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之後我上了離家千裡的 S 大。
我本以為賀臨驍會和陸知知在一起,沒想到賀臨驍拼著原本能上 TOP3 的成績不要,硬生生復讀了一年考來了 S 大。
我知道,他大概是來找我的。
隻是我沒想到陸知知也考來了,她跟著賀臨驍復讀了一年沒考上,居然又復讀了一年,硬生生比我們小了兩屆。
真是陰魂不散。
9
陸知知開始頻繁出現在我面前,每次都在糾纏賀臨驍。
聽程逾說,她甚至好幾次追去了賀臨驍宿舍。
我有點奇怪。
陸知知不是這麼沉不住氣的性子,以她的手腕來說完全有更好的辦法。
但很快我就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著急了。
她爸媽找來了。
她爸媽在輔導員辦公室鬧的時候,我剛好去送資料,看到辦公室門口圍著一圈兒看熱鬧的人。
「怎麼了?」我好奇地擠過去,聽到裡面女人尖銳的聲音。
「以為攀上有錢人就能不認親爹媽了,現在人家有錢人不要你了還不是得爹媽養你,女人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心都讀野了,跟我回去——」
然後是耳熟的聲音,陸知知大喊:「你放手!我不回去!」
旁邊有熟悉的同學小聲道:
「好像是大一的學生,之前和家裡鬧僵了,現在她爸重病了她也不回去,她媽隻能來學校找她呢!」
我踮腳看了一眼。
陸知知媽媽出乎我意料的,並不是那種寒酸的打扮。
反而她打扮得還挺時髦,嘴上塗著鮮紅的口紅,貼著刁鑽美甲的手一個勁兒去抓陸知知,
把她手腕抓出好幾道血痕。
陸知知的事兒我大致也知道一些。
之前她生病被親生父母拋下後,她這對濫賭的爸媽怕沾上累贅甩不掉就一直沒回來看過她。
直到前些年她成年了才找回去,給她發了二百塊錢紅包美其名曰要認親,其實就是為了從她身上榨錢,不給錢就各種作鬧。
陸知知沒辦法,隻能偷偷把賀家給的錢給她爸媽。
這樣的日子倒也相安無事地過了幾年,直到高考結束後,賀父賀母也看出了陸知知的心思,委婉地提出給她一筆錢讓她出去住。
這筆錢其實數額也不小,賀家這些年耗費巨資把她的病治好了,供她上了學,也給了錢,按理說報恩也算是報完了。
但沒想到這筆錢很快被陸知知父母盯上,沒多久就要了個幹淨。
現在陸知知拿不出錢了,
他們就想著榨幹她最後的價值,把她以 28.8 萬的彩禮許給了賭場上認識的一個四十多歲的鳏夫,聽說他上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S的,隻不過那個年代民不舉官不究,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陸知知實在走投無路才想快速拿下賀臨驍,誰知道賀臨驍壓根兒不搭理她。
我第一次見陸知知這麼狼狽。
印象裡心機那麼深沉的女孩子,到底也隻有二十歲出頭而已,慌張無助地被她媽抓著,哭著解釋:
「他沒病,他就是想騙我回去嫁人,老師你幫幫我,我不回去——」
我看了一會兒,鑽出人群。
和陸知知的恩怨,我早就不在乎了。
她的命運,也跟我沒關系了。
……
半個月後,
我聽說陸知知爸媽給她辦了休學,把她強行帶回了家。
這麼多年苦心算計。
到頭還是一場空,她到底還是回歸了她原本的生活。
10
我不知道陸知知是哪裡弄來的乙醚。
晚上晚自習一個人從小路回宿舍的時候,我突然被從後面摟住,一塊帶著刺激性氣體的布捂住了我的口鼻。
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老舊的小屋裡,手腕被綁住,陸知知正坐在我面前。
「你要幹什麼?」我沙啞道。
「噓。」陸知知把一桶汽油倒在窗簾上,點上了火,火光映著我猛縮的瞳孔驟然跳躍起來!
