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點頭,「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一樁喜事。」
他盯著我,冷笑。
「你如今這般陰陽怪氣有何意義?我早與你說過,當今朝局復雜,為夫在外行事艱難,不過想找個能懂些內宅外世界的女子,陪我說說話,作作伴。你卻因一己之私,以合離相要挾!青蘅,你太貪心了,當初你若能容下知瑾當個外室,又何來今日之辱?」
我輕嘆,「你也知是辱啊……」
「是又如何?」
他嗓音驟高,含著憤懑,「當你拿出合離書那一刻起,你便將你我夫妻情誼踩在了腳下!你既如此輕待,我有何不可?」
我望著他,好聲道:「季郎,
不能好生合離麼?你當日許了承諾,我嫁你。如今你收回承諾,我們合離,這不是兩全——」
「休想!」
他愈加憤怒,雙目似要噴出火來。
「我季修,隻有休妻,沒有合離!」
「下月初六,知瑾入府,屆時那碗茶你若不喝,就等著領休書!」
季修氣衝衝出屋。
行至窗外時,忽傳來「哎喲」一聲,似摔趴在地。
「哪來的爛石頭!」
他啐罵離去。
我垂眼,問蓮花:
「今夜院外誰當值?」
「阿九。」
「……」
翌日,我入宮看嫡姐溫妃。
皇上待她有ṱúₛ情,溫家遭貶,
她地位並未受太大影響。為避嫌,這幾年我和她見面次數並不多。
她落胎兩次,身子孱弱,倚在榻上與我說話。
「青蘅,宮裡有人傳言,父兄他們要回來了?你可聽說?」
我弓著腰,小心幫她捻好被子。
「阿姐,外面闲言碎語不必在意,你把身子養好,以後好日子還長。」
「我身子我很清楚,不強求了。」
她輕嘆,「近來我老想起從前,那時男孩子們在書院讀書,我帶著你在池邊做胭脂玩,你什麼事都聽我的,蕭彧也聽我的……」
我看了眼身後。
宮女即刻上前輕掩宮門。
「阿姐,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不必再說了。」我柔聲。
「我偏要說。」
她抿著唇,眼眶泛紅。
「我是心悅蕭彧,可我也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為溫家入宮。為何還要將蕭彧趕去邊關?他明明是狀元之才,滿襟抱負!青蘅,沒有誰比你我知道他有多刻苦對嗎?就因為我對他有意,就要讓他一生湮沒於黃沙中嗎?」
我望著嫡姐,慢慢開口。
「阿姐,誰跟你說蕭彧去邊關了?」
嫡姐一眨不眨盯著榻旁一塊玉佩,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一個家族的興衰榮辱有那麼重要麼,有麼……」
10
初六,季府納娶。
因皇上病重,一切從簡。
我在房中寫信時,婆母和季玥領著一群下人氣衝衝來了。
「青蘅,為何管家膽敢攔我們進庫房?你想反了天不成!」
我落下最後一個字,
不慌不忙疊好,才抬頭看著眼前母女倆。
「我安排人在清點,且等兩日。」
季玥諷笑,「你莫不是看新人要進門了,想把嫁妝單分出來不成?」
我點頭,「是啊。」
母女倆一愣,顯然沒想到我竟答得如此幹脆。
「你生是季家人,S是季家鬼,嫁妝豈是你想怎樣就怎樣!」
「娘,稍安勿躁。我看她就是想借機擾了今日這門親事,我們無需跟她廢話,待喜事過後,爹爹和大哥自有處置她的法子。」
婆母面露不耐,喝道:
「也罷,今日且不跟你計較!我拿我娘家帶過來的玉镯給新人見面禮,你速速喚人取來!」
我輕抿了一口茶,淡聲說:
「我方才說在清點,聽不懂麼?」
婆母睜大眼睛,「你什麼意思?
