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拘泥形似而失神韻,匠氣太重。」


 


「正是呢。」有人用紈扇挑起畫紙「這題詩也平平,'接天蓮葉'這般俚語,倒像是市井打油詩。」


 


「是啊是啊,怎麼覺得,陳大小姐的畫技,退步了這麼多。」


 


隱隱約約傳來了唏噓之音。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是在故意挑刺。


 


身後的春桃急得眼眶泛紅,她剛要爭辯,卻被我按住。


 


抬頭望去,玉蘭樹下,鄭伯陵身著一襲月白襕衫,負手而立。


 


男人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紋。


 


原來如此。


 


此刻,我終於看清這些貴女們殷勤的眉眼——她們在討好未來的鄭氏家主,用踐踏我的方式獻媚。


 


無論我畫的如何,好與不好,對她們而言,都不重要。


 


她們需要的,

隻是一個投名狀。


 


僅此而已。


 


「這等畫技,確實不能稱得上是京中貴女中的第一,」鄭伯陵緩緩走了過來「不如趁著今日,將這名頭讓與更合適的人?」


 


「如何?」


 


喧哗聲驟然炸開。


 


「鄭公子都發話了,那必然是要遵從的。」


 


「是啊,陳大小姐,今時確實不同往日了,人人都是靠實力說話的。」


 


「鄭公子說得極是,這等水平也配稱第一?我家府上三歲稚兒的胡亂塗鴉,都比這畫得生動!」


 


我攥緊衣袖,冷冷的看著他們。


 


6.


 


「誰說女子光彩隻在書畫?」


 


卻聽有人高喊了一聲。


 


是顧ƭŭ̀ₚ凌雲。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策馬穿過月洞門,玄色披風獵獵如鷹隼展翅。


 


未等我開口,男人揚手將雕弓拋來「接著!」


 


我瞬間會意,伸手抓住他遞來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馬。


 


貼近的瞬間,男人壓低了聲音「陳家的女兒,該在馬背上討公道。」


 


我懂了。


 


既爭不回公理,那便將這裡攪個天翻地覆ŧū́⁰。


 


正合我意。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第一箭射出。


 


隻聽「錚」的一聲裂帛響,高懸的「群芳爭豔」匾額應聲而落。


 


第二箭穿透鄭伯陵腳邊青磚,驚得他踉跄後退。


 


第三箭直取玉蘭樹梢,百米之外正中一束。


 


這個宴席徹底安靜了,再無人敢反駁一句。


 


看著眼前的一幕,我忽然明白了顧凌雲此舉的深意。


 


世人皆道女子該困在錦緞堆裡,

卻忘了陳家祖上是馬背上掙來的功名。


 


琴棋書畫是錦上花,鐵骨錚錚才是立身之本。


 


原來如此。


 


「諸位覺得——」我挽弓環視鴉雀無聲的人群「這一手可還入眼?」


 


受到這樣的驚嚇,那些貴女再沒有剛才高高在上的模樣。


 


她們紛紛逃散,有些躲在了桌底,又有一些藏在了灌木叢中,一個個驚慌失措,釵環零落,可謂是丟盡了顏面。


 


我摸著雕弓上未褪的箭痕,看著方才最為囂張的那位,平平開口「妹妹如此操心旁人家的事,倒不如先顧顧自己,聽說令尊納的第七房小妾,原是醉仙樓的頭牌?」


 


「若是再不管,怕是日後要喝西北風的是妹妹嘍。」


 


繼而又將餘光瞥向那位圓臉小姐「你方才說我寡淡?」


 


「總好過有些人,

再好的脂粉,也掩不住自己的那幾份腌臜心思。」


 


最後,又將目光落在了鄭伯陵的身上「還有你——」


 


「鄭公子,」


 


「你總說我前世貪慕虛榮,蛇蠍心腸。」


 


「但你這般行徑,縱容族妹當眾折辱弱女,默許她們用貞潔作筏。」


 


「比起前世的我,你又能好上幾分?」


 


男人抬眸。


 


他看了看Ţū₀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顧盼神飛的顧凌雲。


 


這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竟然捕捉到了一抹妒意。


 


但我並不在乎,依舊冷冷的看著他,「你口口聲聲說不想在與我有任何瓜葛,還請你說到做到,即兩不相關,便兩不相幹。」


 


「莫要言行不一,做一些讓人徒增笑料的事。」


 


說罷,我緊了緊手中的韁繩。


 


揚長而去。


 


7


 


等出了臨水閣好遠好遠,我方才長舒了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一身的枷鎖,隨後又看了看身後的少年將軍,「你是如何知道我擅長騎射?」


 


「第一次見你時,看你手上的老繭,我便猜到了。」


 


畢竟在沙場上徵戰了這麼久,如何能瞞得住他呢?


