值不菲的狐裘鬥篷,頭戴全京城最時興的金鑲玉釵,與季修成雙入對,出入各種吟詩論文的聚會場合。
因她既懂詩詞歌賦,又能說上幾句時文論政,一時風頭無兩。
被公子們稱為「閨閣外的奇女子」。
季修倒也時常回府。
但隻在前廳拜見父母,或是回書房歇息。
沒再踏入我院內一步。
……
再次見到季修時,我正從繡雲坊二樓踱步下來。
他陪著沈知瑾在一樓挑女服。
想是得了婆母壽宴允入府的消息,沈知瑾正興致勃勃一件件挑著見面的正式禮服,向伙計問得仔細。
與她滿臉喜氣不同,季修一旁負手而立,微微鎖眉似在想著什麼。
釵環輕響,兩人同時抬頭看來。
季修見了我,怔了一下,脫口問:
「你怎麼在樓上?」
繡雲坊是京城內最昂貴最上檔次的成服店,
老板隻接待城內巨賈或是三品以上的官員家眷。
而繡雲坊的二樓,據說隻有極尊貴的客人才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