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說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希望另一個兒子也出現問題。


「其實高中時,陸辭就已經出現過這種情況。但我當時還沉浸在悲傷中,陸辭也表現得很正常,一直在按部就班接受治療,我便以為沒有太大問題。


 


「這些年,我們都以為他已經痊愈了。


 


「我承認,我們做父母的是有些失責,隻顧自己悲傷,完全忘了照顧陸辭的感受。」


 


我能理解她的擔憂,但我著實沒什麼好的辦法。


 


我和陸辭……甚至都算不上朋友。


 


看出我的為難,她也沒有勉強,隻是惆悵地嘆了口氣,換了話題:「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吧?我送你幾個項目的體驗券吧。」


 


我接過,起身時,一隻狸花貓從未關好的門縫裡鑽進來。


 


「陸辭,他很介意你們對陸朝的偏愛。

」猶豫幾秒,我指著貓咪說道,「比如,陸朝喜歡貓,但他不喜歡。」


 


陸母愣了幾秒,疑惑地看著我:「可是,陸朝不喜歡貓啊,他貓毛過敏的。」


 


我渾身一顫,無數片段如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


 


「那陸朝喜歡做手工嗎?」


 


「他手工活很笨的,連剪刀都不怎麼會用,小時候幼稚園的手抄報都是陸辭幫忙畫。」


 


我想起陸朝隨身攜帶的貓條,想起他為我準備的那一束勿忘我。


 


所以,從頭到尾,我都錯了嗎。


 


我自負地覺得,我能分清陸朝和陸辭。


 


我愛的人是陸朝,是陸辭的雙胞胎哥哥。


 


可是,我愛的真是是陸辭的雙胞胎哥哥嗎?


 


13


 


臨走時,我遲疑了很久,還是問了我最想知道的問題。


 


「陸辭是要結婚了嗎?


 


「你覺得他喜歡陳菀嗎?」


 


「我不知道。」我都沒怎麼看出他們相處,我怎麼會知道。


 


「那你覺得陸辭喜歡你嗎?」


 


我應該是很篤定他不喜歡我的。高中三年,我和陸辭沒有過一丁點曖昧。


 


但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曾經以為泾渭分明的分割線,在我清楚地意識到,陸朝和陸辭其實是一個人之後,就逐漸模糊了。


 


「你很聰明,有些答案你不必回答我,你心裡有數就行。


 


「陸辭對婚姻並沒有什麼期待,這一點是我和他父親做得不對,沒有給他豎立良好的榜樣。


 


「但他對婚姻沒有期待,不代表對你沒有。


 


「我想,你比誰都清楚,他最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比誰……都要清楚……嗎?


 


手機裡靜靜躺著陸辭的聯系方式,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最後撥出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之後卻沒有人說話。


 


我安靜地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手一顫,按了掛斷鍵。


 


但陸辭很快回撥過來。


 


「說話。」他的語氣很沉,「你又不是啞巴。」


 


「我……」


 


「你在哪?」


 


我下意識報出地址。


 


「待著別動,我過來。」說完,他又補充,「不準掛電話。」


 


這通電話持續了四十分鍾。


 


最後,陸辭的聲音同時在電話和我身邊響起:「卿青。」


 


我抬起頭。


 


陸辭站在不遠處,依舊舉著電話:「你找我,是有什麼事?」


 


「我,

想見見你。」


 


「你想見我?你想見的人,到底是陸朝還是陸辭,你分清了嗎?」


 


「沒有。」我低喃,「我好像,分不清了。」


 


不知道從哪一刻起,我眼中的陸辭和陸朝合二為一,變成了一個人。


 


「那你還想繼續分清嗎?」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堅定地回答他:「我不想。」


 


是誰都沒關系。


 


是你就行。


 


14


 


我把陸辭帶回了家。


 


家裡沒有男士拖鞋,他就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左看右看,一點也沒有不自在。


 


「你臥室在哪?」


 


「那。」我給他指了方向。


 


他立刻抬腳,朝臥室走去,像是要第一時間探查這個屋子有沒有除他之外的第三個人來過。


 


「嘖,

一束花而言,有這麼重視嗎,這麼多年了居然還留著。」


 


藍色的勿忘我在梳妝臺上真的很顯眼。


 


陸辭的語調有點酸,隻看了一眼,就飛快移開視線。


 


我沉默著走過去,拆開花束的包裝,抽出兩朵花,遞到陸辭面前,問他:「你故意的,對嗎?」


 


這兩朵花,花瓣的粘貼痕跡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陸辭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不止有陸朝為我折了花,他陸辭,也有付出精力。


 


陸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忘了,過去太久了。」我問他,「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喜歡我?」


 


陸辭說:「你陪我睡,我就回答你。」


 


這似乎是他的執念。


 


可能他心底會介意一輩子,

我的第一次,是給了「陸朝」。


 


「行啊,我讓你睡。」


 


陸辭微微睜大眼:「真的?」


 


「真的。」


 


我解開襯衫的扣子,又拉下包臀裙的拉鏈。


 


說實話我不覺得我是身材好的女人,雖然瘦,但未免幹癟了些。


 


但陸辭顯然不這樣想。


 


他的身體比靈魂率先一步想起我,甚至等不及脫掉身上的衣物。


 


他的侵略感太強,像野獸那樣,在入侵時為了避免雌性逃跑,甚至忍不住張口咬住我的脖頸。


 


隻要我稍微動彈,他就會刺破我的動脈,和我同歸於盡。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非要是這種時刻,陸朝徹底消失。


 


是陸辭的潛意識在吶喊,在不甘。


 


他要我的眼底清晰倒映著的,是陸辭的身影。


 


「你和陳菀是怎麼回事?你要和她結婚嗎?」


 