「你瘋了?!」我拼命掙扎起來:「陸知知,你有病吧,我和你無冤無仇的,你為什麼要弄S我!」
陸知知笑了。
火光像蛇一樣迅速爬行著,
陸知知面若瘋狂。
「馮南栀,我有時候在想,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公平這東西。
「不然為什麼你生下來就錦衣玉食,你從來沒吃過一點兒苦,劃破個手都要嘰嘰歪歪,你明明什麼都有了,可所有人還是愛你,寵著你。
「而我呢,我什麼都沒有,可你還要跟我搶賀臨驍。」她走上前SS掐住我下巴,一陣劇痛。
「你為什麼要跟我搶啊,我明明什麼都沒了啊。」
她突然發了狠:「你知不知道他們給我找的那個老男人什麼樣子,他每天都打我!」
她露出手臂上的淤青,崩潰地發泄:「他把我鎖在家裡怕我跑了,我好不容易才跳窗逃出來的,那麼多人為什麼沒一個人幫我,憑什麼我就該有這樣的命!」
我簡直被氣笑了:「誰跟你搶了,神經病,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再說你這麼慘都是你爸媽害的,
是他們生了不養跟我有什麼關系,你也不是我生的!要發瘋找他們發瘋,你跟我扯這些有什麼用!」
「閉嘴!」陸知知好像已經瘋了,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捏著我下巴突然笑起來:「對了,我剛用你手機給賀臨驍打過電話了,你猜他會不會來?
「你猜這次,他會選誰?」
她突然抄起一根棒球棍,用力砸向我的腿!
短暫的麻木後,劇痛襲來,我聽到令人牙酸的骨頭斷裂聲音,幾欲暈倒!
陸知知把我的腿打斷了!
我SS咬著牙,感受到嘴裡被咬破的血腥味。
陸知知哈哈大笑起來,我不敢再激怒她,SS閉著眼捱著疼。我不想流淚,可太疼了,生理性眼淚源源不斷流出,我渾身顫抖著,這一切都讓陸知知更高興了,笑得愈發開心。
我心裡隱隱有個想法。
陸知知可能真的瘋了,可能多年的壓抑和膽戰心驚已經讓她精神出現問題了。
她把改變人生的賭注放在賀臨驍身上,拼著復讀兩次也要來找他。
現在賀臨驍不管她,她的執念就徹底瘋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看賀臨驍在我和她之間怎麼選擇,還是……想和我們同歸於盡。
我也不知道賀臨驍會不會來,火勢已經逐漸大起來了,很快濃煙就籠罩了四周,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一個模糊的人影突然衝破大火跑進來,賀臨驍的眼睛被煙燻紅,在看到我的瞬間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快步衝上來幫我松綁。
然而已經太晚了。
火勢太大了,我能聽到窗外消防車的尖銳鳴叫,有水柱衝向窗戶,可是火苗卻越蹿越高!
「賀臨驍!」陸知知站在大火前,指著我道:「她的腿斷了,你今天隻能帶走一個人。
「你選她,還是我?」
我下意識看向賀臨驍。
被他拋下太多次,我已經不敢賭了。
縱然他還喜歡我,可是陸知知對他有救命之恩,他真的會選我嗎?
下一秒,賀臨驍毫不猶豫一把抱起我往外衝!
我愣住了。
陸知知也愣住了。
大火裡,我聽到她撕心裂肺地喊:
「賀臨驍!——」她試圖上來拽賀臨驍,被他一把甩開!
然而這麼一耽誤,火勢又大了些。
賀臨驍咬緊牙關,不顧火苗舔舐把我摟在懷裡往外跑!無孔不入的煙霧已經燻得我眼前發黑,大腦意識模糊,賀臨驍在我耳邊大喊:
「清醒一下,
我們馬上就要出去了!」
衝過火勢相對較小的四三二樓,我們終於到了一樓。
四下已經是一片火海,我甚至能聽到牆面被灼燒的爆裂聲,不知道是我在晃還是房子被燒得搖搖欲墜,我隻覺得天旋地轉。
賀臨驍用手臂擋在前面,我渾身都在疼,已經說不清楚哪裡在疼了,然後就是麻木。
好在前面終於出現了大門!
賀臨驍抱著我飛快往門口跑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我在門口看到了程逾的臉。
他目眦欲裂,被身邊人SS拉著不讓他往火場裡衝。
突然,他的表情變了。
巨大的驚恐和絕望出現在他眼睛裡。
我沒看懂他的眼神,我們已經馬上要出去了!
下一秒,他突然掙脫了所有人朝我撲來!
一切都像是慢放下來。
頭上巨大的牆體被火燒斷砸下,隻是一步的事,可追著我們下來的陸知知惡鬼一樣抱住了賀臨驍的腿,她頭發眉毛已經被燒光了,睜眼的時候宛如厲鬼!
