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伸手摸上我的頭。


「沒想到你居然也有主動跟我和好的一天,我還以為你真的會一輩子不跟我說話呢。


 


「其實我本來也想今天和你道歉來著,那天我太著急說話也太衝了,以後不會了,對不起。」


 


我嘟起嘴:「那你下次不能再把我一個人扔下了,你要選我,我那天真的很疼。」


 


賀臨驍眼底閃過一絲懊悔:「我保證以後都選你。」


 


月光下,他溫柔地抱住我:


 


「你志願想報哪裡,我和你一起,我們考一所大學,畢業了就結婚,好不好?」


 


我剛要開口,旁邊突然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


 


我一驚,就看到陸知知驚惶失措地從一邊走出來。


 


「你跟蹤我們?!」我火一下子上來了!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陸知知眸色微閃,看向賀臨驍:「臨驍哥,你要和她去一所大學嗎?


 


「你不是說過,以後都會照顧我嗎?」


 


眼皮一湿,雨點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驟然密集起來。


 


山裡氣候無常,這場暴雨來得太過突然。


 


我們顧不上爭吵,急著往回走。


 


然而山裡本來就黑,剛才借著月光還能看清路,這下視野都被大雨遮住,根本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辨認著方向,直到陸知知突然驚叫一聲,我感覺身後傳來一陣拽力,整個人被扯下了山坡,亂七八糟滾得撞在石頭上,之前羽毛球比賽受傷的腳踝撞在一塊石頭上,疼得我倒吸冷氣!


 


陸知知沒看清腳下有個坡,摔下來的時候下意識把我也拽下來了!


 


我頭發衣服都被打湿,暴雨打得我睜不開眼,

我隻知道我的腳疼得幾乎要暈過去,應該是骨折了!


 


賀臨驍著急地下來,陸知知拽住他衣角,帶著哭腔道:


 


「臨驍,我的腿,我的腿好像又斷了——」


 


賀臨驍打開手電,她的腿撞在一塊突出的巖石尖上,鮮血已經被雨水衝成了淡粉色。


 


賀臨驍急了,可我們的手機都沒了信號,電話都打不出去。


 


我和陸知知都走不了。


 


可我們都知道,我們不能就這麼在這裡淋一夜。


 


我下意識看向賀臨驍。


 


賀臨驍不會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的。


 


我們這麼多年感情不是陸知知能比的。


 


更別說他剛答應了我,再也不會扔下我。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手心還是緊張地攥起,心髒跳動劇烈起來。


 


賀臨驍目光在我和陸知知身上掃了一圈兒,陸知知虛弱道:


 


「我好冷啊臨驍……」


 


僵硬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攥著的手松開,心一下子涼了。


 


賀臨驍SS咬住嘴唇,把陸知知抱了起來。


 


他不知道是在對自己解釋還是對我解釋:


 


「她失血過多不能拖了,你在這兒等我,我把她送回去馬上就帶人來找你!」


 


說著狼狽轉身快步走開。


 


像是生怕被我喊住。


 


我徹底崩潰了,大聲哭起來:


 


「賀臨驍你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我好害怕!


 


「賀臨驍我求求你,你回來!


 


「賀臨驍——」


 


可四周隻有我的哭聲,

被雨掩蓋。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終於小了下來,慢慢停住。


 


被染成漆黑的林子裡傳來不知名動物的聲音,我抱著湿透的自己,又怕又冷,哆嗦得不成樣子。


 


我從小膽子就小,晚上睡覺都不敢開燈。


 


小時候有一次和賀臨驍玩躲貓貓,他不知道我躲在閣樓把我鎖在了裡面,我哭了整整半天才被他哄好。


 


那之後,他再也不會讓我一個人在黑暗的環境裡,哪怕我們玩也會給我留一盞燈。


 


可現在,他卻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黑夜裡的荒山野嶺。


 


我太怕了,怕到甚至克服了疼痛,找了根結實的樹枝撐著自己站了起來想走出去。


 


腳很疼,疼得我想哭。


 


我很怕,怕得我也想哭。


 


我就這麼一邊抹眼淚,一邊艱難地朝著賀臨驍離開的方向走著。


 


