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結束,他說他要出國。
他騙我,他不是要出國,是陸辭接受了心理治療,他要消失了。
他說他可以送我一份生日禮物,問我想要什麼。
我想了想:「那你把你自己送給我吧。」
他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這很公平。
唯一的意外是,做到一半——
陸辭醒了。
1
滾燙的呼吸和濃烈的潮湿交織,陸辭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男朋友消失了。
他是陸辭,不是我的愛人。
心底說不上是難過還是什麼,明明此時我和他已經越過了最親密的距離,但其實我們隻是比陌生人稍微熟悉一點的同班同學。
僅此而已。
「起來。」我拍拍陸辭的肩膀。
生澀的動作帶來的是陌生的痛苦,直到陸辭徹底退開,我既松了口氣,又覺得些許空虛。
「這是……哪裡?」陸辭表情依舊沉穩,但眼底的眸光泄露了他並不安穩的情緒。
「我家。」我平靜地穿上睡裙,下床時順手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扔給陸辭。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陸辭皺起眉頭。
「你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陸辭頓了頓:「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好騙?」
我轉過身,在寂靜的月色裡沉默地看著他。
良久,我開口道:「我有個男朋友。」
陸辭定定地望著我。
「他說他叫陸朝,
是你的哥哥。」
陸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所以,你現在知道發生什麼了?」我問他,「可以走了嗎?」
陸辭頓了頓,在黑暗中摸索著,穿好衣物。
他的身體依舊滾燙,所以穿牛仔褲的時候有點狼狽,花了一點時間才穿戴整齊。
小屋擁擠,他對環境不熟悉,下床時還不小心撞到了凳子。
但我始終沒有開燈。
臨出門前,陸辭轉身看我:「你和陸朝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高二。」
他點點頭:「他把你瞞得很好,我治療快半年了,從沒聽心理醫生提起過。如果他下次再出現,你能不能——」
「他不會再出現了。」我打斷陸辭的話,「從你接受治療開始,他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少。
」
「但你怎麼確信他不會再出現?」
我扯了下嘴角:「他但凡還有一絲餘力能壓制住你,絕不會在剛剛那種情況讓你蘇醒。」
2
陸辭走後,我進了浴室,擰開花灑。
肌膚上還殘留著被觸碰過的痕跡和溫度,但我的愛人再也回不來了。
水流傾瀉,我捂著臉,不知道蔓延過臉頰的到底是眼淚還是自來水。
洗到一半,有人敲門。
是去而復返的陸辭。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和你聊聊陸朝。」陸辭說,「我是直到一年以前才明確意識到我身體可能出了問題,在這之前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異常。所以——陸朝會扮演我,對嗎?」
我默認。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
「不知道,一眼就看出來了。」哪怕他們共用一個身體,一張臉,一雙眼睛。
但我就是能區分。
「和一個有雙重人格的精神病人談戀愛,你不介意?」
我皺眉,覺得陸辭說這話有點難聽:「你和陸朝是完全不同的個體,有彼此獨立的人格。雖然對你來說,陸朝的存在可能是種困擾,但他對我很重要。」
「方便說一下你和陸朝的戀愛過程嗎?」
「不太方便。」
陸辭抬眸看我。
「陸辭,我想你很清楚,我和你的立場其實是對立的。」我毫不客氣地拆穿真相,「陸朝的消失,意味著你的病情痊愈,你終於可以做回正常人。但對我而言,意味著我的愛人徹底離開,我可能在很長的時間裡都不得不獨自承受失去愛人的痛苦。」
陸辭緩緩笑了笑:「你很愛他?
」
「是,我愛他。」
他環顧四周。
陸辭是富家公子,大概他有生以來的記憶裡,從沒待過這麼破舊的屋子。
但門口有獨屬於陸朝的拖鞋,桌上有刻著陸朝名字的杯子,櫃子上有我和陸朝的合照。
陸辭拿起那張合照看了看,表情古怪:「雖然是同一張臉,但這個表情也太陌生。」
確實,陸辭從來不會笑得這麼溫柔。
「他對你很溫柔嗎?」陸辭問我,「所以你才對他這麼戀戀不忘?」
我抽回那張照片,定定地看了很久。
「今天確實時候不早了。」陸辭轉移了話題,「後面我可能還會來打擾你,希望你別介意。」
這就是陸朝和陸辭最大的區別了。
如果說陸朝是溫柔,那陸辭就是用溫柔掩飾冷漠,
哪怕他用著彬彬有禮的語氣,言行舉止卻是掩飾不住的高高在上。
我並不願意和這樣的人多接觸。
3
高中整整三年,我和陸辭的關系都止步於普通同學。
他是班長,我是學習委員。但除了班務需要,我和他從不私下聯系。
這很正常,畢竟我和他不是一個階級。
雖然我們都在重點班,成績不相上下。但我的成績優秀,是因為我需要靠讀書改變未來,需要獎學金支撐生活。
為此,我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
但陸辭的優秀實在來得太輕易且漫不經心。
他有優渥的家境,除了成績好之外還有很多水平可以達到獲獎程度的興趣愛好。他很早就決定出國,根本無需和萬千高考學子一起擠那座獨木橋。
我不喜歡他。
或者更直白一點。
我嫉妒他。
這份嫉妒大概源於我隱形的自卑,所以,哪怕高一時我就常覺得陸辭有時候行為古怪,但我從沒上心過。
直到我在校外,發現陸辭被混混勒索。
我覺得以陸辭的性子應該是不可能被欺負的。但從頭到尾,他摸出錢包,遞出現金,埋頭被打。
沒有絲毫要反抗的意思。
