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晚上,我罕見地失眠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爬起來,盯著梳妝臺上那束勿忘我出神。
這些年搬了很多次家,屬於「陸朝」的遺留物,在忙碌的生活中漸漸不見了蹤影,等再想起,也沒能找回來。
唯獨這束花,靜靜地待在我的桌子上,這麼多年,屹立不倒。
7
過了幾日,我接到老家的電話,以前資助過我上學的奶奶去世,問我要不要回去奔喪。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小時候家裡窮,父親走得早,母親病不好,好在我成績優秀,學校出面,幫忙聯系了捐款。
這位奶奶,就是定點資助我的好心人。
她說女孩子生活不容易,讓我隻管好好讀書,學費生活費她都包了。
她不讓我經常去探望她,
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有心就行。
我能賺錢之後,回去探望過她幾次。她是個精瘦的小老太,戴著眼鏡,身上有濃濃的書卷氣。
見了我,她很高興,又說我不必牽掛她,她知道我是好孩子。
我對她了解不多,隻從隻言片語中知道她是退休教師,有個女兒,嫁了有錢人,生了兒子。
聽她的語氣,似乎並不喜歡這門親事。隻是她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她命中注定親情緣分不夠,不必強求。
想到這裡,我有些擔心奶奶後事,立刻請了假飛回去。
下飛機時特意取了現金,準備了厚厚的紅包,這才打了車前往殯儀館。
然後就和站在門口穿著黑西裝戴著白花迎賓的陸辭撞了個正著。
默了默,我將紅包遞過去,又取了香,虔誠地拜了三拜。
得知我是奶奶資助過的孩子,
陸家人表現得很和善。再聽說我和陸辭是高中同學,便說這是大大的緣分,特意將我安排在年輕人那一桌。
我一眼就看到那天在機場接陸辭的女人。聽人介紹,說是陸辭的未婚妻,叫陳菀。
我笑著誇了句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葬禮辦得很隆重,但氣氛並不沉重,大部分人都是有說有笑。
我看著奶奶的遺像,闲著無聊,取了橙子削皮。
「哇,你削橙子的方式居然和陸辭一樣哎。」陳菀突然驚訝地探過頭來,「像削蘋果。」
我頓了頓,抬頭,正好迎上陸辭的視線。
「我們這兒盛產橙子,大家都喜歡這麼削。」我笑著,將一半的橙子遞過去,「吃嗎?」
一開始的陌生被打破,大家都是同齡人,總能找到一些話題。
我知道了陳菀和陸辭剛訂婚兩個月,
知道他們在國外是同學,知道陸辭最近剛回國接手家族產業。
心中那種微妙的攀比感又開始攀升,好在我這些年也算沒有虛度光陰,總有些拿得出手的事跡。
陳菀突然問我是不是單身。
「我有個朋友,家世人品都還不錯,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不了吧。」我笑著拒絕,「暫時沒有成家的打算。」
「哎呀就是先見一見,不合適就當多個朋友嘛。」陳菀說著,扭頭問陸辭,「你覺得怎麼樣?就是羅亦豪,你也認識的。」
陸辭的表情沒什麼熱乎氣:「不怎麼樣。」
我一直控制著自己的視線,盡量不要落在陸辭身上。
在破功的前一秒,我禮貌起身,說去一下洗手間。
理智上,我很清楚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陸辭。
但他有著和陸朝一模一樣的臉龐。
而我,實在是太想念陸朝了。
我想好好看看他的臉,他是瘦了還是胖了,白了還是黑了,國外的飯菜還合胃口嗎,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原來記憶真的會騙人。
在今天以前,我真的相信了,我其實沒有再惦念陸朝這件事。
我深呼吸一口氣,暫時不想回到有陸辭在的場合,便尋了偏僻的角落,想安靜一會。
轉過走廊,我在輕拂的微風中抬起頭。
陸辭側身站在茂密的黃桷樹下,指尖夾著一支香煙,眯著眼,仰頭看著樹葉間細碎的光影。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周身的氣質。
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顫抖著,喚出了那個在嘴邊繾綣了千百次的名字。
「陸朝。」
8
陸辭側目看我,半晌,
他終於開口:「卿青,你認錯人了。
「我是陸辭。」
不,不可能。
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可我又確確實實認錯了。
陸辭抬腳,朝我走來。
他身上的氣味是陌生的,眼神也帶著攻擊性。
「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對陸朝念念不忘啊?」他俯身,和我四目相對,「他有這麼好嗎?
