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地府遊蕩的第三年,肚子突然鼓了個大包。


 


驚慌之下。


 


我去找孟婆求救。


 


剛摸上我的肚子,她就一屁股跌坐在地:


 


「夭壽了,女鬼肚子裡揣上崽了!」


 


1


 


「怎麼辦怎麼辦?」


 


我抱著肚子急得直跺腳。


 


但是孟婆看起來比我還要急。


 


她臉色慘白、兩眼發直,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我一把拉住她:


 


「我明天投胎的事兒是不是泡湯了?」


 


孟婆眼神飄忽:


 


「都啥時候了你還想投胎的事兒。」


 


「現在最要緊的是你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我瞪她一眼。


 


能不想嗎?


 


我在地府待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啊。


 


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


 


閻王一句S孽太重。


 


我就背上了三年的勞役。


 


三年,整整 52560 個時辰。


 


我兢兢業業、如履薄冰,沒有一刻敢放松。


 


如今馬上三年期滿,又出了這種岔子。


 


我能不急嗎我。


 


那邊,孟婆拔著自己的頭發試圖原地飛升,牛頭馬面卻對著我肚子裡的崽產生了濃厚興趣。


 


他們指著我的肚子眉飛色舞。


 


「肚皮尖尖,我猜是個女娃。」


 


「不對不對,昭昭最近喜酸,肯定是個男娃。」


 


······


 


吵嚷之中。


 


孟婆把頭幽幽轉過來:


 


「說,

崽他爹是誰?」


 


2


 


月朗星稀的夜晚。


 


勁瘦有力的窄腰。


 


浮浮沉沉的身軀。


 


欲拒還迎的掙扎。


 


咯吱咯吱的木床。


 


······


 


嚶。


 


越回憶小臉兒越黃。


 


「江懷謙。」


 


我的白月光。


 


清貴無雙的太子殿下。


 


「別攔著我,我去S!」


 


「你閃開,讓我先S!」


 


我話音剛落,就見牛頭馬面撲通撲通跳進了忘川河。


 


至於孟婆……


 


她從聽到這名字的那一刻起就一頭撞在了三生石上。


 


我懵了。


 


睡了江懷謙的後果這麼嚴重?


 


幾個月前。


 


七月十五。


 


鬼門大開。


 


為了不留遺憾,我偷了孟婆的回魂丹準備回人間再看江懷謙一眼。


 


畢竟。


 


那是我活著時就念念不忘的男子。


 


十歲那年,爹爹因平亂有功被皇帝召見進京。


 


我吵著鬧著要跟去看樂子。


 


結果自己卻成了樂子。


 


那些世家小姐們圍著我指指點點:


 


「天哪,她的肌膚怎麼是棕色的。」


 


「就是就是,誰給她穿粉裙的,還扎兩個小辮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京城來了個女蠻子呢。」


 


「哈哈哈哈。」


 


「哎喲,我肚子都笑痛了。」


 


屁!


 


我一拳就打歪了紅衣女的鼻子。


 


這是我阿爹忙活了一早上的成果,你們懂不懂審美啊。


 


兩道鮮血順著鼻孔蜿蜒而下。


 


紅衣女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嘁。


 


還不如我那文弱的三哥禁打。


 


「你你您,你敢打明珠,我跟你拼了!」


 


不知道哪兒來的狗腿子衝上來就要跟我拼命。


 


「你你你,你先把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我撸起袖子,剛準備給這人展示一下大哥新教我的軍體拳。


 


誰知這人不按常理出牌,拐了一個彎直直撞向我。


 


臺下是深湖。


 


我重心不穩,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昭昭姑娘ŧṻ⁸!」


 


忽而,一道好聽中帶著焦急的嗓音響起。


 


耳邊擦過風聲。


 


一隻清瘦有力的臂膀圈住了我的腰,目光所及是銀袍上的四爪金蟒。


 


男子眉眼精致、鼻梁高挺,下颌微微抬起,盡顯矜貴之氣。


 


我看呆了,天下居然有比我三哥還俊秀的男子。


 


「太子。」


 


「太子殿下。」


 


直到身邊的人撲通撲通跪了一地,我才緩過神來。


 


江懷謙將我輕輕放下。


 


再回頭面向眾人時,多了一股威壓氣勢:


 