他有他的不甘,我也有我的。


 


所以,我們不約而同選擇了在同樣的時刻提出問題。


 


陸辭的動作停住。


 


他的存在感太強,我隻能小口小口地吸著氣,努力讓自己放松一些。


 


「你吃醋了?」他含住我的耳垂,低聲問我。


 


我皺眉瞪他:「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什麼也不是,你不需要在乎她,隻要看著我就好。」陸辭一點一點舔舐我的肌膚,「現在該我問你了。回答我,我是誰?」


 


我拉下他的脖頸,狠狠地咬住他的唇。


 


情欲交纏,我的回答淹沒在他得寸進尺的吞咽之中。


 


「你是我的愛人,你是陸辭。」


 


從以前,到現在,到未來。


 


15


 


陸辭番外


 


陸辭認識卿青的時間,

比卿青以為的早得多。


 


他在外婆家裡看過卿青的資料,上面有卿青的證件照。


 


瘦得像是紙片一樣的女孩子,穿著校服,扎著低馬尾,沉靜地看著鏡頭。


 


「卿青這小姑娘很厲害,一邊上學一邊照顧生病的母親,成績還特別好。」


 


陸辭當時並未放在心上,直到高一,他踏進班級的那一刻,一眼看到坐在窗邊的卿青。


 


那是九月裡難得的好天氣,微風不燥,陽光正好。


 


她看起來比照片更瘦,幹淨卻陳舊的 T 恤穿在身上,像竹竿上套了一個蛇皮袋。


 


每個人的審美不同,漂亮或醜陋有時很主觀。


 


但卿青不同。


 


她在陸辭眼裡,既不好看,也不難看。


 


她隻是卿青。


 


但她似乎不太喜歡他。


 


盡管她嘴上什麼都沒說,

班裡的事也從來都配合。


 


但陸辭還是看到了她眼底對他的敵意。


 


她不喜歡他,甚至準確一點,她討厭他。


 


陸辭知道自己很受歡迎,但也沒有自戀到覺得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會被他迷惑。


 


精品班一共 38 人,他與卿青永遠佔據著班級最黃金的座位,隔著不近不遠的,恰好是抬頭就能看見,卻又永遠做不了同桌的距離。


 


他獨自住在學校附近的房子,偶爾會回家探望父母。


 


他很優秀,但他有個更優秀的雙胞胎哥哥,陸朝。


 


但陸朝已經S了,所有他永遠沒有了贏過陸朝的機會。


 


他和父母的關系很疏離,不像陸朝,從小就可以自然地向父母撒嬌。所以當初那場車禍,父母寧願去世的是他而不是陸朝,這也是情理之中。


 


那時候,陸辭想,

大概卿青也會更喜歡陸朝吧。


 


大概是這個念頭滋生了沒多久,陸辭開始出現失憶的症狀。


 


一開始是很短暫的,偶爾的。


 


他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事,就像有一頭無形的怪獸吞噬了他的時間。明明上一秒他記得自己回了家,下一秒卻發現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


 


中間的兩個小時,就像是憑空消失。


 


但無人發現他的異常。


 


或許他是不高興的,但又能理解。


 


他是太陽,被眾人追逐,又將別人灼傷。人們隻喜歡表面的美好偽裝,無人在意他的內裡是幹淨還是骯髒。


 


直到這個現象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他終於去了醫院。


 


然後被診斷雙重人格。


 


或許連他的潛意識都不喜歡自己,所以他變成了陸朝。


 


那個混亂的夜晚,

當他從迷霧中清醒,看到身下躺著的卿青時,他的腦海閃過無數念頭。


 


最終隻匯聚成一個。


 


果然,連卿青,也不喜歡陸辭,隻喜歡陸朝。


 


他發現了自己用來和卿青聯系的小號,看到了他們甜蜜的曾經,還在他幾乎從不踏足的儲藏室裡,發現了那束未能完成的折紙鮮花。


 


嫉妒是醜陋的怪物,他滿懷惡意,將那捧花束完成,送了出去。


 


這是陸朝和卿青愛情的見證,但再也不純粹了。畢竟有一半的花,是他折出來的。


 


陸朝,你很喜歡卿青嗎?有多喜歡?可你沒戲了,我不會再讓你出現的。


 


他可不是好人,生平最見不得的,就是別人幸福。


 


國外的日子很乏味,陸辭偶爾會做夢,夢到卿青,夢到那一晚。


 


可惜那種美妙的感覺太短暫了,

不足以支撐起他一整個甜美的夢境。


 


他不覺得自己很喜歡卿青,但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他覺得自己的心裡空蕩蕩的,有種莫名的癮,抓心撓肺的,坐立不安的,促使著他完成學業後,踏上回國的腳步。


 


陳菀是他留學時認識的朋友,她很漂亮,很明媚,也很主動。


 


與他很相配。


 


她追了他四年,回國之前,陸辭終於答應,和她訂婚。


 


這是權衡利弊後得出的結論,陸辭對結婚沒興趣,用來換取利益,也不是不行。


 


但他怎麼也沒料到,下飛機見到的第一個熟人,居然會是卿青。


 


她怎麼會在這裡?是來接他的嗎?她還記得他嗎?是恨他,還是也有一點想念?


 


這些所有的念頭終止在卿青轉身離去的那一刻,陸辭終於發現,不論什麼情緒都好,愛也好恨也好埋怨也好。


 


甚至透過他的皮囊懷念陸朝也好。


 


別忽視他。


 


別不看他。


 


他嫉妒一個S人。


 


他嫉妒自己。


 


陸辭想,他確實是病了。


 


但無所謂,他有解藥。


 


隻要得到卿青,就能藥到病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