「我們一起S吧,既然你不選我,我們就一起同歸於盡——」
一股巨力甩脫了我,賀臨驍把我拋了出來,我在空中被程逾接住,他大步跑了出去!
我下意識回頭,一片火海裡,牆體發出斷裂的哀鳴,猛地砸落!——
衝天的火焰與煙霧裡,賀臨驍似乎看了我一眼。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發出。
下一瞬,牆體砸落在他身上。
我被火焰照亮的瞳孔裡,再也沒了他的身影。
11
陸知知沒S。
她全身大面積燒傷達到 95%,
出 ICU 的時候我幾乎沒認出來。
她整個人包得像木乃伊,紗布下滲著血水和黃綠的膿水,讓人不敢多看。
唯一的好消息是,知道她被燒傷後,她那對父母不再來糾纏她了,唯恐避之不及。
我隔著醫院的玻璃和她對望。
她很快認出了我,徹底崩潰了,大喊大叫起來。
可她的嗓子也被燻壞了,哀嚎的時候讓人牙酸,渾身寒毛直豎。
我移開視線,沒再看她。
對於陸知知,我隻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她明明有很多選擇,如果她一直老老實實本本分分,賀家不會不管她。
她可以出國,可以靠自己掙脫命運,可她隻選擇了靠男人。
發現無路可走,她不思悔改,反而想拉著所有人給她陪葬。
沒有醫藥費,
估計她活不了多久了。
哪怕是僥幸活下來,陪伴她一輩子的也隻有無數的並發症和毀容,還有等著她的牢獄之災。
她完了,比她曾經恐懼的結局還要悲慘得多。
這都是她活該的。
……
程逾問我要不要去看賀臨驍時,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去。
我或許曾經恨過他。
可他豁出命去救我,我無論如何也該感謝他。
隻是我沒想到,賀臨驍拒絕了我。
「他不想見你,」賀臨驍媽媽捂著通紅的眼睛,「讓他自己靜靜吧。」
透過門縫,我看到了賀臨驍。
他傷得比陸知知輕一些,賀臨驍還算幸運,那面牆體砸下來的時候形成了一小塊支起的空隙,他沒被砸結實,很快就被救了出來。
然而即使這樣,他的臉也被燒傷了,腿也斷了。
短短幾天,他瘦了很多,病服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肩膀的骨頭都支稜了出來。
那張曾經好看得能直接去拍海報的臉上,左臉被巨大的傷疤從額頭貫穿到下巴,拉扯著皮膚。
完好的右臉像是天使。
左臉卻像是惡鬼。
他顫抖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低頭用頭發擋住了臉。
我眼前一酸,掉下淚來。
那個那樣意氣風發,那樣完美的賀臨驍,竟然變成了這樣。
那場兵荒馬亂的青春,到底延續著燒毀了他的人生。
12
上大三這年,我收到了賀臨驍休學的消息。
他出國治療了。
臨走前,我去機場送了他。
他戴著口罩的時候好看得一如當年,
過安檢前,他回頭看了一圈。
人群川流不息,他眼底浮現一絲失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轉身離開。
他沒看到站在柱子後的我。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我眼前模糊,卻似乎看到了十七歲的賀臨驍出現在我面前。
十七歲的少年穿過被風吹得哗哗作響的香樟樹朝我跑來,站在我身前。
他無奈地笑著摸我的頭:「笨蛋,上個體育課還能把腳崴了,以後沒我你可怎麼辦啊馮南栀?」
我大聲道:「怎麼會沒有你,你會永遠陪著我啊!」
賀臨驍笑起來,在我面前蹲下身:「行行行,永遠陪著你,上來吧祖宗。」
十七歲的賀臨驍背著十七歲的馮南栀走遠。
二十一的賀臨驍和二十一的馮南栀背對著背,再也不見。
我擦掉眼角的湿潤,
快步走出機場。
盛大的眼光下,程逾正靠在車邊等我。
見我出來,他朝我揮手,別扭又故作大度道:
「送走了啊?哎眼睛怎麼紅了,哭了,舍不得啊?
「要不我給你買張票,你送他到美國再回來?」
「神經。」我笑著牽住他的手。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長。
頭頂,飛機穿過雲層。
入了秋,香樟樹的葉子落下,打著旋兒從腳下飛過。
夏天過去了。