直到我再也走不動,摔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到有人在碰我,睜開眼看到我媽紅腫的眼。


 


她掉著眼淚,哽咽道:


 


「寶寶,媽媽來了,不怕。」


 


我知道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很可憐。


 


她身後是救援人員和急救人員。


 


還有面色蒼白,想上前卻生生停住腳步的賀臨驍。


 


我閉上眼。


 


……


 


那之後,我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周。


 


也就是那之後,我得了幽閉恐懼症,小時候怕黑的毛病被無數倍放大,我再也沒辦法一個人待在黑暗的地方。


 


出院後,我填了志願。


 


不是當初和賀臨驍說好的那所大學。


 


而是和那所大學千裡之外的另一所大學。


 


然後,我一個人去了紋身店,在原本他的名字上,紋上了那朵栀子花。


 


8


 


賀臨驍想來抱我:


 


「沒事的,」他試圖像小時候那樣安慰我,「沒事的南栀,我在這兒,不用怕。」


 


小時候每次怕黑時他都會這樣抱著我,我就不會再害怕。


 


可這次我躲開了他的手,顫抖著抱著自己蹲在角落裡。


 


賀臨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帶著被刺了似的疼。


 


我們就這麼各自一邊,像是楚河漢界一般泾渭分明。


 


好在沒過多久電梯門縫突然透進一絲光。


 


隨後那光變寬,一隻手迫不及待伸了進來。


 


我聽到程逾焦急的聲音:


 


「南栀!」


 


他急得要命:「我聽說你被困在電梯裡了趕緊找了人來,

但是這個電梯太難修了耽誤了好久,你要不要緊——」


 


他沒說完,我猛地撲進他懷裡。


 


程逾心疼地摸著我的頭發:「不怕不怕,老公在,沒事兒了。」


 


「嗯,」我好久才平復心跳,哽咽著抱住他:「不怕了。」


 


身後靜靜的。


 


賀臨驍似乎已經忘了自己還站在隨時可能掉下去的電梯裡,直到工作人員催促他才回過神似的出來。


 


賀臨驍沒再叫我,隻是靜靜看著程逾抱著我離開。


 


抱著程逾脖子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賀臨驍在原地站成了一座雕像。


 


我從沒見過那樣悲傷孤獨的眼神。


 


好像一條才發現自己原來早就被拋棄了的流浪狗。


 


……


 


在學校門口再見到陸知知時,

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人了。


 


她長開了許多,也會打扮了,整個人漂亮了不少。


 


此時正站在賀臨驍面前,手裡提著行李箱,有些局促不安的樣子。


 


賀臨驍神色微冷:「你來幹什麼?」


 


陸知知抿唇:「我也考過來了,我以為你會高興。」


 


她餘光掃到我,眼底一閃而過的敵意很快被掩飾住,朝我揮手:


 


「南栀,」她笑起來,「好久不見。」


 


我有時候真感覺陸知知這個人有點邪門兒。


 


大概她從小就在社會裡摸爬滾打,才養成這種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性格。


 


因為我分明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實在算不上愉快。


 


……


 


我被從那個林子裡救出來後,賀臨驍來找了我好幾次,我都沒見他。


 


出院後我回了家,卻在門口被陸知知堵住了。


 


「去喝杯咖啡吧,」她邀請我,「有些話,我想和你說。」


 


坐在咖啡廳裡,我突然發現面前的陸知知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不再像在賀臨驍面前那樣局促柔弱,而是自然舒展地握著咖啡杯對我笑:


 


「這裡環境很不錯吧,我很喜歡他家的咖啡,手磨的藍山,一杯就要以前我半個月的生活費。」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我以前從來沒喝過咖啡,我還記得第一次喝女同學給的咖啡直接吐出來了,被笑話了土包子好久。


 


「那之後我逼著自己喝了很多咖啡,現在我也能喝出瑰夏和藍山的區別,也能一口嘗出是手磨還是速溶,我現在也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咖啡了,真的很香啊。」


 


她陶醉地聞了一下。


 


我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知知嘴角彎了彎:「南栀,這裡真好啊,我真想永遠留在這裡。


 


