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知瑾雖也些許疑惑,但並未過多表露,自信笑著跟我打招呼。
我看了她一眼,沒回答,轉頭對身後的老板說:
「把那件包起來吧。」
老板恭聲,「是。」
隨即兩位伙計捧著一條錦緞繡竹袄裙過來。
沈知瑾見我沒理她,輕咬唇,忽伸手指著那件袄裙說:
「我選好了,要這件。」
我抬眸,朝她看去。
她噙著一抹笑,直直與我對視,悠悠開口:
「姐姐那日既能將那碟紅果讓與我,想必區區一件衣服,不至於這般小氣吧?」
「讓不讓的不打緊。」我看著她,認真問:「隻是,你買得起麼?」
季修從方才就一直盯著我。
以往我隻要見著他,
無論府內府外,即刻迎上去柔聲喚「夫君」。
此刻,我非但沒與他招呼,就連他剛問的話我也置若未聞。
他臉色陰沉,冷聲開口:
「她買不起沒關系,我替她買。」
沈知瑾唇角上揚,嗓音愉悅之極,「那便多謝季郎了。」
老板適時出聲,「此套袄裙含金絲繡線,售價三百兩。」
「什麼?」
沈知瑾錯愕出聲。
季修也露出意外的神色。
要知季修每月俸祿五十兩。
而平日一件貴些的成服,也不過二三十兩。
「要麼?」老板客氣問,「同樣的款式還有一件。」
沈知瑾抿著唇沒吭聲。
季修看了看我,咬牙道:「要。」
「銀子先掛著,我明日讓人送來。
」
老板沉吟未答,目光看向我。
我點頭,「可。」
沈知瑾面色不虞,「老板,不是有兩件麼,你還問她做什麼?」
老板瞥了她一眼,淡聲道:
「我不過是個管事的,店裡有人赊賬,我自然要問問自家老板的。」
沈知瑾一愣,不可思議地道:「你說什麼?她……是繡雲坊老板?」
季修也怔住,目光訝然地注視著我:
「此事我如何不知?」
我嘆了聲:
「溫家產業千千萬,我如何能一一數給你聽呢?」
靜默一霎,沈知瑾冷笑,「姐姐靠著家中福佑,倒是好福氣。」
我轉頭看向她。
「你為何一直喚我姐姐?我與你可有半點幹系?就算他要納你為妾,
現在不還沒進門麼?」
她面色微僵,隨後揚起頭,不卑不亢道:「我與季郎早已心意相通,至於你們高門後宅女子那些規矩瑣碎,我不在意。」
「知瑾的確不是妾,也不該叫你姐姐。」
季修忽然幽幽出聲。
盯著我,一字一頓。
「她是我季修的平妻。」
「青蘅,她長你一歲,以後入了府,該你叫她姐姐才是。」
店內驟然安靜下來。
在沈知瑾難以抑制的驚喜聲中。
我與季修,靜靜對視。
6
婆母壽宴當日。
府邸盛裝,重賓雲集。
當今朝局呈二王相爭之勢、
太子勢弱,祈王後起勁頭強勁。
皇帝纏綿病榻許久,人人皆知,新皇必在二人之中選立。
公公季御史近來和祈王往來頻繁,故而來了很多大官要員及家眷。
誰都得給祈王幾分薄面。
婆母頭戴䯼髻頭面,高坐上席,在季玥的陪同下和各位夫人說話。
我領著管家、侍從婢女人等穿梭其間,解決各類大小問題。
季修和沈知瑾在一起。
花亭中,一眾世家公子談論詩文,談笑晏晏。沈知瑾身著那件金繡袄裙立於其間,朗聲吟誦一首小詩,引得一片贊嘆。
「沈姑娘和季兄,才情相通,果然是天造地設一對!」
「以沈姑娘這見識、才能,別說當平妻,就是當個主母也是綽綽有餘的。」
沈知瑾笑了笑,悠然道:
「你們這話反倒是瞧不起我了。唉,後宅女子委實可憐,整日活在家長裡短,爭風吃醋的瑣碎之中,哪知天地之寬,
世界之大。季郎早已應我,日後並不限制我自由。我雖為女子,卻有一顆不輸於男兒的心。」
「好!這才是女子志氣!」
「果然不愧為閨閣外奇女子也!」
眾人撫掌稱贊,季修亦目露欣賞,