「宋將軍守衛邊境,披霜踏雪三十年從未懈怠。宋小姐更是巾幗英雄,小小年紀就衝鋒陷陣數百次,從蠻夷手下救出的平民不計其數。」


 


說著,他話鋒一轉:


 


「而你們——一群朱門裡烹茶的貴人,錦帳中燻香的嬌客。若是沒有宋將軍和昭昭姑娘他們保家衛國,

早就被蠻夷的鐵蹄踏成血泥,還有什麼機會在這裡宴飲玩樂?」


 


話畢。


 


在場許多人都紅了臉。


 


隻不過,


 


她們是臊的,我是歡喜的。


 


長得又好看。


 


說話又好聽。


 


做我宋昭昭的夫君簡直再合適不過。


 


但直到我S去。


 


也沒能當面向江懷謙傾訴我的心意。


 


與良心鬥爭許久後。


 


我偷了孟婆的回魂丹去見他最後一面。


 


幸運的是。


 


我剛出門就遇到了心心念念的那襲銀袍。


 


不幸的是。


 


我把回魂丹偷成合歡丹了。


 


造孽哦。


 


丹藥功效太猛。


 


我一看見銀色衣角就撲了上去。


 


然後。


 


然後肚子裡就揣了個崽兒。Ŧų₎


 


「不愧是太子,龍氣旺得都能讓女鬼揣上崽兒。」


 


「我老宋家也算有後了。」


 


我正在這裡嘖嘖稱奇。


 


冷靜下來的孟婆和牛頭馬面卻對視一眼,表情古怪:


 


「你確定那晚上是江懷謙?」


 


「對啊,雖然沒看清臉,但他穿著銀色蟒袍咧。」


 


「現在能穿這個的隻有太子江懷謙了吧。」


 


「其實吧,也不一定~」


 


孟婆的聲音太飄忽,我沒聽清:


 


「你說什麼?」


 


「啊沒什麼沒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


 


聽完我的講述後。


 


面前的三個人好像身上卸下了什麼大石頭一般,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


 


孟婆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老天保佑。


 


我疑惑地撓撓頭:


 


什麼呀。


 


3


 


那天過後。


 


我Ťů₉這裡日日賓客盈門。


 


孟婆和牛頭馬面也就罷了。


 


就連一些不認識的小鬼也來湊熱鬧。


 


他們送的東西太多,幾乎把整個屋子都堆滿了。


 


見我這裡落不下腳。


 


孟婆一拍腦袋:「走,住閻王殿去!」


 


「這……這不合適吧。」


 


她大手一揮:


 


「那咋了。」


 


「添丁進口的喜事兒,住他幾天房子怎麼啦。」


 


記憶中閻王很忙。


 


三年中我見他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且每次見他,他都離我遠遠的,不肯靠近。


 


起初我還疑惑。


 


後來牛頭馬面告訴我,這是因為我身上S氣太重,會衝撞閻王。


 


堂堂閻王居然怕我一個小鬼。


 


好神奇。


 


但是現在我沒有心思深究了。


 


自從我住進閻王殿起。


 


詭異的事情卻越來越多。


 


4


 


一開始隻是晚上睡覺時,老感覺暗處有雙眼睛盯著我。


 


後來發展到半夜睡得好好的,床邊有人影走動的腳步聲。


 


但是我醒來時。


 


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救命!


 


鬼也是怕鬼的好嗎!


 


第二天,我把這些事情說給孟婆聽,她卻不以為意:


 


「閻王殿可沒有髒東西敢亂進。」


 


「別想太多。」


 


安靜了幾天後,本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但是誰知,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5


 


我一邊喝著孟婆熬的姜湯一邊哆嗦:


 


「小孟,人鬼結合會不會出現大亂子?」


 


孟婆一邊攪湯一邊漫不經心地發問:


 


「說吧,最近又發生什麼了?」


 


我指了指她面前。


 


「往生泉倒流、三生石開裂。」


 


「人鬼結合,天理不容。」


 


「我可能要生出毀天滅地的怪物了!」


 


6


 


看著開裂的石頭和倒流的溪流,孟婆面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


 


但很快就掩去了。


 


她敲了我腦袋一個暴慄。


 


「你話本子看多了吧。」


 


「隻是地府最近沒錢,缺乏修繕而已,別多想。」


 