我自己的嫁妝我還動不了了?」
昨夜歇息得晚,我有些倦意,輕喚,「蓮花。」
蓮花悄然出現,面無表情站在婆母和季玥面前。
「我家小姐累了,請回吧。」
季玥怒喊:
「這是季府!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趕我們走!來人!快來人!」
身後的下人們一動不動。
兩人滿臉不可思議。
眼見無人搭理,母女倆氣急敗壞往外走。
「反了反了!今日之事,定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
我睡了過去。
夢裡,我和阿姐在池邊笑鬧著擠胭脂花。
白衣少年身姿朗朗,單手拎著花籃,笑吟吟將花遞給我們。
波光映照在他臉上。
阿姐羞紅了臉。
「小姐。」
蓮花喚醒我。
我睜眼,望了望窗外。
外面鑼鼓喧天,熱鬧之極。
11
我走進張燈結彩的喜堂時。
季修一身喜服,剛和新娘子拜完天地,正繃著臉昂首張望門口。
眼神與我對上,他面色稍霽,輕吐一口氣。
幾位公子笑喊:
「季夫人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該新人敬茶了!」
季修穿過人群走到我面前,低聲道:「來了就好。」
我淺笑,款款走向側首坐下。
婆母乜斜,朝我輕哼了一聲。
今日來賓多是往日和季修沈知瑾走得近的朋友,一個個目光嘲諷地看著我。
平妻雖有例可循,但官宦人家卻極少如此,
畢竟此舉讓正妻難堪,而一般大戶的正妻娘家多有依仗。
不似我眼下處境。
沈知瑾捧茶,以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朗聲開口:
「妹妹,我知你對我心存防範,大可不必!後宅女子一生磋磨,囿於小小天地。爭來爭去的,無非是眉描得細不細,雲錦穿得美不美,可笑可嘆!妹妹接了這杯茶,姐姐答應你,日後絕不在這般事上與你論高低,爭輸贏!」
一番話說得有人叫好。
季修看著我,聲音難得柔和。
「青蘅,為夫亦答應你,你我夫妻情誼依舊,絕不會少半分。」
沈知瑾聞言,微微擰眉,眸中閃過一絲燥意。
我注視著眼前二人,笑了笑。
「這茶,我若是不接呢?」
二人面色一變。
周遭響起窸窣議論聲。
季修臉色難看之極,壓抑著嗓音道:
「青蘅,莫要胡鬧。」
婆母憤懑開口:
「你四年無出,若不願我兒納新人進門,那就自請下堂,領休書一封!」
我問季修:
「你也是這個意思麼?」
季修咬牙盯著我,半晌,一字一頓:
「我娘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沈知瑾眸光一亮,面露喜色。
我抬起手臂,擺了擺。
蓮花雙手捧著一道卷軸文書走進來。
走至堂前,大聲道:
「皇太後賜合離懿旨,準溫氏離歸本宗,嫁妝田產悉數發還,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內外宗親不得妄議。」
季御史接過文書查看,點頭道:
「確為太後懿旨。
」
周遭哗聲驟起。
季修身子一晃,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婆母和季玥亦滿目震驚。
「不可能啊,你一孤身女子不能自立門戶,合離了能去哪?」
我忽然起身,面朝門口露出笑意:
「爹!大哥,二哥,三哥!」
眾人順著我的目光訝異望去。
世家公子們先行認出來人,瞳孔瞬間放大。
「怎,怎麼會……」
父親和我的三位豐神俊朗的哥哥,大跨步走進來。
個個人高馬大,神情不怒自威。
「青蘅,我們剛見完皇上就馬不停蹄來接你了,不晚吧?」
三哥面帶笑意,大聲對我說。
他向來是個開朗的性子。
我莞爾一笑,
「不晚,剛剛好。」
父親牽起我的手,嗓音渾厚:
「青蘅,跟爹爹回家。」
我走時回望了一眼。
幾乎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婆母和季玥面色慘白,錯愕之餘透著一絲驚恐。
沈知瑾眼睛瞪得大大的,嫉妒、惱恨、恐懼交織。
季修一動不動。
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我坐著溫家的馬車離開時,身後傳來季修變了形的嘶喊:
「青蘅——」
大哥問我,「要不要停下?」
我笑了笑。
「不必,一路前行即可。」
12
溫家沉冤昭雪的消息,立刻驚動了全京城。
皇上發布昭告:
【溫太傅官復原職,
並賜國公爵位,世襲罔替。】
人們對這場悄無聲息卻震蕩朝局的變化瞠目結舌,並紛紛猜測溫家在這場皇位戰中的立場。
太子,或是祈王?