 


我垂眼看著手中的雕弓。


 


這是十歲時,外祖親手教我的。


 


隻可惜不符合規格女子的風範,所以我從未在外人面前提起。


 


他露出了慣常的笑意「你知道嗎?」


 


「你方才挽弓的模樣,比她們簪花時美上千倍。」


 


「所以以後,別再困於閨閣之中了,我的大小姐。」


 


油嘴滑舌。


 


我回眸,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


 


又想起他剛才伸手時的那一幕。


 


心裡徒然一動。


 


忍不住說了句「謝謝。」


 


謝謝他在我身處絕境之時突然出現。


 


謝謝他告訴我人不可妄自菲薄。


 


也謝謝他今日救我與水火之間。


 


顧凌雲一怔,他忽然叫我「陳昭雪。」


 


他說「你過來一些。」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便湊近了過去,卻見男人起身,溫熱的吐息自上方傳來。


 


下一秒,他輕輕在我的唇角落下了一個吻。


 


如蜻蜓點水。


 


「不用謝。」


 


「以身相許就行。」


 


男人放開了眉眼,神色中帶著陰謀得逞的笑意。


 


這是我第一次與人這麼親近。


 


一時愣住,久久未能回神。


 


而等我終於反應過來時,眼前已空無一人。


 


混蛋!


 


8.


 


宴中縱馬一事很快傳了出去。


 


本以為會受到責罰。


 


但沒想到,長公主非但不怪罪,還誇我巾幗不讓須眉。


 


她自小就有一顆馳騁沙場的夢,但無奈出生於皇室,大半輩子被囚於宮中,終身不能如願。


 


所以對於我這樣的行事作風,自然是喜歡的不得了。


 


「隻可惜當時的我沒有在宴中,任由旁人羞辱了你,是我的過錯。」


 


女人拉著我的手,相談甚歡。


 


我們之間的話題就那麼幾個,聊著聊著,忽然聊到了鄭伯陵。


 


「他與你退婚的真正原由,本公主也知曉一二。」


 


「確實是有些離譜了。」


 


「你說有沒有可能——」


 


「他是有一些難言之隱,

但不好開口,所以才故意扯出了這樣的謊。」


 


「你——」她停了一停「沒再查查?」


 


這個出發點,倒是新奇。


 


但我卻不為所動。


 


依舊堅定的搖了搖頭「不重要了。」


 


「無論他是以怎樣的難言之隱,隻要是提出了退婚一事,我們之間,便再無可能。」


 


況且,又在之後做出了這樣的事。


 


沒動S心,就已經算是Ṭų⁰我寬宏大量了。


 


見我如此堅定,她便不再說些什麼。


 


而之後,似乎是為了印ƭü₆證長公主的這些猜想,我的身邊開始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比如,隨手救下被人輕薄的少女,竟是鄭府的貼身丫鬟。


 


她為了報答救命之恩,要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說他家少爺常在睡夢之中呼喚我的名字。


 


鄭伯陵在心中,有我。


 


而退婚之事,也是身不由己。


 


至於這其中緣由,其實是因為——


 


……


 


不知道。


 


不想知道。


 


我沒再聽下去。


 


再比如,去廟裡祈福時遇到的和尚,有博古通今之能。


 


他握著我的手,眼含熱淚。


 


說前世,我和鄭伯陵恩愛一生。


 


但我卻為了救他不幸喪命。


 


所以重生一世,他要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萬萬不可讓我們成親。


 


即便是親眼看著他所愛之人嫁於旁人,他也甘之若飴。


 


……


 


而我對此的回應是——


 


悄悄的提前了和顧凌雲婚期。


 


9.