我指指地上:


 


「可是我們兩個都有影子了哎。


 


「鬼怎麼會有影子呢?」


 


7


 


我宋家世代忠君愛國,以守護黎民百姓為己任。


 


所以我絕不允許自己生出一個怪物來危害人間。


 


瞞著所有人。


 


我將打胎計劃悄悄提上日程。


 


那日孟婆看著我倆的影子說不出話,我就知道。


 


完了。


 


我肚子裡裝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貨。


 


這日。


 


我偷偷潛入孟婆家尋找藏紅花時,突然被人抱住了。


 


「哪來的登徒子,佔便宜佔到老娘身上來了!」


 


一個巴掌劈下去。


 


來人軟軟倒在了地上。


 


蕭淳風!?


 


他怎麼會在地府?


 


在遇見蕭淳風之前,我可謂是人生得意馬蹄疾、打遍天下無敵手。


 


但是自從他出現後,我開始出現敗績。


 


據爹爹講。


 


蕭淳風是蠻族首領和漢人女子的兒子。


 


我對此嗤之以鼻。


 


身為漢人卻由敵人養大,甚至幫助那些蠻夷屠S同族。


 


我要是他,早就找根繩子吊S了。


 


每次交戰遇到他,我都會將二哥教我的詞兒罵個遍。


 


「漢人之恥」。


 


「叛國小人」。


 


「蕭賊苟且偷生,何不以溺自照」!


 


最暢快之時,我曾一槍將他挑下馬。


 


可惜他部下忠勇,舍命也要救走他。


 


所以那日被蕭淳風俘虜時,我猜他肯定會忍不住一刀砍了我。


 


我將腦袋伸過去。


 


「我宋昭昭願賭服輸,動手吧!」


 


他靠在馬背上,

右手懶散地擺弄著手裡的馬鞭,琥珀色的眼眸玩味地掃我一眼:


 


「你不怕S?」


 


我嗤笑。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貪生怕S?」


 


「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老子十五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爹,哥哥!孩兒盡孝了!」


 


蕭淳風嘴角勾起:


 


「想S?沒那麼容易!」


 


真的。


 


我單知道蕭淳風一肚子壞水,卻不知道人可以壞到這種地步。


 


他將我五花大綁吊在樹上暴曬,自己卻躲在樹蔭下吃吃喝喝,愜意欣賞邊境風光。


 


「那是我大秦的國土,你不準覬覦!」


 


蕭淳風瞥我一眼,不為所動。


 


「蕭淳風你個狗東西。」


 


「你不如S了我,我才不要被敵人羞辱!


 


「你在耍什麼陰謀詭計?」


 


「蕭淳風,你耳朵裡是不是塞驢毛了!」


 


······


 


一下午過去。


 


我喊得嗓子都劈了,終於蔫了:


 


「蕭淳風,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笑了。


 


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陽下流光溢彩。


 


下一秒。


 


這狗東西將我扔上馬背,再牢牢捆住,一拍馬屁股。


 


「手下敗將,下次再見咯~」


 


8


 


在地府裡再次見到蕭淳風。


 


我沒有了以往的仇視,

甚至生出一絲惺惺相惜之感。


 


現在大家都S了,還較哪門子的勁嘛。


 


更何況。


 


他的身世也怪悽慘的。


 


每次我叫囂著要將他大卸八塊時。


 


爹爹總是嘆息:「這孩子也是可憐。」


 


據爹爹說。


 


他母妃是被皇帝親自送給蠻族首領的。


 


首領的其他兒子每次突襲邊境時如同惡鬼降臨。


 


他們奸淫擄掠、屠城掠地,無惡不作。


 


所過之境,斷壁殘垣、屍山血海,仿佛地獄一般。


 


隻有蕭淳風每次都隻是搶些錢財,並不傷人。


 


因為這個緣故。


 


他被首領的其他兒子起了個「軟骨頭」的蔑稱。


 


我不屑。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蕭淳風身體裡流著一半蠻族人的血,

他能是什麼好東西。


 


但是現在嘛……


 


蕭淳風已經不是東西了。


 


他變成了和我一樣的鬼。


 


9


 


據蕭淳風說。


 


他是被人暗算才不幸身亡的。


 


屁!