「你這麼喜歡他,不然,我讓他再回來?」
那一瞬間,我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問他真的可以嗎。
但理智及時打住我的話,我幹澀地咽了咽喉嚨:「抱歉,我沒有這個意思。」
陸辭站直身子,似笑非笑:「不用口是心非,畢竟比起我,確實還是陸朝比較招人喜歡。」
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陸辭應該已經能與自己和解。
可聽他這話的意思,對陸朝的怨念卻仿佛比當初還要大。
為什麼?
我和陸辭一前一後回到葬禮現場,沒多久,我就借口說還有工作要處理,先行離開。
高中時租的那個小房子早就退租了,我在這座城市長大,但我早就沒有了根。每次回來,都是來去匆匆。
原本定了酒店,但又覺得沒必要,還不如早些回去上班。
「我送你去機場吧。」出於禮貌,陸辭主動提出來。
「不用,打車很方便。」我笑了笑,「你忙,後面有機會我們再約飯。」
但實際我們連聯系方式都沒有交換,又何來「約飯」。
9
我在竭力讓自己的生活重歸平靜。
加班的周末,走出公司已經是華燈初上。
朋友發來定位,
據說是最近新開的酒吧,酒的口感還不錯,價格也實惠。
小酌是我畢業後發展的愛好,工作壓力太大,我也沒什麼興趣,總要想個辦法釋放。
但我通常是找個清吧喝幾杯,並不喜歡 high 吧這種吵鬧的氛圍。
「別一臉嫌棄的表情,這家酒吧的品質真的不錯,關鍵的是,年輕的帥哥也很多。」
朋友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女人想要永葆青春,最好的方式就是吸收陽氣。」
這個陽氣,僅限於 18 歲以上 25 歲以下的男人。
年紀太小是犯罪,太大會陽痿。這個中間值,她向來把控得嚴格。
我對男人沒什麼興趣,沉默地喝了好幾杯,覺得不夠,幹脆又點了一瓶。
「怎麼回事?心情不好啊?喝悶酒容易醉哦。」
我坦然承認:「是有點不太好。
等會我要是喝多了,你記得把我安全送回家。」
這是我和她的默契,兩人中一定要有一個人保持清醒。
她見我一杯接一杯,挑了眉:「看來事態有點嚴重啊。」
我苦笑一聲,剛要再倒一杯,眼角餘光突然瞄到酒吧門口進來一男一女。
男的是陸辭。
女的我不認識,但兩人動作親昵,顯然關系不簡單。
可陸辭不是已經有未婚妻了嗎?這個女人又是怎麼回事?
酒精腐蝕了我的理智,若我在清醒狀態下,我會裝作沒看到,畢竟陸辭並不是我的誰。
但我確實喝多了。
「我有點事,先走了。」我扔下這句話,快步走向陸辭,在他進包廂之前,攔住他的腳步,「陸辭!」
陸辭表情冷淡,嘴上說著好巧,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
我看看他,又看向幾乎半貼在他身上的女人:「這是你朋友嗎?」
「和你有關系嗎?」
「你已經有未婚妻了!」我咬牙,盯著他。
「那又如何?」陸辭好以整暇地看著我。
「你……不能頂著陸朝的臉,做這種事。」
這是我唯一不能接受的。
陸朝是那樣一個有感情潔癖的人,陸辭怎麼可以頂著陸朝的臉,用著陸朝的身體,做出陸朝最反感的事!