 


距離成親的日子不到兩個月。


 


為了和家中劃清界限,我搬去了外祖的小院。


 


三進三出。


 


雖不大,但裡面物件卻一應俱全。


 


可以養花,可以看書。


 


闲暇時也可以躺在廊下搖椅上閉目養神。


 


顧凌雲隻要一有空,就會騎著高頭大馬風風火火地趕來,有時帶來塞外的新奇玩意兒,有時是京城裡剛出的糕點。


 


變著法的哄我開心。


 


他最後一次送來的,是親手所做的紙鳶。


 


臨別之時,他告訴我,皇上下了旨,讓他和江老將軍領兵十萬去徵戰南蠻。


 


這次,可能隔很久才能回來。


 


「所以,我想——」男人垂眼看著我,眼裡帶著晦暗不明的光「要不先取消這門婚事,

我怕萬一我……」


 


不等他說接下來的話,我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的意思是,」他果然換了一副語氣,又恢復了之前肆意瀟灑的模樣「這次徵戰,我必能凱旋歸來。」


 


「必給你爭個將軍夫人。」


 


嗯。


 


這還差不多。


 


「好。」


 


我輕輕點頭「我等你。」


 


「早點回來。」


 


10.


 


此一去塞北,波折眾多。


 


最開始之時,他尚且能傳信給我。


 


告訴我一切安好。


 


讓我莫要擔心。


 


可後來,便再無音訊。


 


一連七日。


 


而等再次得到消息時,是朝廷裡傳來的。


 


說顧凌雲和姜老將軍分兵而行,忽遇狂風驟起,他遭了埋伏,屍骨無存。


 


彼時的我正在放紙鳶。


 


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先是愣了一下。


 


手中的線恰到好處的斷了。


 


紙鳶繞過了門梁,又「噌」的一下飛到了樹上,卡在了樹梢之中。


 


混蛋。


 


人都S了,還讓我操心。


 


我捋起了袖子,踩著粗糙的樹幹一步步往上爬。


 


樹皮磨的掌心生疼。


 


幾次打滑,又被我牢牢抓住。


 


而就在手即將碰到紙鳶的那一刻,忽然來了一陣風。


 


將它吹起。


 


隻見白色的紙鳶在空中旋了一個彎兒,又順著我的手心劃過,落在了地上。


 


好似在故意跟我作對。


 


沒真意思。


 


我坐在樹杈上,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從小聲抽泣,再到嚎啕大哭。


 


一顆又一顆。


 


灼燒著我的手背。


 


11.


 


顧凌雲S訊傳來的第三天,我門前來了位不速之客。


 


鄭伯陵。


 


再次見到他時,男人再沒了之前的高高在上。


 


他撐著油紙傘,站在門前。


 


比起之前,要清瘦了幾分。


 


所來也並無它事,隻是想重續和我的這門親事。


 


看啊。


 


這就是鄭伯陵。


 


一個有永遠高高在上之人。


 


無論是退婚和求婚,在他眼裡,都說的這樣的輕松。


 


他始終站在自己的視角之中。


 


而那些因他而給旁人帶來的傷與痛,

甚至都不屑被提起。


 


我自是沒有理他。


 


而就在我轉身欲走之時,男人SS的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紅著眼,一字字的念出了我的名字「陳昭雪,」


 


「你可知,我退婚的真正原由是什麼?」


 


「你不是已經讓那些丫鬟和尚已經告訴我了嗎——」


 


我嘲弄地開口。


 


可是又怎樣呢?


 


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即便是有再多的難言之隱,做了便是做了,錯了便是錯了,何必要在此自取其辱呢?!」


 


「不!」


 


「那些隻是我為了挽回你的借口罷了。」


 


他逼近一步,垂眼看了我許久,終緩緩開口「至於真正的原因,是因為——」


 


「你不愛我。


 


「前世,我們做了十六年的夫妻,但你從未愛過一日。」


 


男人眼裡翻湧著澎湃的痛楚,語氣近乎癲狂「在我面前,你永遠是賢婦的模樣,規矩的令人生厭。」


 


「我要的,是顧盼神飛的陳昭雪,而不是三從四德的鄭夫人!」


 


「我恨你,」


 


「我恨你相伴數十年,卻從未對我動過真心。」


 


「所以我才編出那樣的謊話,不想再繼續這門婚事。」


 


