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自己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我心狠手辣,貪慕虛榮。
將整個後宅鬧的雞犬不寧。
如今重生一世,
他要退了這門婚事。
1.
聽到鄭伯陵這樣說,我先是一愣。
久久沒有回過神。
畢竟,我們是年少時就定下的親事。
他出身於名門,是五姓七望世族之一。
容顏端正,恍若明月。
乃世家郎君之典範。
至於我。
是兵部尚書的嫡女,母親早亡,父親在朝堂中也屢屢遭人陷害。
獨木難支。
所以這看似門當戶對的親事,實則算我高攀了。
我也因此自小便被家中人規訓,
一言一行都要符合京中貴女之典範。
琴棋書畫,德言容功,未曾懈怠過一日。
隻求能順理成章的成為鄭家主母,不被旁人挑出半分錯處。
而如今就這樣不明不白的退了這門婚事,這讓我如何自處?
更何況,還是用這樣荒唐的理由。
可眼前的男人又說的這樣的認真。
他抬著眸子,一字字的講述著前Ŧũ̂⁶世所歷經的一切。
說我是如何嫁入鄭家,又如何得到鄭母的首肯。
婚後,也過了兩三年相濡以沫的日子。
後來,逐漸暴露了本性。
心狠手辣,無惡不作。
不但不準他納妾,還將整個後宅鬧得雞犬不寧。
更有甚時插手前朝之事,讓他們鄭家淪為了京城的笑柄。
幾次將他陷於不忠不孝之地。
「如今既然重來一世,」男人抬眸,眼中帶著晦暗不明「我又如何再能選你?」
我隻想笑。
子虛烏有之事,竟被他說的如此言之鑿鑿。
倒也真是不害臊。
至於這其中緣由,我也看得明白。
不過是覺得我們陳家日漸勢微,配不上他們鄭家的高門大戶,又怕落人話柄,於是才虛構出了這所謂的重生之事。
所以我並不忍耐,索性開門見山直言道,「什麼重生輪回,你是把人當成三歲小孩了嗎?」
「若你真的覺得這門親事定的委屈,你直言就好。」
「倒也能襯得你坦坦蕩蕩。」
「放心,我們陳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我更不是非你不可。」
我理了理袖子,冷眼看著他。
男人的眼眸微動。
就在我轉身之際,他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袖。
「你——」
「不信我?」
搞笑。
「這種荒唐之事,讓我如何能信你?」我忍不住反問。
抬眸。
四目相對的瞬間,卻見他目光一沉,冷冷吐出了三個字「陳—意—安—」
我怔住。
這是我母親曾給我起的乳名。
後來,母親去世,人S如燈滅,這個名字便成了禁忌。
再無人喚起。
可以說,除了我最親近的人,旁人不可能知曉。
他怎麼會——
難道說?!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態度的轉換,
男人的語速變得更慢了些「永寧七年,你在祠堂偷嘗供桌上的桂花糖,被碎瓷劃破右手腕,」
我下意識攥住右手腕,衣袖下疤痕隱隱發燙。
那是我七歲時的秘密,連貼身侍女都不曾知曉。
「九歲那年,你父親扶正了姨娘,你一個人在母親墓碑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一字字地、緩慢而又殘忍的說出了那段獨屬於我的過往。
「這些,都是前世你親口告訴我的。」
不知為何,透過這些話,我似乎看到了一個明明身處於同一時空卻完全不同的自己。
她心狠手辣,貪慕虛榮。
明明高攀,但不知珍惜。
親手釀成了無法挽回的結局。
最終,男人重活一世,將不同時間線的她判入了S刑。
「以及——」他抬起了手,
指著我的胸口「你的右胸上。」
「有一枚蓮花胎記。」
男人說這話時,聲音像浸了井水的玉,涼得人脊背發寒。
我怔住。
2.