 


騙鬼呢。


 


「你都能打過我,還能被人暗算?」


 


「人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嘛。」


 


蕭淳風一臉無辜。


 


我對此持保留態度。


 


但也懶得揭穿他了。


 


眼前。


 


我肚子裡的崽該何去何從才是頭等大事。


 


剛才打胎計劃被他打亂了。


 


我抓起藏紅花就往嘴裡塞。


 


「咔咔—」


 


蕭淳風眼疾手快。


 


把我下巴給卸了。


 


「蕭淳風,你找S!」


 


我一手捧著下巴,一手捧著肚子追得他滿院子跑。


 


「昭昭—」


 


是孟婆回來了。


 


我歡快地迎上去。


 


「撲通—」


 


她看見蕭淳風嚇了一大跳,雙腿一軟栽倒在地。


 


我急忙扶住她:「第一次見面行這麼大禮幹啥呀。」


 


「撲通撲通——」


 


耳邊又傳來牛頭馬面跪地的聲音。


 


我看了一眼蕭淳風。


 


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除了身上帶些傷口、帶點血跡。


 


還帶那麼點兒不怒自威的氣勢。


 


也沒那麼嚇人吧。


 


10


 


自那日起。


 


蕭淳風逐漸成了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跟班。


 


孟婆他們在別扭了幾日後,也逐漸見怪不怪了。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我苦著臉向蕭淳風抱怨。


 


他神色緊張:


 


「為什麼?」


 


「你不喜歡這個孩子嗎?」


 


「也不是。」


 


我將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蕭淳風卻好像松了一口氣般:


 


「半夜之所以有那些動靜,應該是某些關心你的人偷偷去探望你吧。」


 


「三生石開裂估計是孟婆撞的,至於往生泉倒流嘛,估計是你看錯了。」


 


他神色溫柔、眼神堅定:


 


「怎麼會是怪物呢?」


 


「昭昭,你肚子裡的崽一定健康又聰明,相信我。」


 


相信你?


 


才不會呢。


 


我在心裡冷笑一聲。


 


我神經大條,但這不意味著我是傻子。


 


趁著他去幫我端藥的間隙。


 


我深吸一口氣,朝腹部捶了一拳。


 


「痛!好痛啊!」


 


像是有人把刀狠狠捅進了肚子裡。


 


我瞬間臉色慘白,冷汗直流,嘴裡溢出痛苦的呻吟。


 


看著我蜷縮在床上打滾的樣子。


 


蕭淳風慌了,他抱著我衝進孟婆的藥房,疾言厲色:


 


「昭昭怎麼了?」


 


「為什麼會突然腹痛不止?」


 


孟婆也急出了一頭汗:


 


「昭昭的食譜都是我親自看過的,絕對不會有問題啊。」


 


我抱著被子冷笑。


 


關心則亂。


 


越是情急。


 


他們露出的馬腳越多。


 


這出戲演得夠久了,我不願意再陪他們演了。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好玩嗎?」


 


蕭淳風的身子晃了晃,仍強裝淡定:


 


「昭昭,你在說什麼呢?」


 


孟婆也走過來:「昭昭,你怎麼了?」


 


「孟婆,還是孟籬?」


 


我眼疾手快地揭下她的面具:「果然是你。」


 


直到親眼看見孟籬的臉。


 


我才敢確定之前的兩個猜測都是真的。


 


第一,孩子是蕭淳風的。


 


第二,我沒有S,我還活著。


 


11


 


說實話。


 


接受第二個事實比第一個更難。


 


那日蠻夷來犯時。


 


爹爹和哥哥們正在給我慶祝生辰。


 


我帶著二哥親手做的花冠嘟嘴撒嬌:「爹爹,晚上一定要早點回來。」


 


正在穿甲的大哥聞言豪邁一笑:「昭昭等著,大哥把那蠻族大王子的人頭給你取回來做賀禮!」


 


二哥和三哥拍拍我肩膀:「昭昭,在家要乖乖聽話哦。」


 


「嗯!一言為定!」


 


可是那天我等啊等,從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等到太陽下了山。


 


隻等到了四頂招魂幡。


 


副將的嘴巴一開一合。


 


他說,軍中出了叛徒。


 


他說,爹爹和哥哥們拼S才護住他回來報信。


 


他說:北地失守,皇帝必然降罪,小姐,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