然而溫府卻低調之極。
除溫太傅定期上朝外,溫府整日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賓客宴請,就連太子的示好也婉言回絕。
我深居簡出,卻比以往更忙些。
這幾年建立的操控網,除一部分繼續潛伏地下,另一部分需由暗轉明,否則不足以在關鍵時刻,維持局勢。
好在如今不是我一人。
父親和三位哥哥迅速展開對接。
更令我驚喜的是,哥哥們的孩子逐漸展露頭角,溫家第四代繼承人在幾年磨礪中獲得了成長。
這場家族劫難沒有白受。
所有人都在猜測溫家的立場。
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皇上駕崩的關鍵時刻到來。
總體而言,宮內宮外的一切變化皆按我的推演步步呈現。
唯一發生變數的。
卻是嫡姐。
她突然拒絕響應溫家令,主動切斷了一切聯系途徑。
那夜父親和我秉燭長談,嘆道:
「你阿姐更像你母親,聰明卻脆弱,在情感上投射太多,不似你……但她是這個計劃的關鍵。」
我望著皺紋爬滿額頭的父親,輕言安撫:
「父親放心,侍郎陳夫人是太後的親侄女,我已通過她獲得太後首肯,每日去後宮抄經為皇上祈福。阿姐不肯見我,我就去見她。」
翌日,我的馬車剛出溫府,就看見在雪地裡站著的季修。
一月不見,他似清減許多。
那件貂鼠大氅穿在身上,有些晃蕩。
蓮花開口,「這半月他偶爾來,也不多說話,站了一會便走。」
我撩開車簾。
他臉上閃過一倏激動,又迅速冷靜下來,第一句話便是:
「我從未想過和離,更沒想過休妻。」
我蹙眉。
他抿了抿唇,又道:「我那時每日住書房,其實是等你來找我。」
我不解,「你說這些做什麼?」
他嗓音忽而變得低落。
「我隻是沒想到你竟會提出和離,我以為我們是要白頭偕老的,可你竟然說要和離,我那時很憤怒,憤怒到失去了理智。」
我提醒他,「季修,你已經有新的妻子了。」
他忽然伸手,狠狠搓了下臉。
「我不知道,她現在住著你的院子,
睡著你的床,用你的妝臺。我看著覺得恍惚,她怎麼能用你的東西呢?不該是這樣的,不該……可究竟,是怎麼一步步變成今天這樣的呢?」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我,臉上露出深深的困惑。
「季修,以後別出現在這裡。」
「你這樣,看上去很可笑。」
我淡聲說完,放下車簾。
馬車噠噠,踏雪離去。
13
我進宮兩次,嫡姐皆對我避而不見。
後宮森嚴,又是局勢敏感期,她決意不見我,我不便擅自行動。
第三次,我在抄經完成後,不經意在太後面前ƭṻⁱ提起幼時姐妹趣事,她想起自己閨閣過往,道:「溫妃有陣子沒見了,你出宮順道去看看她。」
嫡姐見到我,神色冰冷得讓我陌生。
「溫家已重新得勢,我的使命到此為止,不欠任何人了,往後不必再給我發什麼消息。」
我難過地道:「阿姐,我們是家人,你不想見見爹爹他們麼?」
她紅了眼,卻發出冷笑。
「不想。你們都是沒有感情的木偶,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家族榮譽,人不似人,鬼不似鬼!青蘅,你尤其讓我失望!」
我震驚地看著她。
嫡姐從小是個溫柔善良的性子。
母親早逝後,她待我如母如姐,有時寧願自己吃虧也要護著我。
這麼重的話,我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
我垂眸片刻,輕聲說:
「阿姐,你動用了隼驛?」
「是!」她驟然激動起來,拿出幾封信箋甩在我臉上,「我動用了隼驛,查清楚了很多事!蕭彧S了!
原來他兩年前就S了!他那麼開朗,那麼刻苦,那麼有抱負的人,因為你們所謂的欲望、榮耀,一個人孤孤單單S在荒漠裡!」
信箋的一角在我臉上劃出一絲血痕。
我凝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