「陳昭雪,我說了,這一世,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娶你過門。」
「你我的緣分,到此為止。」
……
直至回到府中,男人的話,依舊言猶在耳。
日光順著雕花稜鏡落在了裙擺上。
我跪在祠堂前,望著母親的靈位,久久未能回神。
腦海中浮現出了她臨終時的話。
彼時,母親早已病入膏肓。
她拉著我的手,凹陷的眼窩裡續著最後一抹光,「我身子不好……你爹也是個不爭氣的…」
「這門親事,
是娘對你最後的籌謀…」
「咱們意安,要當個端莊賢淑的,等嫁入了鄭家,娘這輩子便也沒有任何的遺憾了。」
字字泣血。
她到S都以為,隻要我德容言功不出任何差錯,等熬及笄禮,熬到三書六禮,就能替我熬出個錦繡前程。
我也總是這樣想。
所以這些年我活得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未曾有一日舒心過
為了保住這門婚事,父親給鄭府送去了多少金銀。
所有人都在等我嫁到鄭家。
前世夫妻、
重生、
再來一世——
即便我這樣的努力,但還被這樣子虛烏有的理由退了婚。
這讓我如何交代?
事情也確實如我預想的那般,
退婚書送入家中的那一刻,父親一腳踹開了我的閨房。
「混賬!」
他暴怒著拍打著案幾,「我怎麼養出了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
未等我開口,他抬手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
火辣辣的疼。
「婚約一事明明是他鄭家出爾反爾,父親為何要打我?」
我忍不住開口爭辯。
「你!事到如今,你還在嘴硬!」他顫著手,食指指向我的眉心「你可知今日來退婚之時,那鄭家說了什麼!」
說話間,他咬了咬牙,將手中退婚書扔了過來,白色紙箋上赫然寫著「德行有虧」幾個大字。
「他說…若我們陳家不認這則罪狀的話,便將你胸口胎記一事鬧的人盡皆知。」
「即便是他們鄭家有錯,
但現在為了保你清白,也隻能認下這個罪狀。」
「陳昭雪!」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女兒!」
男人的眼中淬著毒,恨不得要讓我以S謝罪。
我怔在了原地。
嘴角的血腥氣彌漫開來。
不可置信。
鄭伯陵啊鄭伯陵。
你當真是恨極了我。
女子名節便是懸在脖頸的絞繩,你偏要以此當做退婚的把柄。
將前世的記憶化作今生把我凌遲的刀刃。
此刻,我方才明白,
原來他口中的兩不相關,是要親眼看著我墜入深淵。
再不能沾染他這位清風霽月、謙謙君子半分。
「你說!」父親的聲音更大了些「若不是你婚前失貞,他如何能知道這些?」
一時間,
我的腦海裡閃過無數替我爭辯的話。
可嘴巴張張合合。
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說不清的。
有沒有做過,已經不重要了。
可以說,即便是我鬧個魚S網破,也不會對他們鄭家的聲譽造成任何的影響。
隻被清白這一條,就能將我永遠的定在了恥辱柱上。
這,便是這個時代對女子的規訓。
我爭不過。
3.