有人問,「季兄夫人是溫家女,記得溫家尚得勢時,溫太傅曾放話,幼女隻嫁不二娶郎君。現如今雖說溫家已落魄,這平娶之事,她竟然肯?」
季修冷哼一聲。
「我難道還虧待她了麼?這幾年我念她家中變故,待她如珍似寶,可她因此拿喬作勢,我堂堂男兒丈夫,豈能被一女子心機限住。屆時那碗平妻茶,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說完這話時,目光移動,朝遊廊這邊斜睨。
我正領著下人在廊上經過。
他們的聲音毫無遮擋地傳了過來,
我充耳不聞,兀自前行。
遊廊一轉,我頓住腳步。
眼前一華衣矜貴男子,正背負雙手,獨自立於廊前賞園中雪景。
我旋即躬身拜見,「祈王殿下,擾您雅興了。」
祈王轉頭瞥來,神色淡淡。
「季夫人。」
「是。」
我正欲告退,忽聽他涼涼開口:
「宮中傳聞,說皇上密詔溫家回京,你可聽聞此事?」
我應道:
「臣婦不曾聽聞。此般傳聞每年皆要傳上一陣,皆為不實。」
他眸光銳利地注視我片刻,哂笑一聲。
「想來不實,你溫家但凡有丁點動靜,你那夫君如何敢這般待你。」
他如此說完,卻不動。
我也隻好垂頭候著。
好一會,
慵懶的聲音徐徐響起。
卻說起了別的。
「我幼時在宮中,曾聽父皇談起你溫家,頗是有趣。」
「你溫氏一族掌三朝太傅令,實為皇家智庫,下設玄策堂、縱橫院、繡衣署,百年來為我朝提供軍事、經濟、人才各項戰略決策。」
「據聞你溫家乃集團決策體系,每代秘密選出一名家主,選拔過程極為嚴苛。溫家嫡旁系全部子弟,自十二歲開始,便要經歷數次模擬朝局考驗,如漕運河道規劃、邊境糧草危機、九卿官員反間計劃……隻有在這些考驗中勝出的人,才能成為新一任家主。新家主一旦產生,永不公開,卻在內部享有最高決策權。」
「你大哥溫聿,文韜武略。」
「你二哥溫荀,善軍事外交。」
「你三哥溫澈,擅治國事政。」
祈王說到此處,
俯身靠近,一字一頓:
「所以季夫人,你溫家新一輩家主,是你三位哥哥中的哪一位?」
7
寒風驟起,園中雪霧隨風揚灑。
我垂首,怯聲開口。
「臣婦不知,此乃父兄與叔伯之事,我從不參與。」
祈王又靠近一步,威壓之意似猛獸待動。
「你當真不知?」
他勾住我下颌,讓我直面他,同時手慢慢下移向脖頸,竟似要掐住我。
「抑或是,竟敢欺瞞本王!」
聲音陡然陰鸷,仿佛要將我吞噬。
驀地,我伸手。
使出全身力氣將他猛地推開。
祈王沒料到我竟敢如此,一時不察往後踉跄幾步,與此同時,幾名帶刀護衛閃現,將來拿我。
「你竟敢——」
祈王震怒之聲未落。
一道厚雪如天幕般沿著屋檐齊刷刷墜下,將方才祈王站立之處霎時埋成了雪堆。
祈王怔然看著眼前此景。
我忙跪匐在地,顫聲說:
「臣婦情急之下衝撞了祈王,求祈王恕罪。」
遠處花亭,季修留意到這邊情況,驟然起身,疾步走來。
遊廊盡頭,公公、婆母領著一眾人等也正急急往這邊走。
「大膽!你竟敢對祈王不敬!」
公公走到近前朝我怒喝,揚手就要來扇我。
「爹!」季修趕忙喊了聲。
「罷了。」祈王揚手,「事出有因,不必怪罪。」
季玥上前一步,柔聲道:
「殿下,您衣服湿了,我領您擦拭一下。」
祈王並不理她,盯著我片刻,口中道:「季御史,
本王今日不便,先行離開了。」
說罷轉身,在護衛簇擁下離去。
婆母瞪我一眼,啐道,「青蘅,你差點給我們家遭來災禍!難不成也想讓季府落得你溫家一樣的下場嗎?」
季玥被祈王無視,面色窘迫,此時也咬著牙道,「爹!祈王連宴席都不參加,定然是怪罪了,您是不是得給他一個交代才是!」