雖然我不喜歡他,但好歹是同班同學,我倒也沒有袖手旁觀。
所以我點開手機,播放警笛聲,同時大喊了一句「警察來了」。
這招很好用,那些混混踢了陸辭最後一腳,轉頭就跑。
做完這一切,我自認夠仁至義盡,轉身就想走。
「等等。」他叫住我,「謝謝你啊。你是陸辭的同班同學吧?我記得是叫卿青?」
我愣住。
「你好,
我叫陸朝,是陸辭的哥哥。我聽他提起過你。」
我第一反應是雙胞胎。
陸辭和陸朝的臉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左耳那能連成一條線的三顆小痣位置都一樣。
但很快我就否決了。
就算同卵雙胞胎再怎麼相似,總不至於連受傷的位置和程度甚至連使用的創可貼都一樣吧。
周五體育課,陸辭打球時手掌被擦傷找我借了創可貼,那創可貼是我打折的時候買的,上面還有米奇的圖案。
此刻,這位自我介紹叫「陸朝」的人的手掌,也有這樣一張創可貼。
那一瞬間,之前和陸辭相處時隱隱的不對勁全部浮上心頭。
我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謬又篤定的念頭。
陸辭,是雙重人格。
4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任何人發現陸辭的不對勁,
在我看來,很多時候真的很明顯。
甚至,到後來我滋生了一個新的小愛好。
我喜歡在學習的縫隙觀察陸辭,判斷此刻寫作業的這個人到底是陸辭還是陸朝。
他們是不一樣的。
笑起來的時候,陸朝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會更大。
陸朝會給流浪貓帶貓條,但陸辭不會。
陸朝的底色是溫柔的,但陸辭不是。
陸朝在小心翼翼地扮演著陸辭的角色,他在學校裡從不和我相認。
但隻需要對視一眼,我就知道他是誰。
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哪怕通過陸朝,我對陸辭有了很多了解。但整個高中階段,我和陸辭的關系都隻到「普通同學」為止。
陸朝出現的頻率,是一條明顯起伏的曲線,由低到高。
他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在學校之外,我們一起去圖書館,一起看電影,一起去遊樂場。
他不止一次說過,想要無時無刻和我呆在一起。
那時,我開始隱隱覺得不安。
直到陸辭突然請假了一周,陸朝也失聯了一周。
自那之後,陸朝出現的頻率就開始降低了。
我知道,是陸辭發現了陸朝的存在。
第二人格是不該存在的,是要被抹S的。
可我能怎麼辦?我舍不得失去自己的愛人,可我也沒有權利阻止一個病人求生。
5
陸辭出國之前,來找了我一次。
帶來了一束花。
紙折的,藍色的玫瑰花,上面還有細碎的亮片。
「我在家裡的儲物室發現的,應該是陸朝想要送給你的東西。」陸辭將花遞給我,「這花叫勿忘我。
」
陸朝說過,要送我一束永不凋謝的花。
我以為他要違約了。
「你很討厭我吧。」陸辭說,「和我父母一樣,比起我,更想要陸朝回來,對吧?」
我沉默著。
陸朝和陸辭確實是雙胞胎,但陸朝在十歲那年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小時候陸辭調皮,陸朝穩重,那場意外,是兄弟倆比賽騎自行車,被迎面的卡車撞飛。
陸朝當場S亡,陸辭在醫院養了半年。
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總比手背肉更多。意外發生後,陸辭的父母曾在崩潰中質問為什麼S的人不是陸辭。
我和陸辭沒有熟到可以坦然面對彼此最真實最淋漓的傷口的程度。
但他是陸朝最愛的人之一。
所以陸辭走之前,我叫住他。
「陸辭,
你以後,要好好過。」我抱著花,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在國外也要好好吃飯,不要挑食。不要和那些不學無術的富二代一起鬼混。
「你和陸朝不一樣。我不討厭你,高中三年,你一直是我可敬的對手。
「希望你的未來,一切順遂。」
6
我的生活順遂地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
我很忙,除了學習還要打工賺生活費,因為知道這是個人情社會,所以我刻意讓自己多結交朋友,生活過得比高中豐富得多。
大學畢業後我順利進入一家跨國公司,以身體健康為代價,加班加點兩年,終於攢夠了首付,在這座城市安家。
高中時的記憶並未褪色,但那些過往就像掛在牆上的展覽畫,隻剩觀賞價值。
我和陸辭那一整個圈子的朋友都不熟,所以這麼多年也沒再聽到過他的隻言片語。
當然,這也沒什麼可遺憾。畢竟人生就是這樣,遇到許多人,再和許多人走散。
周三上午十點,我守在機場的國際抵達出入口,準備接出差的上司回公司。
站在我旁邊的女人穿著精致的小黑裙,貼身的布料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我忍不住挑眉,由衷地贊嘆她的美麗。
很快,我在洶湧的人群中看到了上司。
身邊的女人也開始興奮地揮舞手臂:「陸辭,這裡!」
我的視線微妙地漂移一寸,就看到闊別多年的陸辭穿著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正正好走在上司的身後。
我的上司是個和藹的小老頭,因為飽受脫發困擾,索性剃了光頭。
又因為身高差距,機場的燈光打下來,那個光頭就像塊反光板,完美地給身後的陸辭打了柔光,襯得陸辭膚如凝脂。
「吳總,
這裡。」我舉手示意。
小老頭笑呵呵地走過來:「麻煩你啦卿青。」
我順手接過他的行李,一邊走一邊向他匯報近期的工作。
身後,那位美女興奮地撲到陸辭懷裡,撒嬌道:「我好想你呀,你想我沒有?」
我沒聽到陸辭的回答,隻是走了很遠之後,我不經意地回了頭。
就看到那位美女親昵地挽著陸辭的手臂,兩人像連體嬰一樣朝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