「這裡永遠都是幹淨整潔的,每個人都是彬彬有禮的。你知道嗎,我在賀家這麼多年都沒吃過一口剩飯,賀家是不吃剩飯的,我還有自己的臥室,比我之前住的房子都大。


 


「之前在我老家的時候,我幾乎天天都要挨打,能吃上剩飯都不錯了,那對畜生每天隻知道把我鎖在家裡出去打麻將,最多的時候我整整三天沒吃飯,要不是討債的上門那次我可能就要被活活餓S了。


 


「我睡的是閣樓,夏天和老鼠蟑螂一起睡,我經常早上起來起一身紅疹子和包,不知道是被什麼咬的。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能有這一身血很幸運,不然我一輩子都過不上這種日子。」


 


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眼睛。


 


「其實我不討厭你,你曾經幫過我的,

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但我要留在這裡,我沒辦法。賀家用了我一點血就養了我這麼多年,但他們不可能一直養著我,等我成年以後遲早是要離開賀家的。


 


「也許他們會給我一筆錢,但是那些錢夠做什麼呢?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我不可能從雲端掉回人間了,我隻能努力抓住賀臨驍,隻有嫁給他,我才能名正言順一直享受這一切。」


 


我分不清陸知知眼裡到底是嫉妒還是哀求,太復雜了。


 


「南栀,你跟我不一樣,你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沒有賀臨驍你也能過得很好,你幹嘛非要跟我搶他呢?!」


 


我冷冷看著她:「如果我非要搶呢?」


 


陸知知笑了:「你爭不過我的。」


 


我正要反駁,她繼續道:「因為你要臉,要自尊,這些你們有錢人才有資格有的東西。


 


「賀臨驍可以選你無數次,

我都不會放棄,可他隻要選我一次,你就受不了了吧。」


 


她攪動著咖啡:「何苦呢,南栀,你非要和他在一起,以後這種事情隻會沒完沒了。


 


「喜歡你的人這麼多,你又何必非要賀臨驍呢?」


 


我看著陸知知,第一次覺得對她有些改觀。


 


說實話,我以前是有些看不起她的,看不起她總是唯唯諾諾,裝無辜裝可憐。


 


如今她不再偽裝,我倒真的高看她一眼了。


 


我把手裡的咖啡放下,淡淡道:


 


「我不是爭不過你,是我不稀罕。」


 


其實她不來找我,我也要和賀臨驍分手的。


 


我是喜歡他,但我這輩子最愛的永遠是我自己,我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我要找的另一半,一定是永遠堅定選擇我的那個人。


 


我配得上被人一次又一次堅定地選擇。


 


說完,我起身離開。


 


當天晚上,我給賀臨驍發去了分手的短信。


 


他來找我,急切地跟我解釋他隻是怕陸知知出事。


 


「她救過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她身體一直不好——」


 


我打斷了他。


 


「我能理解。」


 


賀臨驍骨子裡是個很善良的人,做不出以怨報德的事情。


 


我曾經喜歡的,也正是他身上這份善良。


 


他面上一喜:「那——」


 


我輕聲道:「但是賀臨驍,報恩是你的事情,不該由我承擔。


 


你今天能為了她拋下我,以後也能一次次在我們中間選擇她。


 


「我累了,我們分手吧。」


 


賀臨驍一下子慌了。


 


他慌亂道:


 


「南栀你別這樣,

我以後不會了,上大學我們就不和她一起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你再原諒我一次好不好,我們一起那麼多年,你真的舍得說分手就分手嗎——我們明明就要上大學了,馬上就可以擺脫這些了!」


 


見我沒反應,他居然徑直跪在了我面前,紅著眼哀求道:


 


「隻要你別不要我,讓我幹什麼都可以。


 


「南栀,求你——」他拽住我衣角,我從沒見他哭過,可此時他眼淚卻順著纖長的睫毛不停墜落,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要碎了。


 


我以為我會難過,會心疼。


 


可我發現我沒有。


 


我平靜地讓自己都覺得害怕,扯開他的手。


 


「不了,賀臨驍。」


 


如果我原諒了一個傷害過我的人。


 


那就說明我曾經受的傷害都是活該。


 


我不會再給他第二顆射向我的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