季修沉聲:「爹,此事乃意外,祈王方才說不追究了。」
「閉嘴!」
公公衝自己兒子怒喝一聲。
季修還欲開口,被身後的沈知瑾拉了拉衣袖,於是閉了嘴。
公公冰冷地注視著我,陰沉開口:
「溫氏,跟我到正堂。」
在譏諷、嘲弄、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我垂首,諾諾應是。
……
片刻後,
正堂。
眾人透過敞開的門窗,遠遠看到屋內的情景。
我跪於正堂「天地君親師」牌匾下。
公公面色威肅,立於一側。
須臾,他緩緩轉身背對門口,恭聲:
「家主。」
8
我用帕子掩面,慢慢開口。
「季御史,今日何報?」
季御史在身後嗓音平穩道:
「皇上今晨吐了兩次血,太醫研判,時日不超過三個月。」
「宣王加入太子黨陣營,並與關將軍營取得密線聯系。」
「太傅和幾位公子日夜兼程,已抵達繚城,十日後進京。」
他說完不動不語,等我說話。
我默了默,「祈王已知曉密詔一事。」
季御史:「看來宮裡還有他的眼線沒清理幹淨,
屬下即刻安排人辦。」
「嗯,另有件事有點麻煩。」我徐徐道。
「祈王方才提及,皇上曾跟他講過溫家家主選拔內幕,他撒了謊。此事皇上並不知曉全部,他卻能詳實講來。」
「家主的意思是……」
我凝望上方匾額,目光深幽。
「溫家內部,有人有了外心。」
季御史聲音驟然緊繃,「家主可要我通知繡衣署行事?」
我淡聲:
「無妨,他尚不知我身份,可見告知他內幕之人並非家族核心……此事我親自處理。」
季御史頓了一下,又問:
「修兒娶平妻一事屬下當如何處理?請家主示下。」
我緩緩起身,用帕子擦了擦臉,柔聲說:
「讓他娶,
他鬧得越大,做得越荒唐,我父兄路上就越安全。」
「明白了。」
我轉身,泫然欲泣往屋外走。
季府這所宅子,規模氣派或許不如朝中大員,但園子裡的亭臺樓閣,曲廊水榭設計,在京城中算是一絕。
這些皆在我嫁進來前一年修繕完成。
畢竟,我身邊不僅時刻有四名影衛跟隨,每日還需接收各類信息、發出號令。
曲徑通幽,路轉回環,方便宜行事。
當年皇上貶黜時,溫家可選擇去陪都應天府,或是偏遠西南黔州。
溫家為表忠心,選了黔州。
眾人隻道是為帶三位兄長逃離朝廷紛爭,保下家族核心。
然則,兄長隻是煙霧。
溫家全族遠走黔州。
都是為了護一個我。
溫家每一代家主,
都會接收上一代家主的暗樁,並同時培養新一批私屬暗樁。
季御史,便是祖父留給我的其中一個。
他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家中成員簡單。
婆母和小姑子貪婪市侩但膽小。
兒子季修有探花八鬥之才,又有豐神俊朗之姿,我看著賞心悅目。
季府,看似是我不那麼顯赫的夫家。
實則是我在京城的安全屋。
留京四年,我明面是賢淑少主母,實則在構建情報、經濟、司法、人才交織的四維操控網。
這宴席上每位官員的前朝後宅之事;千裡之外的邊關換防、糧草結餘;宮內上至皇上病情、下至太監調動……
我皆了如指掌。
如今皇上時日無多,皇權大戰拉開帷幕。
父兄回歸各項部署收尾完成。
我溫氏一族。
該是回來的時候了。
9
夜間,廂房。
我剛吩咐完蓮花獎勵今日值守影衛。
院內響起打更聲。
毡簾一抖,季修大步走進來。
自搬去莊子,他未曾踏入這裡一步。
此刻,他站在門口,冷聲問:
「跪堂的滋味,可好受?」
我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