陸辭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陸朝陸朝陸朝,你的眼裡永遠隻看得見陸朝。你真的了解他嗎?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嗎?」
他步步逼近,我步步後退。
直到我的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陸辭的指尖就和牆一樣冰冷,
他強硬地抬起我的下巴,要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眼底。
「這麼害怕我用陸朝的身體出去鬼混嗎?但我是男人,我有生理需求。你怕我弄髒陸朝的身體,那不如你奉獻一下好了。
「反正我和陸朝共用一具身體,你當年沒能和陸朝做完的事,和我做也是一樣的吧。」
10
陸辭的吻,猛烈,炙熱,強硬,幾乎不給人反抗的餘地。
和陸朝一模一樣。
為什麼偏偏是在這種事情上,他們仿佛真的是一個人。
我越是想要分清,越是清晰地發現:原來都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愛的那個陸朝,或許並不是真正的陸朝。
他隻是陸辭分裂出來的一個影子,再是溫柔,也有著和陸辭相同的底色。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落下淚來。
陸辭高大的身軀徹底擋住燈光,將我束縛在他的陰影裡。他滾燙的手掌捧著我的臉頰,垂眸低語:「吻你的人是陸辭而不是陸朝這件事,有這麼讓你難過嗎?」
我抽噎著,幾乎無法發聲。
即便是得知陸朝徹底消失的那個晚上,我都不曾哭得如此慘烈。
陸辭很有耐心,一下一下啄吻我的臉頰,從眉眼,到下巴。
「如果你讓我滿意,那我也許能大發慈悲,讓你和陸朝再見上一面。」
我揪著陸辭的衣擺,用力搖頭。
「你不想再見到你的愛人嗎?」陸朝輕聲誘哄,「他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我能感覺得到。」
他拉著我的手,按在他的胸膛。
「這裡,他一直在吶喊,他想見你,想擁抱你,想和你親吻,想和你融為一體。」
「你難道不想嗎?
」
「我可以成全你們,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和我做。」
11
我落荒而逃。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逃避現實。
每天上下班時,我都猶如驚弓之鳥,生怕陸辭從某個角落突然冒出來。
我每晚都做夢,夢到我的第一次,我躺在陸朝的身下,他垂眸看著我,眼底滿是掙扎的情緒。
我總是分不清,他一會是陸朝,一會是陸辭。
我很著急,我明明可以分清他們的,但我眼前畫面跳躍,一會是陸朝微笑著遞給我作業本,一會是陸辭冷淡地問我有沒有創可貼。
他們是兩個人嗎?
不,他們分明就是一個人!
一連多日我都從夢中驚醒,連上司都看出我的不對勁,問我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
「我記得你還有十天年假?
正好最近比較空闲,要不你幹脆休假,放松放松?」
同事也說我黑眼圈太重,說要帶我去做做美容。
我也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索性應了同事邀約,去美容院放松一下。
可我剛進美容院,就被人叫住:「卿青?」
我一扭頭,就看到一名衣著精致的貴婦人靠在前臺,笑眯眯地朝我招手。
她有點眼熟。
不等我再思考,她主動自我介紹:「我是陸辭的母親。」
我想起來了,那天的葬禮,我和她有過一面之緣。
隻是當時她一身素衣,面容憔悴,和今日的珠光寶氣大相徑庭。
「阿姨好。」我猶豫兩秒,還是笑著打了招呼,「真巧,您也是這兒的客人?」
「不是,我是老板。」她笑眯眯地看著我,「你現在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
我不明白我和她有什麼好聊,但對於長輩我向來耐心十足,和同事招呼一聲,我就跟著她進了休息室。
「葬禮那天事情太多,我們當時也沒來得及說上話。」陸母說話很溫柔,和陸朝的語調有幾分相似,「我是想問問你,你高中的時候,是和陸辭在一起過吧?」
我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見我不吭聲,又溫和道:「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質問什麼。隻是陸辭最近有點不太對勁,根據我觀察,似乎是葬禮之後發生的改變。
「或許我該問你,你知道陸辭有個雙胞胎哥哥嗎?」
12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立場和角度。
再提起這個早逝的兒子,陸母的語調依舊悲傷。
時間能痊愈傷口,卻不能撫平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