這世間的禍事總是成雙的來。
在被退了婚之後,突然生了一場大病。
我蜷縮在榻上,耳邊嗡鳴不止,高熱將額角著的滾燙。
但即便如此,老天似乎還是不打算放過我。
朦朦朧朧間,我聽到了窗外的竊竊私語。
「喪門星!還沒過門就被退了婚,
這讓我們陳家如何在京中立足!」
「早知她這般不知檢點,就該隨了她那短命娘親一起去了!」
是姨娘的聲音。
父親沉默著,任由那些淬了毒的言語順著門縫爬進來。
我蜷縮在被裡止不住的發抖。
房門被推開,恍惚間有人用帕子擦我額角。
「好姑娘,」
是丫鬟春桃。
她坐在了我的床邊,語氣中帶著哭腔「你說,好端端的身子,怎就忽然成了這樣?」
滾燙的淚墜在了我的手背上。
看到這一幕,我心中的悲憫更多了些。
我不懂,連旁人都忍不住為我心疼落淚,但為什麼——
為什麼自小將我養大的父親和那所謂有著十幾年夫妻的情分的前世夫君卻忍心傷我至此。
痛至難言。
外面的爭吵聲仍在繼續。
「要我說,趕緊尋個破落戶嫁了罷。」姨娘壓低了聲音「城西王員外前日託人遞了話,說是願出三百兩聘金.……」
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我知道這個人。
那是個年過五旬、連娶十三房妾室的商賈。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原來在世人眼中,這被退婚的女子便該像塊腐肉,任誰都能來撕咬一口。
他們的心思就是這麼的急不可耐,第二日,父親親自喚了媒婆上門。
珠簾掀起時,一股重重的煙脂粉氣傳了過來。
隻見那婦人用帕子掩著口鼻,在瞧見我容貌時,她先是愣了一愣,又上下打量我這具高熱不退的軀體。
「哎喲,
這病氣衝天的......」她退後半步,「要我說,趁著人還沒燒糊塗,趕緊給城郊李屠戶送去,雖說是個續弦,好歹能換點什麼東西不是?」
「放肆!」我撐著床沿要起身「再怎麼說,我也是陳——」
可惜話未說完,就被一旁的繼母打斷「陳什麼?」
「做出這樣的事,還嫌自己不夠丟人嗎?」
「你知道現在外面都怎麼說嗎?」
「說你自薦枕席,不知廉恥。」
「竟還有臉提陳家二字!」
屋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過了許久,一旁父親終於開口「若你S活不願這門親事,那明日便送去慈雲庵,」
「權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說罷,拂袖而去。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的背影。
可笑這十六年父女情分,終究是抵不過旁人三兩句闲言。
暮色四合。
順著著淺淺月色,我摸到了枕下的金簪。
冰涼的觸感自指腹傳來,胸腔中恨意翻騰。
這一刻,我的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一個瘋狂、惡毒的想法。
我想要鄭伯陵S。
我要讓整個陳家陪葬。
我想要讓那些害我之人永無翻身之日。
要讓他們落入和我我一般的處境之中。
隔著幽幽燭火,銅鏡裡的我逐漸和一個蛇蠍心腸的婦人重合在了一起。
果然,
確實如他所說,
我生就是一個心狠手辣,睚呲必報之人。
4.
可惜,我未能如願。
因為父親給我定了一門親事。
聽說,是對方親自來求娶的。
他姓顧,叫凌雲。
是姜伯父手下的副將。
我知道他,男人本是敵國的將軍,卻在戰場之上,親手S了自己的主子。
投靠了我國。
雖是棄暗投明,但這般陰險作風,終究被士人所不恥。
名聲很是不好。
不過在外人眼裡,我們正是相配。
賣主求榮的小將軍和德行不端的大小姐如何不算得上是天生一對呢?