「而且,我也想看看,平日素來被規矩禮儀苛責的陳昭雪,在得知自己的未來是截然相反模樣時,會是什麼反應!」


 


「但現在,我想清楚了,」說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即便你不愛我,我也要娶Ṫű̂ₔ你。」


 


「我放不下你,昭雪。」


 


「那天,我瞧見你在馬兒上神採奕奕的模樣,

我才知道,你早就刻在了我的心裡。」


 


「我們畢竟已經做了一世的夫妻。」


 


聽到他說這些話,我心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原以為,他隻是生來高傲,看不見旁人的痛處罷了。


 


可現在,我方才發覺。


 


他是卑鄙!


 


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


 


這些年,我為了配得上鄭家,七歲時便開始學習琴棋書畫,手指在冬日裡甚至磨出了血,隻求不受教習嬤嬤的苛責,把自己活生生的逼成一個提線木偶。


 


我原以為剜去血肉嵌進鄭氏家訓的模子,便能換來百年望族祠堂裡一方牌位。


 


可沒想到,這竟成了他厭棄我的理由。


 


這讓我如何能不痛心?


 


「鄭伯陵。」我第一次的、完整的喊出了他的名字「你活該。」


 


「你活該我不愛你,

你活該親眼看著我嫁給旁人。」


 


「你不止配不上我前世的愛,更配不上我今生的婚約。」


 


前世嫌我無趣,企圖將我推入深淵,如今見我傾心他人,便又急不可耐來挽回?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我一字字的說出了真相「鄭伯陵,你這種人,什麼都配不上。」


 


像被戳中了痛處,男人不可思議的看著我。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


 


卻被我攔下。


 


下一秒,我關上了房門,任由他的爭辯聲被大雨吞沒。


 


12.


 


顧凌雲歸來之時,是個冬日。


 


彼時的我正裹著狐裘靠在廊下烤火,卻不知誰喊了一句「姑娘快看!南徵軍回來了!」


 


手中茶盞應聲而碎。


 


怎麼會!


 


他不是!


 


難道說?!


 


一個又一個想法衝擊著我的大腦。


 


不敢有半刻遲疑,我提著裙擺跑出了院門,遠遠便瞧見玄甲將軍翻身下馬。


 


積雪在他戰靴下咯吱作響。


 


男人緩緩走近。


 


歪著頭笑著喊了一句「昭雪。」


 


和記憶裡一摸一樣的臉。


 


像夢一樣。


 


「顧——」我張了張嘴,喉頭像塞著浸水的棉絮。


 


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解下猩紅披風將我裹住,動作難得輕柔「雪地上連鬥篷都不披,凍病了怎麼拜堂?」


 


話音未落,門口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御林軍金甲在冬日裡泛著冷光,為首之太監高舉明黃卷軸,他掐著嗓子,緩緩展開手中宣紙「聖旨到,


 


他牽著我的手跪下。


 


「副將顧凌雲昔年忍辱負重,孤身潛入敵營,周旋於虎狼之側,為朝廷探得機要,屢建奇功,今又平叛有功,特封為鎮國大將軍。」


 


一旁男人接過了聖旨,一臉的從容。


 


「怎麼會?」


 


我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南方多瘴氣,我隻能假S誘敵深入,」他眼底閃過狡黠的光。


 


原來如此。


 


「那所謂的忍辱負重——」我忽然反應過來,「難道說?」


 


「沒辦法,既當了細作,肯定要忍辱負重幾年。」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怪不得人人都說你賣主求榮,」


 


「無所謂了,反正,如今真相大白了。」他垂眼,又將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這下,我可沒有失約哦,」


 


「確實給你爭了個將軍夫人。」


 


漫天的雪花落了下來,洋洋灑灑。


 


「不算。」


 


「為什麼?」


 


「因為你在婚期之後回來的」我朝著他大喊「你是將軍,但我不是夫人!」


 


「好好好,」他忙擺出一副知錯了的表情「那明日咱們就成親,好不好?」


 


「不好?」


 


「又為什麼?」


 


「咱們倆結婚的日子,憑什麼要你說的算?」我依舊不服。


 


「那你來定日子。」他歪頭看我,眉梢眼角都帶著光「都依陳大小姐行不行?」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