但即便是這樣的人,我也不想讓他憑空沾染上我這淌渾水。
所以初見顧凌雲時,我就把真相講給了他。
告訴他,我真正被退婚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德行不端。
而是因為我那定了親的夫君是重生之人。
在他口中,我心狠手辣,
貪慕虛榮。
他不願意重蹈覆轍。
所以才無端退了這門親。
而我胸前正有一胎記,他憑借著前世記憶得以知曉,便拿此事威脅於我。
「像我這樣的人,你還是別招惹的好。」
我撐著剛剛痊愈的身體,笑著開口,「畢竟風言風語已經傳了出來,他這樣恨我,若咱倆真成了親,搞不好日後也會殃及到你。」
「再說句不好聽的——」
我輕輕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他的佩劍之上,「若真如他所言,我這般蛇蠍心腸的毒婦,無論嫁給誰都不算是良配。」
「你還是另覓她人吧。」
面對著我的坦言相告,男人卻隻是一笑。
他定定的看著我,而後搖了搖頭「我倒不覺得。」
「姑娘如今連自己都不能周全,
卻還想著不要連累他人?」
「有這樣心思的人,如何能心狠手辣起來呢?」
我愣住,繼而笑著辯解「萬一日後變了性子呢?」
「畢竟,他確實說出了我的許多深閨秘事,他確實是重生來的。」
「所以啊,日後保不齊我哪天會性情大變。」
「您還是不要賭了。」
我依舊筆直的站在原地,靜靜的、緩緩的等待著他的回應。
如同在被審判。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
耳邊傳來了一陣輕笑。
「日後的事,那便日後再說。」
他揚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我隻知道,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位陳家小姐德容兼備,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乃京城貴女之典範。」
「是以往我攀都不攀不到的人物兒。
」
我愣住,喉間泛起酸澀。
我總以為,在我退婚之後,便擔不起這樣的名聲。
可如今,卻有人告訴我,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即便是被人退了婚,也依舊是那個被女官盛贊的閨秀典範。
陳昭雪始終是陳昭雪。
哪怕蒙塵,也自有清輝。
不被任何人所定義。
「若這門婚是真談不攏,也決不是您的過錯,而是我高攀不上。」
他揚起了手,執意遞來了婚書。
男人的指尖殘留著塞北的寒意。
「還有,一個人日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是由自己決定的,姑娘莫要妄自菲薄。」
「姑娘這般聰慧靈秀,何苦看輕了自己?」
我呼吸一滯,「你,當真這樣想?」
「肺腑之言。
」他的眼底泛起了波瀾,多有些央求的意味「陳姑娘,若你沒有心上人,就選了我吧。」
「我雖不是什麼名門之後,但家中衣食無憂,又有薄名在身。」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愈發輕快,「日後,我定會護你周全,讓你自由自在,再不受半分委屈。」
「我發誓。」
少年眨了眨眼睛。
原是個潑皮。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5.
親事定到了七月初七。
成親之前,我本不想招惹是非,可偏偏有人送來了請柬。
是長公主。
至於緣由,也不過是因為百花節將至,邀京中貴女共赴佳節。
我坐在廊下,手中捏著這張燙金拜貼微微出神。
依舊是顧凌雲替我做的決定。
他說,
「玉碎不改山川色,猶照天光雲影來』這是你曾寫過的詩。」
「提筆寫出這樣文章的人,怎麼能自己困在流言蜚語織的的繭裡?」
「你總要走出去的。」
宴席設在了臨水閣。
我剛轉過九曲回廊,便聽得一聲嗤笑,「你們說,今天這陳家大小姐會來嗎?」
愣住。
滿園春色驟然凍結。
「想來是不會吧,畢竟被退了婚,傷心還來不及呢,」
「就是聽聞這位新夫是沙場莽夫——」
她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陳大小姐往後怕是要跟著去喝西北風Ṫŭ₈了。」
又一人接話,她目光輕輕掃過我素淨的衣襟,「不過瞧她那般寡淡模樣,倒與蠻荒之地相配。」
說罷,幾人一同笑了出來。
果然是鴻門宴。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現身。
見我來了,席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或竊竊私語。
或面帶嘲弄。
各懷心思。
「雪娘來得正好,」翰林學士之女笑著打破了這份尷尬,她先是提了幾句無關痛痒的話,繼而話鋒一轉,「今年百花箋還差一幅主畫,往年你德容言功向來是我們之中的第一,這幅圖,必得你來提。」
說話間,她已將手中的畫筆塞進了我的手裡。
我自是不好拒絕。
狼毫在宣紙上暈開墨色,我屏息勾勒著蓮池清韻。
一幅夏日荷花圖躍然紙上。
最後一筆收鋒時,卻聽身後傳來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